第40章 斷章
兩天的行程即将結束了。
今年開窯的赤霞珠安排了十箱已經先行出發,送往迷蹤。
唐彥他們走的時候,整個樓裏的人陸續都走得差不多了,房間門都開着,保潔正在打掃衛生。
離開酒莊的時候,唐正初沒有出現,他的秘書過來送行,倒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讓他一路保重。
如果說剛才那段談話算得上是唐正初難得一見的真情流露,那麽現在這樣的親情關系才真正是唐正初的做派。
回去的路上遠沒有來的時候這麽興奮,姜危橋也懶得開車了,扔給了陳訴開,然後躺倒座椅,呼呼大睡。
姜危橋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打量了一會兒唐彥,他靠在座椅上,側身看着窗外的景色,并沒有休息。
窗外的景色飛逝,多是些山景。
姜危橋看一會兒就無聊了,可是唐彥卻一直盯着看。
于是他轉移了視線,一直盯着唐彥看,過了好一會兒,唐彥回頭的時候,就瞧見姜危橋在看他,愣了一下。
“在想什麽?”姜危橋問。
“在想那場車禍。”唐彥嘆了口氣,腦子裏浮現當時的一些情形。
那天應該是集中了所有不好的東西在一起。
那天他生日,本來準備邀請姜危橋出席生日會的他确認了姜危橋并不愛他,整個人的狀态都非常糟糕。
前一天就有娛記爆出了他父親與某個懷孕女性出入賓館舉止親昵的照片,在這一天早晨沖上了熱搜。
父親因此被大舅緊急叫去家中問話,本應該各自去會場的父子兩人于是一起去了唐正初府邸,不出意料父親受到了大舅的斥責,甚至要求他淨身出戶。
兩個人心神不寧地上了車,又在迷蹤接上了狀态不怎麽好的唐詩岚。
開始只是溝通。
但是很快這種溝通成了争執,進而變成争吵。
父親說:“你要相信我。”
母親說:“我信任你,可是公衆不信任。”
唐彥在後排說了一句:“你們不要争了,好嗎?今天我過生日。”
然後是巨大的沖擊,每一根骨骼都被移位,碎玻璃像是針一樣的刺穿每一寸皮膚,痛苦在一瞬間産生又被身體自身的應激機制壓抑了下去。
接着再醒來……一切都變了。
就好像是命中注定,陰雲壓抑的那一天,終究會發生些什麽。
唐彥說完後,沉默了下來,他看着遠方,又似乎什麽也沒看,沉浸在了那段記憶中,反複輪回,成了走不出去的克萊因瓶。
車上的人都安靜了。
過了片刻,姜危橋才打破這片安靜:“之前只在媒體上看過一些報道,這是第一次聽你說起詳細的經過。”
“我一直懷疑,安排車禍的人是大舅。”唐彥道,“畢竟他那麽像外婆,冷酷不近人情,對慈鑫如此看重。母親去世,直接抹去了一個繼承人,他的獲益最大。現在看來,好像不是他。他更像是一個不知道怎麽表達愛意的中國式家長。”
“那就剩下唐越彬和唐俊華了。”姜危橋說。
“是啊。”唐彥嘆了口氣,“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可能沒有這麽回事。可能真的只是一場車禍。也許我堅持我父親沒有背叛我的母親也是個笑話,也許這就是真的,只是他不承認。”
“我不認同。”姜危橋說,“你作為他們的孩子,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也是對這件事情最了解的人呢。你的直覺,可能才是真相。”
“你說得對。”唐彥對姜危橋笑了笑,停頓了一會兒,他忽然又說,“姜危橋,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吃過的那碗板面嗎?”
“怎麽能不記得?”
“我想做迷蹤。”唐彥說。
“好。”姜危橋道,“我們一起做迷蹤。”
“如果想做好迷蹤,就不能僅僅只做迷蹤。”唐彥說,“我想走得更遠一點,餐飲業要走得更遠一些,能吃得起迷蹤的也不過那麽一小撮人,料理不應該是永遠是高高在上的。我想給更多的人提供飯桌上的服務。做連鎖餐廳、做中央廚房,讓業變得可以複制,降低成本。要做大家都能吃得起的美食。”
侃侃而談的唐彥如此迷人,姜危橋好像看到曾經的他,貪婪地瞧着,目不轉睛。
“是個寬廣的藍圖。”他說。
“再遠一些我還沒想好,也許由餐飲開始,往綜合體的方向走,做國內的連鎖綜合體,從而得到獲客渠道,不再被商業地産商拿捏咽喉。”
“這是你想做的事情嗎?”姜危橋問他。
“是的,我想試一試。”說完這個話,唐彥便似乎下定了決心,他繼續去看窗外。
姜危橋想接他的話。
他想問:“你的這個未來裏,有我嗎?”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沒臉沒皮的他突然沒有勇氣開口。
于是他就只能這麽看着唐彥。
車已經出了八達嶺。
遠處閃爍的燈光就是帝都。
路燈的光從車窗微微洩露進來,為他勾勒出一種朦胧的光邊,讓他整個人都看起來柔和且聖潔。
姜危橋忽然想到了那首叫做《斷章》的詩——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唐彥于他,何嘗不是一場曾經異常真實又被他荒誕錯過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