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九、劫成(四)
黑瞳跟在那帶路的獄卒身後走入牢房深處,路過值守房時,看到裏邊擺放着各式刑具,心中不由一寒,暗想:“別是大哥也受了刑罷?”想到見到傅韞石血肉模糊的樣子,不禁全身微顫。
那獄卒且走且問道:“範老大只說了要我帶你進來,倒沒說你要探的是哪一個。你要見誰?我好領你去見。”
黑瞳壓低了聲音道:“我要見傅韞石傅将軍。”
那獄卒猛地停住了腳,回頭瞪視黑瞳,道:“傅韞石?你是他什麽人?”
黑瞳見他神色古怪,一怔,支吾道:“我……我是傅将軍昔日的部屬,跟随傅将軍在邊關打過仗的。傅将軍待我很好,現在聽說他犯了事,我來瞧瞧他。”
那獄卒盯着黑瞳半晌,點點頭,說道:“反正你們的銀子也已經使了,便讓你看看他也好。但太子殿下有嚴命,你絕不許将所看到的向外宣揚,否則定有性命之憂。”
黑瞳聽這話說得不祥,心中愈驚,連聲音也不禁發了顫,說道:“他……他……他怎樣了?”
那獄卒不答,只邁開大步在前領路,黑瞳急忙緊跟于後。
走過了一條黑暗的過道,盡頭處有一扇木門,那獄卒取出一把鑰匙将門上大鎖打開了,推開門,一揚下颌,道:“這裏。”
黑瞳快步奔入門內,只見這兒原是一間狹小的石室,室中并無一人,僅有一口粗陋之極的棺材橫在其中。
黑瞳茫然回過頭看向那獄卒,顫聲問道:“他呢?……傅将軍在哪裏?”
那獄卒道:“傅韞石用瓷片自己割了脖子,已死了好幾日了。太子殿下要捉回他的女兒,因此不許任何人聲張這件事情,咱們只得将他的屍首暫時停放在這裏。”
黑瞳才聽了上半句話,眼前已是一黑,雙腿一軟,跌坐到了地上,但覺耳中如焦雷炸鳴,轟轟巨響,張大了口,只吸不進氣,險險便暈了過去,手中食盒掉落地上也渾沒知覺,心中只想:“大哥死了?大哥死了?……”掙紮着想要走過去,奈何全身力氣都似被抽空了,哪裏走得動?剛一撐起身,又摔跌下地。她也顧不得許多,雙手撐地,連爬帶挪,來到棺材邊,雙手撫上棺材削刨粗糙的木面,心肺欲裂,痛澈骨髓,反一時哭不出來,全身猶如落葉般簌簌劇抖。呆了一會,忽發覺棺蓋并未釘死,當下顫抖着手,使盡全力将棺蓋推開,向棺中瞧去。
那獄卒在天牢供職已久,時見犯人被用大刑,目睹過無數慘狀,心腸早已剛硬,但此時看到黑瞳恸極無聲之狀,心下亦生出不忍之意,搖搖頭,背過了身走開幾步,讓黑瞳留在室中,心想:“這少年與傅韞石定有甚深淵源,否則怎會聽了傅韞石死訊,便如此痛不欲生?”
過了良久良久,那獄卒才聽到室內迸發出慘烈之極的哭泣之聲,不忍卒聽,又走開了幾步,嘆了口氣,又想:“這傅韞石是國公爺的兒子,自己也做過大将軍,又做過兵部侍郎,也是個大人物了。誰想一旦得罪了太子殿下,竟會落得這麽個下場,不但不得好死,現在就連死了,也不許讓人領走掩埋下葬,可當真是造孽!”
