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九、劫成(三)
盡管連着幾天都乘馬趕路,累得乏透了,但是黑瞳有心事的人,只和衣睡着了一個多時辰,就已醒來,雙眸炯炯,再無睡意。
她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看着沈亦剛躺在鋪在地上的一張毯子上,仍酣睡未醒。
黑瞳看着午間的陽光射在垂落的紗簾上,心中尋思:“我該如何混入天牢中見上大哥一面?——大哥無端因我被囚,這些日子想必受了許多苦,我……我真是對他不住……”想到此處,心頭一酸,恨不得立時便飛到牢中,與傅韞石相見,一時又想:“這狗太子必要我去向他‘請罪’,才能放出了大哥,我若當真去了,只怕便不能再全身而退;但我若不去……看來只能出到動武劫牢的手段了!”
她輕輕地下了床,不想弄醒了沈亦剛,打開随身的包袱,找出傅韞石給她的短刀“獠牙”,拔出了刀,看着刃上寒光,心想:“若能救出了大哥,我一定強着他與我和沈哥一起遠走高飛,再不能留在京城這個地方了。”
正自沉思,忽聽得門上傳來輕微的叩門聲。黑瞳一怔站起,手中不由得握緊了短刀。
沈亦剛十分警覺,立時驚醒,躍起身來,稍一定神,即向黑瞳做了一個手勢,讓她避到床帳後去,自己則全神戒備地慢慢走到門邊,沉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江大娘的聲音:“是我,沈爺。”
沈亦剛仍未放松警惕,将門拉開一半,果見門外只站着江大娘一人。江大娘向他微微一笑,閃身入門,反手将門掩上,道:“黑瞳少爺醒了麽?”
沈亦剛才放下心,笑道:“在這兒呢,她早醒了。”
黑瞳從床後出來,道:“江大娘,怎麽了?”
江大娘道:“黑瞳少爺,才剛我已托熟人找了在天牢當值的典史範大人說情,他應允說今兒晚上可以悄悄讓你進去瞧一瞧傅将軍。”
黑瞳一聽,睜大了雙眼,喜道:“當真麽?”
江大娘道:“我幾時诳過你?——只是只能在晚上去,範大人在門口等着,天牢原不許人探監的,所以斷不能聲張。再也只能讓一個人進去,最多在裏邊呆上半個時辰便要出來了,不然巡監的人來時,便連範大人也要擔幹系的。”
黑瞳忙道:“成,我一個人去就是了。”
沈亦剛雖聽江大娘說得簡單,但是他世事歷練遠較黑瞳要深,卻知這天牢的典史決不是如此好說話的主兒,天牢乃是皇家關押重犯之地,從不能放外人進去探視犯人,看守得比一般牢獄不知森嚴多少倍。若一旦讓上頭得知守牢的典史竟讓人混了進去,那麽這典史只怕自身便要大禍臨頭了,是以若非以異常厚重的賄賂打動其心,光憑什麽“說情”,那典史斷不肯輕易答允讓人進去探監。
沈亦剛問道:“江大娘,那位範大人要收多少銀兩,才能答應?”
江大娘一垂眼睫,淺淺地一笑,道:“沈爺,這個你盡可不必操心,小婦人已替黑瞳少爺打點妥當了,雖說不免要花些銀兩,但是能達成黑瞳少爺的心願,也就不算枉費了。”
黑瞳省悟過來,十分過意不去,歉然道:“江大娘,我們怎能要你為我們如此破費?為這事兒所花的銀兩,我們一定要還你的。”
江大娘微笑着搖了搖頭,道:“黑瞳少爺要如此說話,可就枉費我待少爺的一片心意了。若不是我當少爺如同好友、姊妹一般,難道肯這樣兒為不相幹的人奔忙麽?——這話兒還是不必提起罷。”
黑瞳聽了,心中一熱,想道:“她一個風塵中人,竟能如此輕財重義,可十分難得,就算她當真把我當作了姊妹,這份情也實在太厚了。我……我該如何報答她才是?”走上幾步,拉住了江大娘的手,真誠地道:“江大娘,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你說當我如同姊妹一般,那麽以後我便是大娘子的妹妹罷。”
江大娘忙道:“黑瞳少爺,這如何敢當?我……我吃這碗不幹淨的飯,黑瞳少爺沒有看輕了我,把我當個可信賴的朋友,我便已心滿意足了,又豈敢奢望高攀少爺……”
黑瞳搖了搖頭,微笑道:“姊姊說這話,不是更教我慚愧麽?什麽高攀低攀的,現下我只是一個被張了榜捉拿的亡命之徒,敢是姊姊有所嫌棄麽?”
