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波
姜危橋起得比平時都早。
昨天晚上一通瞎折騰,多少有點瘋狂,唐彥身體不好,他很擔心因為這個事兒他感冒發燒。
晚上就睡得淺,醒醒睡睡,有意識的時候就給唐彥摸摸額頭,還好,到最後天邊發白,唐彥的體溫都很穩定,睡得也很沉。
他打量唐彥的睡顏,唐彥似乎做了一個什麽很真的夢,有時候在笑、有時候有蹙眉。他好奇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夢,讓唐彥如此的沉浸,甚至一覺睡到天亮。看看時間,已經五點半,索性不睡了。
偷摸去了隔壁側卧刷牙洗漱,然後寫了張便簽。
——寶貝,早安,我下樓遛彎去了。
最後還加了個小笑臉,貼在唐彥的床頭,這才出去合上門。
外面還沒什麽人起來。
不過停車場的車子少了不少。
估計昨晚上走了不少人。
他披着真絲睡袍,穿着一雙人字拖,站在外面的院子裏,對着湖泊深吸一口氣。
少了一群牛鬼蛇神。
挺好的。
清新的空氣總是想讓人詩興大發,可是姜危橋不是一般人,他聞到清新的空氣只想抽上一根。
點燃煙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附近問他:“還沒戒煙?”
他回頭去看,一個年齡在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的女士從大門走出來,坐在花園椅上瞧他。
她看起來很和藹,就是個保養得宜、富貴家庭的老人家而已。
可是姜危橋知道她不是,她銳利的眼神暴露了她所有蟄伏在皮囊下的殺伐果決。
如果不是見過她。
姜危橋也不可能知道,她就是掌控着慈鑫,咳嗽一聲都可以讓整個商圈震蕩的舉足輕重的大人物——鄭千琴。
“已經少抽很多了。”他說,“比前幾年。”
“抽煙致癌,抽多了可能活不了那麽久。”她似乎在勸慰他,但是聽起來像是警告,“到時候可就陪不了唐彥那麽久。”
“您比我媽當年還唠叨。我不抽了可以嗎?”姜危橋掐了煙,坐到她對面,笑了笑,“好久不見,鄭女士。”
“有三年多了吧。”鄭千琴說,她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陳述事實。
“是,真好久了。”姜危橋看看身後的建築,“您昨晚在酒莊?怎麽沒出現?”
“來得比較晚。”鄭千琴道,“你抱着唐彥從葡萄地裏回來的時候,我才從帝都出發。”
“啊,這個。”姜危橋笑了笑,“有點兒在家長面前被抓現行的感覺,尴尬。”
他嘴裏說着尴尬,可一點也沒看出來,甚至還有點自豪。
“多好。”鄭千琴說,“男歡女愛本身就是對生命的熱愛,唐彥能夠有這樣的改變,我很高興。”
“您可千萬別說謝謝我,再說就尴尬了。”姜危橋道,“我又不是為了您。”
“可是……”鄭千琴話語一轉,“我允許你靠近唐彥,有三個要求。姜先生還記得是什麽嗎?”
“記得。怎麽可能不記得呢?”
唐彥出事後,他想去探望唐彥,被阻擋在醫院外面。
想要發信息,發現唐彥的所有聯系方式都已經替換。
堵在醫院門口,小區門口,會被莫名驅趕。
他甚至自報家門,希望能夠見上唐彥一面,也石沉大海。
這一刻,他才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唐彥所在的世界跟他真的不一樣。只要對方想辦法,就可以讓他永遠摸不到唐彥的一片衣角。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一次邀約,來自鄭千琴的邀約。
“第一,不可以再次傷害唐彥。第二,想再見到唐彥,必須獲得與之匹配的財力和能力……”姜危橋頓了頓,“第三,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再見到他,不可以告訴他我為見到他付出了什麽,別想通過賣慘獲得他的同情。哦,還有一個補充條款,這期間唐彥如果愛上了別人,那麽我必須離開,當沒存在過。如果做不到任意一條,就出局。作為交換,您将對我的事業進行第一桶金的投資。”
“你還記得,我很欣慰。這些年你确實很拼,走完了別人十幾年才能走完的路。讓我刮目相看。”鄭千琴微微點了點頭,“可是,你知道唐彥這個孩子心太軟,聽到你這四年為他吃了苦,就一定會給你加同情分。愛情這件事應該是對等的,無論是身份、地位、金錢,還是在感情中的位置。靠着同情也好、感恩也罷,建立起來的所謂的情感,真的是愛情嗎?他母親就是吃了這個虧,同情寒窗苦讀的阮尚霖,以為自己可以拯救和改變一個男人的命運,才落得現在的結局。我絕不允許唐彥走上她的老路。”
在這一刻,鄭千琴完全展現了她的壓迫力,沒有人再錯以為她是什麽慈祥的老太太。
她淡淡地笑了笑:“這些話,四年前你求到我這裏,求我讓你見唐彥的時候,我已經說過,對不對?你還記得嗎?”
