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困局
夜深露重。
用兜裏的手巾草草地給唐彥擦拭一下,然後幫他把衣服穿好,扣上最後一顆扣子的時候,唐彥已經靠在懷裏睡着了。
“唐彥,醒醒。”姜危橋摟着他輕輕地晃了晃,“溫差大,要感冒的……唐彥……?”
可是唐彥已經睡着了。
在夢裏,他夢見了四年前。
夢見了父母,也夢見了新蘭亭裏初遇姜危橋的那一刻。
他夢見了姜危橋的告白,他們在月光下的親吻,還有那個親吻後,姜危橋拉着他的手,走向賓館的時刻。
第一次發生得如此自然。
兩個人的擁抱就像是早該如此貼近的契合,就像是磁場的南北極,本就該同時存在又互相吸引。
吻是甜的,呼吸是甜的,連汗水都是甜的。
偷嘗禁果的年輕人,第一次知道了這個世界上無法描述的最令人愉悅的快樂。
純粹的,來自肉體卻又觸及靈魂的快樂。
哪裏會像現在。
泾渭分明?
他第一次去姜危橋家裏。
姜危橋的家離帝都不遠,順着門頭溝往東走百來公裏,就能看見一片廢棄的老廠房,四年前這個片區還沒有拆的時候,他從帝都坐公共交通回一趟家至少需要四個小時。
唐彥沒有來過這樣地方。
破産的電機廠所有能抵債的東西都已經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的時候拆賣了,廠房的大門鏽跡斑斑,大部分車間都用木頭板子釘死了窗戶,從縫隙裏可以看到窗玻璃都碎了,裏面空空如也,除了塵埃和垃圾什麽也不剩下。
這幾乎是當年那個“大躍進”時代留下來的所有工廠的命運。
誰能想到在距離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之一的帝都一百公裏外,就有這樣的建築群。
這裏好像被世界遺忘了。
連帶着住在這裏的人。
五十年代标準的紅磚五層樓,連磚頭都斑駁得看不清本色,從樓道裏過去,甚至能看見老鼠。
姜危橋帶着唐彥進了黑漆漆的一樓走廊,又走了一會兒,走到頭,才看到一扇木門。他用鑰匙打開,靠北的客廳有些昏暗。
兩個十幾歲的孩子湊在窗子旁邊的桌上寫作業,見他回來了喊了一聲:“哥。”
姜危橋摸摸弟妹的頭笑着說:“這是唐彥,也叫哥。”
“哥哥好。”
唐彥愣了一下,連忙答應了一聲:“你們好。”
“哥,你給看看我這個數學題,我不會……”姜危橋妹妹開口。
姜危橋看了一眼:“什麽啊,數學我也不會。你問問唐彥哥吧,他是學霸。”
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孩子看向唐彥,期期艾艾地問:“唐彥哥,行嗎……”
唐彥連忙接過習題本,上面是一個三元二次方程,并不算難。
“你看,這個X在這裏的話你可以這麽解……”他提筆給女孩講起來,然後又講了幾道題,等他解答完姜危橋弟妹的問題,擡頭去看,客廳牆上挂着他父親的黑白照。
姜危橋已經不在客廳了,卧室門開着,唐彥走過去。
就看見姜危橋在給躺在床上的母親擦拭面容——他記得姜危橋說過,父親去世,母親植物人。
他沒進去,假裝沒看見,回去跟弟妹看書。
過了一會兒姜危橋出來,問:“晚上吃魚火鍋怎麽樣?”