江大娘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反握住了黑瞳的手,叫了一聲:“黑瞳妹妹。”二人相視微笑。
沈亦剛在旁看了,也好生為黑瞳感到歡喜,心想:“雖說這位江大娘是出身風塵之人,但她既待黑瞳有這份情義,那也很好。先前我們将她往壞處揣測,可真是想得錯了。”
既得了此信,黑瞳心中愈是急切,恨不得這天色一下便黑了下來,呆在房中只坐立不安,便連江大娘送進來的晚飯也沒有好生吃,只在窗邊踱來踱去,不住地看天色。
沈亦剛叮囑道:“黑瞳,記住,見到将軍時千萬不可沖動,以免驚動了天牢的獄卒們,有話兒盡量與将軍商量,你一個人到裏邊去,不能貿然便要動手……”
黑瞳道:“是了,是了,我都明白。”
沈亦剛見她急躁模樣,微微一笑,道:“過來吃飯吧,時辰還早着,若餓壞了,一會兒便沒精神與将軍商議事情啦。”
黑瞳依言到桌邊坐了,拿起碗來。江大娘用心為他們烹制了幾碟菜肴,甚是精致美味,但黑瞳只吃得兩口,心中有事,食不下咽,又擱下了筷子。看到面前擺着一碗蟹粉獅子頭,想起這是傅韞石素日愛吃的菜肴,心中又是一酸,道:“大哥被關在牢裏,想來這些日子都能沒吃過一點兒像樣的東西了……”拿過菜碗,說道:“我把這碗菜帶去給大哥吃。”
太陽終于落山,天色漸暮,栖燕樓中一處一處掌上了燈,前來樓裏狎玩的客人漸多。二人關在房中,只聽得樓下大廳之中笑聲媚語,熱鬧非凡。黑瞳心中越來越焦躁,但是卻不能開門出去尋找催促江大娘,只得在房內一圈圈踱着步等候。
夜色漸深,江大娘終于進來,手中拿了一件大麾與一個食盒,微笑道:“妹妹,時辰快到了,咱們便動身罷。”
黑瞳喜道:“好。”拔腳便向外走。
江大娘忙喚道:“哎,妹妹先将這個穿上,掩一掩行藏也好。”将大麾遞過去。沈亦剛伸手拿過,替黑瞳披上,笑道:“你啊,一急起來,可什麽也不管不顧的,還是人家大娘子想的周到。”
黑瞳将大麾往上拉起,遮住大半張臉龐,一瞥眼看到江大娘手中的食盒,問道:“姊姊還拿着什麽東西?”
