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筋疲力竭的司南這一晚睡得還算安穩,天快亮的時候她被帳篷裏外嘈雜的說話聲、走動聲吵醒。
睜眼的一瞬間,她發現自己是被程溯銘摟在懷裏睡着的,身上還蓋着一件滿是黑灰的長款羽絨服,難怪昨天累成那樣,她依然睡得很安穩,被喜歡的人摟着,自然睡得安心。
她一動,程溯銘也驚醒,“醒了,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我還好。”司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每根手指都被紗布裹着,心裏明白這是程溯銘昨天給她包紮的,不由苦笑道:“你把我的手包裹成這樣,我今天還怎麽搬石頭。”
程溯銘從背包裏掏出一卷醫用紗布,扯出一小塊用包裏的水打濕,給她擦了擦滿是黑灰的臉,“手傷成那樣就暫時不要去搬了,外面有那麽多的軍人戰士在,不差你一個。你把手養兩天,好一點再去。”
“養兩天......”司南琢磨着他說的話,後背起了一陣寒意。
是啊,她忘記了,這場地震不是一個城市單獨發生,而是全國,甚至是全球共同發生!不會末日前那樣,一省有難,全國支援。
現有的軍人消防救援隊伍,都是抽用的本省兵力進行救援。
哪怕他們日夜不停歇的營救,在地面開裂,無法開車運送專業救援設備的情況下,要想救深埋在廢墟下的人,都得靠自己的雙手搬開那些沉重的建築材料,這就大大增加了救援的難度和速度。
現在的情況是,他們不知道餘震什麽時候會發生,廢墟建築何時二次垮塌,他們要把那些深埋廢墟下的人都挖出來,不知道要用多長的時間。
那些被埋在廢墟底下的人,大多沒有吃喝,動彈不得,身上有傷,不知道能不能撐到被救的那一天。
一想到這些,司南就覺得心裏沉甸甸的,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腦袋也跟着痛了起來,咬着牙說:“我不能歇,我多歇一會兒,幼青他們就少了一分被救的可能,我的手不痛,不痛。”
程溯銘無聲的看着她,她的眼底一片淤青,嘴唇泛白,神色很差,那是勞累過度,又沒休息好的緣故所致。
她十指上包裹的紗布,還隐隐能看見滲透幹涸的血跡,本該好好休息,但她執意要去救人,他不可能攔她。
在大災大難之前,看見自己的親朋被困,沒有一個人能做到視而不見,無動于衷,不去救他們,程溯銘不會攔着司南,看她着急起身,他拉住她的手說:“先吃點東西再去。”
昨天收了雪餅的大媽看司南他們醒了,馬上說:“外面的帳篷正在發早餐,聽說今天早上還是免費發,從中午開始就需要大家幹活來換食物了。”
兩人向大媽道了謝,背着各自的雙肩包出了他們所在的帳篷。
外面果然在發早餐,是在一個帳篷前,就地搭了三口簡易大鍋竈,煮得是紅薯稀飯,外加好幾盆饅頭。
很多灰頭土臉的受災群衆排着隊,手裏拿着從廢墟裏扒拉的爛碗破盆子,不管髒不髒,有沒有細菌,有容器才能打稀飯,軍隊不會備餐具。
因為沒有水發放,想讓自己吃饅頭的時候沒那麽噎,只能自己找餐具盛粥,補充點水份。
這次的地震太過兇猛,房屋樓棟絕大多數都傾倒,地面震得到處是裂縫,人們囤積的食水基本都被掩埋在廢墟之中,現如今的一口糧,一口水都來之不易,全是部隊的軍人一點點背來的,能有稀飯充饑又當水喝,大部分人都不會挑剔。
不過總有些奇葩的人,做些奇葩的事情。
比如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就不排隊,看見排成長龍的隊伍,嚷嚷着要老人優先,嘴裏還一直大聲說:“你們要是不讓我先吃,我就把鐵鍋砸了,大家一起沒吃飯,一起餓死!”
他說着,還真去搬了一塊大石頭,要往熱氣騰騰的大鐵鍋裏砸。
負責做飯的士兵和自願者沒辦法,只能先讓他吃。
他還嫌棄自願者舀得稀飯少,給得饅頭只有一個,自己要伸手去多拿幾個饅頭囤着吃,被一個黑着臉的士兵吼道:“多拿一個就可以了,你老人家不要倚老賣老,得寸進尺!現在的食物都來之不易,都是有份額的,你多拿一個,別人就會少一個!你領到吃得就到一邊去,別擋着後面的人。”
那老頭一聽,當即就把手中的饅頭往那士兵的臉上砸:“你算什麽東西,老子多拿幾個饅頭又怎麽了?我老伴兒子媳婦孫子都沒了,全都死了!我就孤家寡人一個,我誰都不怕,你敢吼老子,看老子不打死!”