姜危橋沉默了好一會兒:“是的,我記得。”
她點點頭:“那你想必也明白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和你見面。”
“因為昨天,我和他談及了我這四年來沒有見他的理由。”姜危橋道。
“你很聰明,只是提及了一部分。但是不可否認,靠着這些話語,唐彥心裏的天平略微向你又傾斜了一點。”鄭千琴說。
“是這樣。”姜危橋坦率地承認,“我說了,這些都是事實。我确實違背當初的約定……抱歉,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如果讓你走呢?”鄭千琴問他,“你違約了,這代價是離開唐彥。”
“我知道。”姜危橋道,“那麽我會走。”
“哦?”
“但是我還會再回來,再次追求他。無論您是否允許。”
“你什麽也不是。唐彥值得更好的。”
姜危橋笑了一下:“您說得對。我什麽也不是,您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什麽社會渣滓。唐彥的确值得更好的,只是我不能再失去他。”
唐彥比平時都起得早。
他可能六點多就已經醒了,看着頭頂雪白的天花板,怔忡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年。
從他在新蘭亭給姜危橋一擲千金到現在,什麽都不同了。然後身體的感知回來了,即便是雙腿已經沒有知覺,可是從腰部開始的酸痛還是在提醒他昨天晚上做了什麽荒唐事。
和契合的人,做這樣的事情,真的很讓人沉迷。
忍不住扶住額頭嘆息一聲。
明知不應該,可是他自己卻主動把與姜危橋之前的關系處理得更複雜一些,這太糟糕了。
然後他坐起身,看到了床頭櫃上的貼紙。
——寶貝,早安,我下樓遛彎去了。
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看起來長得有點好笑,讓人忍不住也想笑。
身邊的枕頭像是有人睡過。
他能想象得到,姜危橋在這裏躺了一整夜,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現在才不到七點,這個時間點就起床,不是姜危橋的作風。
他穿好居家服,然後把自己挪到輪椅上,洗漱完畢後,推開客廳的門。
小甲和陳訴已經在套房的餐桌旁邊坐着,看樣子已經起來一會兒了,早飯也上來了,兩個人正在吃早餐。
“早!”陳訴打了個招呼。
小甲看連忙給他擺上盤子:“唐總,吃早飯嗎?我讓客房部送過來。”
“姜危橋呢?”唐彥問。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陳訴吃了一驚。
“我看到他了。”小甲舉手,“我起床的時候從窗戶裏看到他下了樓,在湖邊上跟一位老人家聊天呢。”
“這樣嗎?”唐彥若有所思,他轉動輪椅往外去。
“你不吃飯?”陳訴喊他。
“我等下吃。”
他按下電梯按鈕,抵達了一樓。
這場所謂的為他而舉辦的宴會算得上盛大開始,草率收場。
稱得上一場鬧劇。
之前熙熙攘攘的人流都沒了,連大廳的紅地毯都被卷了起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大理石地磚,顯得有些蕭瑟。
唐彥隐隐有了什麽猜測,于是搖着輪椅出了大門,沿着斜坡往湖邊而去。這一段路是上坡,他今天沒有坐電動輪椅,這一段路全靠他手動搖上來,雖然只是一小段路,可是看到花園的時候,已經出了一頭汗。
姜危橋正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抽着煙看着湖出神。
完全長出新芽的柳樹正在輕撫他的肩膀,光與影中,他俊美的面容顯得分外清晰。
“姜危橋。”唐彥喊了一聲。
姜危橋回神,擡頭看他,詫異:“你怎麽累成這樣?出什麽事了?”
唐彥搖搖頭,平複着呼吸,把輪椅湊近他,看着他的眼睛問:“只有你一個人?”
“不是。”姜危橋笑,“這不是還有你嗎?”
唐彥四周打量。
那個在小甲形容中的老人家,不見蹤影。
他正在出神,忽然被姜危橋轉動輪椅,面對大湖。
“不要動。”姜危橋說,“你看,就要出來了。”
“什麽出來。”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太陽從雲層中一躍而出,璀璨的光芒塗抹了整片大地,将所有的一切都染成金紅色。
湖面上金波粼粼,刺得人眼暈,他擡手擋住金波,側開頭,卻看盡了姜危橋的眼裏。
姜危橋的眼裏也有一片泛着金波的湖水。
又清澈,又動人。
讓他一時間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