江大娘溫婉地含笑道:“我還備了一些小菜和點心,讓妹妹帶進去給傅将軍嘗嘗。”揭開盒蓋,裏邊果然是幾個碗碟,盛着幾色菜肴與一些糕點。
黑瞳心中好生感激,眼眶不由得紅了,低聲道:“姊姊,你想得當真周到極了。”心想:“江姊姊如此重情厚義,異日我一定得好好報答她才是。”
江大娘與黑瞳出門下樓,來到門外,栖燕樓的車夫早已套好了馬車,在門口等着。二人上車,垂下了簾子,江大娘低聲叫車夫将馬車向天牢方向趕去。
黑瞳坐在車內,心中急切,只想催車夫将車趕得再快一些。一路思忖着待會兒見到了傅韞石時,該說些什麽話。但覺馬車行了良久,忽然車夫吆喝一聲:“籲——!”馬車終于停下,車夫道:“老板娘,地方到了。”
黑瞳連忙起身,敏捷地跳下了車,江大娘随後也下了車來,只見一個獄卒站在天牢門口,正自等的不耐煩,二人走過去,江大娘上前陪着笑深深福了一福。那獄卒将二人打量一眼,道:“你們便是範老大說的犯人家屬麽?”
江大娘答道:“是。範爺說了會有位爺們在這兒等候咱們,可就是您麽?”塞過一塊銀子。
那獄卒拿了銀子,再向二人望了望,皺眉道:“咱們瞞着上頭擔當風險的,放了一個人進去倒也罷了,兩個人可決計不成。”
江大娘忙道:“大爺盡管放心,範爺早已與小婦人說好了的,只是這位……這位小哥進去,小婦人不去。”
獄卒點頭道:“既如此,來吧。”轉身進了大門。
黑瞳從江大娘手中接過了食盒,低聲道:“姊姊,你先回去罷,待一會兒我自己雇一輛大車返回樓裏好了。你的車子停在這個地方,若教人看見了倒更不好。”
江大娘聽了,颔首道:“也行。妹妹可要仔細些,別叫人看出了破綻。”
黑瞳點頭應允,快步跟在那獄卒後邊進了天牢大門。
江大娘看着黑瞳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立即轉過了身,疾步走回,邁上馬車,臉色凝重地命車夫道:“立即到太子邸去,快!”
馬車辚辚急馳起來,半個時辰後,馬車來到太子邸門前,車夫停下了車子,只見老板娘匆匆地下車,走到大門前,被守門的門丁喝令停步,車夫遠遠地看見老板娘與門丁說了幾句話,一個門丁便進了門去,一刻鐘功夫,與另一個男人走了出來。那男人跟老板娘說了一陣話。太子邸門口懸挂的大燈籠燈光明亮,車夫隔得雖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麽話,但也能清楚看到那男人臉上忽然露出驚異之色,似乎向老板娘問些什麽問題。
車夫心中想道:“這男人模樣好熟,倒是好像常到咱們院子裏嫖姑娘的那位龍爺身邊的一個随從哩。”正自閑想着,只見那男人猛地轉身,快步地走回門內去了。然後老板娘也走了回來,重又上車,說道:“回樓裏去罷。快些。”
車夫道:“是。”揮鞭叱馬,轉向回栖燕樓的方向,心中又想:“今兒老板娘幹嘛忽然變得風風火火的,到哪兒去都要吩咐‘快些’?”
回到栖燕樓裏,江大娘下車進門,定了一定神,恢複常态,與幾個熟客笑着打了招呼,便走上樓去,回到自己房中,合上了門。
她打開了床頭一個檀木櫥櫃,從裏邊摸出了一只小小紙包,然後取過一把紫砂茶壺,打開壺蓋,雙手微微顫抖着撥開了紙包,把紙包裏的白色粉末全數傾進了壺裏,再從茶葉罐裏捏了一撮茶葉也放入壺中。
江大娘捧着這只茶壺,怔怔地向它看了一會,似在思量着一件十分難以委決之事。然而僅僅猶豫得片刻,她便似已下定了決心,深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出了房門,下樓走到廚房。掌廚的仆婦正在燒茶水準備伺候客人,江大娘親自舀了開水,沖入那只紫砂茶壺中,将茶壺輕輕地搖晃了幾下,估計藥末已溶,便出了廚房,重又拾步上樓,來到第三間暖閣的門前,擡起手來,輕輕敲響了房門。
門開了,江大娘向門內的沈亦剛露出了笑臉,柔聲道:“沈爺,我給你送熱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