他扔完手中的饅頭,舉着拳頭要去打那士兵,幾個自願者和排在前面的人們看不過去,全都攔着他,各種勸解。
“老大爺,現在都難成這樣了,大家從災難中活下來不容易,有得吃得都算不錯了,你何苦去為難人民子弟兵。”
“是啊,也就咱們國家要管百姓的死活,不僅派子弟兵來救大家,還給大家免費發東西吃。這要是放在國外,別說給你發吃得,就是你埋在廢墟下,也不一定會派兵去救你。”
“你這老大爺不是我說你,到你這個歲數,早死比活着好。既然你家人都死光了,你以為你在這裏鬧騰,誰會慣着你?你沒聽見那些自願者說早飯過後要大家去登記,幹了活才有飯吃,你這會兒就使勁的鬧吧,到了中午沒有幹活,你鬧破天也沒人管你的死活。”
......
那蠻不講理的老頭子鬧騰了一會兒,心裏也明白,今時不同往日了,現如今的人民子弟兵不再向以前那樣,任由百姓怎麽打罵都不會還手還口了。
現在的大環境艱難至此,人活着都困難,誰還會照顧普通人的情緒。
這些當兵的,能聽從國家的指令做事,已經很難得,他再鬧騰也沒多大意思,他鬧了一會兒就端着碗灰溜溜的走了。
在他走後,那個黑臉的士兵把掉在地上髒兮兮的幾個饅頭撿了起來,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分給周圍都還沒吃早飯的士兵志願者們,大家都不嫌髒的吃下去。
經由這個事情,排隊領食物的受災民衆老實了許多,不過還是有不少事兒多的人,比如在地震前家境優渥,物資充足的人,嫌棄饅頭不好吃,稀飯太稀了,還有覺得自己撿的餐具有很多細菌,要求打飯的士兵拿部隊舍不得多喝得水給她們洗碗的......
司南兩人本來是想去排隊領食物的,帳篷聚集了很多人,他們不知道要在這裏呆幾天才能救出盛幼青一家人,要是一直吃自己包裏的食物,難免會引起別人的猜疑,所以兩人打算去領食物。
但隊伍實在排的太長,要等到他們領食物,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
兩人打消了排隊的念頭,從包裏掏出一些壓縮餅幹和水,對付着吃一口,一起去一個寫有登記處字條的帳篷那裏做登記。
負責登記的自願者對他們說:“我們現有的物資不多,都是部隊的軍人和消防戰士徒步背過來的物資,因此需要大家積極參與救援行動,才能換取食物吃。從今天開始,每天供應早晚兩餐,食物也很簡單,就稀飯和饅頭,你們要是接受,就在我這裏做個登記。另外,還要登記你們家裏存活的其他人,你們要是幹得活越多,你們家裏七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十歲以下的小孩都可以不用幹活,随着你們多領一份物資。你們要是有特殊職業,比如醫生護士,或者是退役軍人之類的,可以在我這裏做特殊登記,到時候會在部隊積累一定的積分,也可以多領一點食物。”
程溯銘目含興味:“我是外科大夫,有什麽特殊待遇沒有。”
自願者搖頭:“除了食物積分,暫時沒有其他。但是部隊不會無緣無故給人積累積分,我想這些積分在未來的日子裏,肯定會大有用處。”
程溯銘當然知道積分的作用,這在後續建立的基地中,能換許多東西。
他看了一眼司南說:“我要是去給人看病做手術,你一個人能保護好自己嗎?”
司南知道他的想法,點頭說:“你去吧,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程溯銘轉頭,對自願者說:“給我登記一下,我叫程溯銘,之前在Y國當外科大夫,已經從事這個職業近六年的時間,擅長骨外科、神經科......”