弟妹一陣歡呼。
然後唐彥就見姜危橋拿了個電飯鍋,放上水,豆瓣醬還有辣椒醬,用筷子壓住電源鍵,放進去煮着。接着從冰箱裏找出半條草魚,火腿腸、丸子還有豆腐和大白菜,切好,等水開了放進去一起煮。
過了一會兒,魚火鍋就算是做好了。
唐彥沒有吃過這樣的火鍋。
可是姜危橋兄妹們卻吃得津津有味。
草魚多刺,每一口都得吃得小心翼翼。
剩下的食材也都是速凍食品。
唯一新鮮的大概就是那棵白菜。
這個所謂的魚火鍋,在見慣了各類高端食材的唐彥看來,稱得上簡陋,姜危橋的廚藝更是差到難以下咽,只是既然已經用了最不專業的設備和食材,那麽這種廚藝似乎也沒什麽好挑剔的了。
吃菜,又就着那鍋湯下了面條,為了有滋味姜危橋切了半個西紅柿,卧了三顆雞蛋。面煮熟的時候,他給弟、妹,還有唐彥一人一個,自己只是吃了碗面條。
唐彥吃的時候,把那顆雞蛋夾開,給了姜危橋一半。
姜危橋看着半顆雞蛋,瞧着唐彥笑着吃下。
吃完飯,洗完碗,收拾了客廳,姜危橋就帶着唐彥從家裏走了。
“你弟弟妹妹單獨在家可以嗎?”
“廠子裏的劉奶奶跟他們一起住,剛發信息一會兒就到家,她開個小賣鋪,今天進貨去了,才讓我來看孩子,不然平時我也不怎麽來。家太遠了,我在新蘭亭走不開。這裏也沒房間給我住。”
“哦。”唐彥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門,走到樓道裏,唐彥這才看清樓道裏到處都用紅筆寫着“姜家還錢”的字樣,他還在發愣,姜危橋已經開口說話:“我爸是個老賭棍,欠了人好多錢。這就甩手扔給我們背了。”
姜危橋問他:“是不是落差有點大?”
唐彥搖了搖頭。
于是兩個人安靜地下了樓,等出了樓道,唐彥又走了片刻,忽然沒頭沒腦的開口:“多少錢?”
“什麽?”
“我說你爸爸欠了多少錢?”
“不知道,誰他媽知道。”姜危橋點了根煙,在空曠的廠房間站定,吸了一口,火星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過了好一會兒,姜危橋才繼續說,“可能開始只有幾十萬,可是利息太高了,現在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也許有一百多萬。”
“不能法院起訴嗎?”
“利息達不到高利貸的标準。他們這群人精明着呢,一次只拿出一部分借條,看到金額,也沒多少,還完了,還有下一張。”姜危橋說,“也不止他們的,還有親戚朋友的,都借了個遍,我爸死前兩年,大家還都顧及面子不要錢。現在時間長了,就陸續有人上門催款。幾百的、幾千的,當場我有錢就還了。可是別人聽說了消息,馬上就回來追。說你還了他的,總不能不還我的,我想想也是,就也給了……這幾年好像就沒有消停的時候,只要我回來,就有人來……”
好像為了印證他的話似的,有人從家屬樓方向趕了過來,老遠就打招呼:“危橋,你回來了,我找你幾天了。”
“李叔。”
中年人笑着,一張蒼老的臉上滿是褶皺:“是這樣的,你最近發工資了嗎?我這閨女要讀大學了,你看……”
姜危橋掏出手機:“我爸欠了您多少?”
“沒多少,沒多少。”中年人還有點尴尬,掏出一張泛黃的借條,“兩千。”
姜危橋給對方轉賬的時候,李叔還想找個話題沖散這份讨債的局促。
“聽說你在夜總會賣酒?你、你自己好好保重啊,有空了還是讀讀書吧,以前學習成績還可以的。”
“嗯,成。給您轉過去了。”姜危橋笑笑,收回借條,鞠了個躬:“給您添麻煩了。”
“不至于,不至于。”李叔幹笑着說了兩句,也不知道再說什麽,“那我走了啊。”
“您慢走。”
李叔拿着手電筒的身影消失在了家屬樓方向。
唐彥看着開始抽第二只煙的姜危橋,考慮了一下,開口說:“我幫你把借款結清,好嗎?”