他說着,從雙肩包裏掏出行醫資格證,國際醫學院畢業證等等證明,遞給自願者看。
自願者一看他真是現在最緊缺的外科醫生,激動的不知說什麽好,“程、程醫生,你稍等一下,我去叫周長官過來,讓他給您安排工作。”
很快,昨天司南見過的那個中年長官急沖沖地走了過來。
他的頭發有些亂,眼睛很紅,一看就是沒睡幾個小時,沒有休息夠,又一大早就爬起來指揮。
他看到程溯銘,先跟程溯銘握了握手,然後對程溯銘說:“昨天我們部隊加班加點到淩晨兩點左右,才讓戰士們停下休息,這期間救出不少受傷嚴重,需要做外科手術的病患。我們這支隊伍的軍醫加上這家醫院幸存的醫生只有四個是外科大夫,其餘都是實習或者擅長其他疾病的醫生,正愁人手不夠。程醫生你來得好,感謝你對咱們工作的大力支持,我廢話就不多說,我這就帶你去做手術的帳篷。”
“等等。”程溯銘叫住他,“我并非國內專考的醫生,我沒有那個義務和責任心,去無條件救人。”
周長官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一臉為難:“現在這個情況,我也沒辦法給你錢或者很多物資當工錢。”
程溯銘:“我要的不是這些。”
他說到這裏,走到周長官的面前,壓低嗓音問:“我聽說部隊要給特殊職業的人積累積分,不知道這些積分有什麽用?”
周長官目光閃了閃:“等到能用的時候,你就知道它有什麽作用了。”
程溯銘微笑:“周長官不肯說,我也不為難你,不過我想要你一個承諾。”
周長官濃眉緊皺:“什麽承諾?”
“我救多少人,積分就十倍的增長,并且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見到周長官,長官是否能賣我一個面子,給我行個方便?”
周長官仔細想了想,現在的醫生,尤其是能做各種大型外科手術的醫生實在稀缺,上頭的指令是讓他們全力救助百姓,在可以做手術的環境之下,他們不可能棄掉那些受傷的民衆于不顧。
這個程醫生不在國內編制的醫生範圍內,無法用國內醫生那套所謂的職業道德和國家開的工資物資之類的來勸導他,他開的也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也就點頭答應:“行,我給你這個承諾。”
“如此,請周長官牢記你許下的承諾。”
程溯銘臨走前,指着司南對周長官說:“這位是我的太太,她的好友一家人都被埋在住院部的廢墟底下。”
後面的話他沒說,周長官卻是秒懂:“放心,我會讓人照拂着你的太太,也會盡力救出你太太的朋友。”
程溯銘看向司南:“搬建築材料的時候小心點,不要逞能。”
司南對他笑了笑:“放心吧,我不是三歲小孩子,我心裏有數,你安心給病人做手術,不用擔心我。”
程溯銘深深看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她鬓角淩亂的頭發,在她額頭輕輕印了一吻,說了句:“忙完了記得來找我。”轉頭去了充當臨時醫院的大帳篷報到。
周長官則叫來一個營長級別的軍官,把司南交給他,讓他務必保障司南的人身安全。
司南便跟着李營長,前往住院部的廢墟那邊繼續搬石頭。
那裏已經有許多人在開始搬磚了,大家都心急救自己的親朋,幾乎天一亮,随便吃點東西就來搬建築材料了。
這麽多人雜亂無章的搬磚也不是個辦法,李營長把士兵和參與救援的人們集合在一起,進行簡單的工作分配。
比如搬輕便的石頭木頭鋼筋之類的,都由女人小孩和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去做。
大型的建築材料石塊,擔架運輸病人之類的,則由男人們做。
而比較危險的,需要從廢墟細縫吊着繩索下去救人,或者地勢險要危險的房屋樓棟,則由軍人和消防戰士去。
李營長特意安排了一個昨天在救援之中,傷到左手的戰士,跟在司南的身邊搬石塊。
大家各司其職,開始新的一天救援工作。
今天的天氣依然晴朗,一輪紅日高挂東方,火紅的光線将整個大地上的廢墟照得透亮。
人們在堆積如山的廢墟之中忙忙碌碌,一個個被救出來的受傷民衆,放在大家随手找的床單被套甚至衣服之類自制的擔架之上,被人快速又小心的往臨時醫院帳篷跑去。
到處是被救的人,發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說話感激聲,也有不少受了傷,被救出來痛喊不停的人。
跟那些躺在擔架上的幸運兒相比,那一具具從廢墟中被擡出來,毫無聲息擺在空地上的屍體,就讓人看得心情沉重。
許多屍體的家屬跪在屍體旁眼淚成河,痛嚎不止,哭聲在遍地是廢墟的城市上空盤旋,讓人聽着都産生一股窒息的悲涼孤寂感。
沒人去安慰那些失去親朋的痛哭的家屬,每個人都在廢墟中大聲喊着下面有沒有人,如果聽到有回應,大家會順着聲音的方向,努力的搬磚、撬開沉重的建築材料,與死神搶時間救人。
司南在滿地狼藉的廢墟之中,力所能及的搬走一塊塊大石頭。包紮的十指在經過一上午的搬運,手指又被磨破出血,一碰就疼。
她忍着手上的痛,麻木的搬走一個個建築材料,當她搬到一面垮塌的牆面時,那裏隐隐約約露出一些衣服和金銀首飾。
她走到那面牆旁,正要開口問有沒有人,忽然沖出好幾個人,把她撞在一邊,一窩蜂的跑到那個露出金銀首飾的位置,搬開壓在上面的木塊材料,幾個人為了争奪那些金銀首飾直接在司南面前打了起來。
從昨天地震發生之後,就有許多這樣的人,沒有受傷,也沒有需要救助的親人朋友,他們無所事事,不願意參與救助隊伍去救人,就背個大包裹,四處扒拉廢墟,從裏面找尋食物水源,金銀首飾,就為了讓自己有錢有糧,未來能過得更好一些。
這些人不多,但給正在忙碌營救的救援隊造成不少困擾。
就像現在,幾個大媽為了争奪在末世前能賣到好幾萬一個的金飾大打出手,完全不顧腳下的廢墟是否危險,會不會塌陷。
跟在司南身邊,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戰士看不過去,喊她們:“各位大姐,你們能不能別再這裏添亂?你們撿東西也看看是在什麽地方吧!你們所在的地方很危險,随時都有塌陷的可能,你們要是掉下去,又得浪費我們救援隊的人力去救你們,說不定你們還會因此受傷,你們能不能離開這裏?”