“結清?”姜危橋愣了一下,失笑,“我說一百萬都是保守的,可能欠了兩百萬。”
“這個錢,其實還好。”唐彥道,“這個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不用。”姜危橋想也沒想就拒絕。
“如果我說話冒犯了,你千萬不要往心裏去。”唐彥說,“咱們認識這麽久了,你應該多少猜到我跟慈鑫的唐氏有關系。”
“我知道你是唐氏千金的孩子。”姜危橋說,“一開始就知道。”
唐彥愣了一下:“是嗎?”
“你父親入贅的事情很出圈。”
唐彥沒有仔細追究姜危橋這段話的意思。即使到現在,他也會想,其實姜危橋在與他的交往中雖然僞裝得很好,但是也多次露出過破綻。
那個雨夜,萍水相逢的人的投其所好。
那碗拉近距離的牛肉板面。
那個站在學校門口與姜危橋關系親密的人。
還有這一刻……
如果他當時反複琢磨了姜危橋言語中的意思,那麽他就會明白,姜危橋從一開始就在等待這一刻。
那麽也許後來他就不會陷得那麽深,輕易地進入這個走不出的困局。
“你既然知道我母親是慈鑫董事長的女兒,資金方面并不發愁,就應該知道,一百萬也好,兩百萬也好,也只是我生活費的一個零頭。我來給你還清賭債,對你不會産生任何影響,對你的弟弟妹妹也有好處。我還可以資助你讀大學。不好嗎?”
“好了,別說了,我帶你來不是為了這個只是想帶你看看我弟妹。”姜危橋打斷了他的話,“之前我沒覺得自己有多慘,你現在這樣講,讓我覺得自己很狼狽。”
“……抱歉。”唐彥道。
“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還要趕夜路。”
唐彥大四即将結束,眼看着就要畢業,變得無比忙碌。
而母親交給他的關于前途的問題,他依舊沒有答案。
因為之前借錢上的分歧,兩個人第一次有了摩擦,等唐彥忙完這一段,他才意識到,有兩個星期沒見面了。
姜危橋的電話打不通,發信息也石沉大海。
他想了想,開車去了新蘭亭。
這次抵達新蘭亭的時候,新蘭亭剛開始營業,裏面人不算多,他可以仔細逛一逛這裏。在新蘭亭的門口有一塊兒牌子,月度業績第三的位置挂着姜危橋的照片。
第一次見面他不過剛來新蘭亭,還在說沒有客源很艱難,如今才短短幾個月已經做到了業績TOP3。
為了還債,他真的很拼。
等了一會兒,姜危橋沒出現,新蘭亭的經理來了,看見他在四處轉悠上前熱情地問:“您就是唐少吧?”
“你認識我?”
“認識,看八卦看多了就知道了。”經理笑眯眯地說,“您最近跟姜危橋來往的多,我們這兒都傳遍了。”
“哦……麻煩問下姜危橋人呢?”
“這個就是我來的原因了。他最近家裏有事,似乎是母親情況變化了,送醫院了。”
“能告訴我在哪家醫院嗎?”
“他沒說,抱歉。”經理搖了搖頭,“那個,我問下啊唐少,姜危橋業務能力您覺得怎樣?”
唐彥有些困惑,看了一眼業績排名:“挺好的吧。”
“那您怎麽不見來新蘭亭呢?”經理道,“其他老客戶都來買酒開卡給他沖業績呢,就一直不見您。我們問起來他也不讓問。他現在跟第二差距不大了,上一個排位能多拿不少獎金。”
“沖業績有獎金?”
“何止,還有提成,他們大部分工資都是提成。”
唐彥心頭一動:“他和第一名差多少?”
“那就有點多,得有個六七十萬。”
“那就給我開七十萬的會員卡。”唐彥頓了頓,“記在姜危橋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