“要你管!”一個瘦的跟柴火似的女人手裏拽着一大串金飾,兇巴巴瞪着那個戰士道:“這裏危不危險,我們不知道嗎,要你一個毛頭小子在那說教!”
另一個體型稍微正常點的大媽接話:“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之前我們沒錢沒糧,日子不知道多難熬。現在地震了,這些垮塌的錢糧沒人要,我們撿來自己用有什麽錯,真要塌陷下去,我們不用你們來救,我們自己會爬上來!”
一個年輕點的女人說:“呸呸呸,烏鴉嘴,少說那些晦氣的話,我才不想被埋在下面,我也懶得跟你們搶東西了,我走了,去另一個地方看看。”
這女人話音剛落,忽然一陣熟悉的抖動感傳來。
周圍所有人臉色一變,“是餘震!”
幾乎所有在廢墟上忙碌的人,在第一時間裏往空曠的地方跑。
司南站在一處離地面大約有十米高的廢墟上,她左腳受了傷,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來不及往下跑。
年輕戰士見狀,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三兩步跳下廢墟,把她帶到附近空曠的地方。
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神情都很慌張不安,不知道這次餘震有幾級,又要持續多久。
好在這次餘震威力不大,只抖了不到二十秒鐘就結束。
但就是這二十秒鐘造成許多本就搖搖欲墜的廢墟進行了二次垮塌,許多在廢墟之中來不及撤退的人,如吊着繩索,正在層層疊疊危險樓棟廢墟下救人的戰士,還有那些在廢墟山上‘淘金’的人全都埋在了廢墟。
司南剛才所處的位置倒塌了一個大洞,那四個‘淘金’的大媽全都掉了下去,還有不少建築材料跟着一起掉下去,砸在她們的身上,讓她們動彈不得。
隔着老遠,司南就聽見她們鬼哭狼嚎,大喊救命的聲音。
司南相當的無語,跟扛她的年輕戰士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無奈。
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別人好言相勸就是不聽,這下舒服了吧。
那幾個大媽不是說要自己爬上來嗎,那就讓她們慢慢的爬吧。
司南兩人很默契的裝沒聽到,轉頭去了別的地方,配合軍隊士兵,先把二次塌陷,埋得不深的戰士們先搶救出來。
現在是一月份左右,杏城還處于冬季,并不是特別冷,溫度大概在2°-11°之間,白天的日照時間很短,大概六七點多才天亮,晚上七點左右天黑,因為光源不足,到了晚上營救困難。
除了有自備電源的軍人消防戰士,其餘人都在軍官們的指令下,暫停營救,先回到帳篷區域,領取今天的晚飯,歇息一個小時,再接着營救,直到半夜十二點,大家筋疲力竭,這才回帳篷睡覺。
又一天沒有找到盛幼青他們,司南心情低落的從廢墟中回到帳篷區。
程溯銘掐算着開飯的時間,特意在臨時醫院帳篷前等她。
看她滿臉疲憊,十根手指血跡斑駁,他心疼的拉着她往臨時醫院帳篷裏走:“沒找到盛幼青她們嗎?”
“嗯。”司南看他穿着白大褂,外套綠色消毒服,頭上同樣戴着電視劇裏外科醫生專門戴得醫用帽子,還戴着口罩,一時沒認出來。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你這樣出來沒問題嗎?我不能進醫用帳篷的吧?我身上全是灰塵細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