過得大半個時辰,那獄卒又回到石室門外,看到黑瞳伏在棺沿,哭得淚幹腸斷的情狀,咳了兩聲,說道:“時候不早了,不能在這裏耽擱下去。你也見到傅韞石了,還是快出去罷,一會兒上頭查牢的人就要來了。”
黑瞳泣不成聲,渾沒将他的話聽在耳中。那獄卒搖頭道:“就算你哭死在了這裏,傅韞石也活不轉了。還是快走吧!”進來将棺蓋合上,便伸手拉她,黑瞳悲傷欲絕之下,也無力抗拒,被他抓着手臂拉出門外。
來到走道一端的值守房前,那獄卒見黑瞳猶自悲不能控,倒擔心就如此帶着她出去,若讓別的同僚看見,大是不妥。私自帶外人進來天牢已是違禁,何況是來看傅韞石,這可是太子下了厲禁絕不允許的,若是這事兒洩露,自己非大禍臨頭不可。于是拉過一張長凳,讓黑瞳坐下,倒來半碗冷茶遞給她,見她不接,便放在凳上,說道:“快擦一擦臉,這是什麽地方兒?——你要闖禍不打緊,可別連累了我。喝口茶,我就帶你出去吧。”
過得一會,那獄卒看到黑瞳似乎已稍微平靜,停止了哭泣,但目光呆滞,臉色慘白,心中倒覺一陣恻然,便道:“看來你也是個有義氣的人,上司死了,也哭得這麽傷心。你既是跟傅韞石打過仗的兵士,那麽我再帶你去見一見其他幾個人罷,說不定你也認識。——都是得罪了太子的人,也不知還能有幾天好活,若也是你的相識,便盡一盡你的義氣,只當與他們送個行吧。”
黑瞳傷痛過甚,心神恍惚,也沒聽到他在說些什麽,只覺他拉了自己一把,便怔怔地順勢站起身,跟着慢慢走去。
那獄卒領她來到一間牢房前,問道:“這幾個人你可相識麽?”
黑瞳木然轉過頭,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驚叫道:“黑……黑……你怎麽會到這裏來的?”
黑瞳聽得這聲音,全身一震,隔着牢栅注目看去,只見牢房裏四個戴着長枷鐐铐的人一齊撲到栅前,驚愕之極地注視着自己,正是曹新、寧大勇、袁世源與謝正人四人。
黑瞳失聲道:“曹哥、寧哥……你們……你們……”神智驀然一清,立時明白:“大哥既被囚,他們又豈能幸免!”
寧大勇叫道:“你來幹什麽?”
謝正人看到黑瞳雙目紅腫之狀,料來她已得知傅韞石已死,心下一陣慘傷,道:“你……你已經知道了。”
曹新忽然提起腳來,用力踢了木栅一下,又是一下,大叫道:“你回來幹什麽?你回來幹什麽?我們死便死了,那也沒什麽要緊,只要你……只要你……”喉頭哽住了,淚水陡然涔涔而下,蹲下了身去。
袁世源見黑瞳神色慘淡,想要說幾句安慰的話語,但此時此刻,卻哪裏搜尋得出話來,聽到曹新哭聲,也不由得流下淚來,別過臉去。
謝正人沉聲道:“你馬上走,我們不會有事。你不走,我們所受的一切便都是白費了,将軍也白死了。”
黑瞳呆呆地站着,默然無語。那獄卒見時候着實不早了,心中着急起來,說道:“好了,見也見過了,快走!”去拉黑瞳手臂。
黑瞳掙開了他手,忽然向牢中四人跪倒,拜了一拜,哽咽道:“禍由我起,我便是死一萬次,也對不起四位哥哥!”立起身來,跟在那獄卒身後緩緩走了出去,再不回顧。
牢中恢複了一片死寂,牢內四人注視着黑瞳身影消失在了黑暗裏,半晌,袁世源慢慢坐倒在了地上,喃喃地自語:“老天爺,趁着那狗太子還沒發現黑瞳之前,快讓她遠遠地逃出京城吧!”
寧大勇長長地嘆息一聲,黯然道:“反正人總是要死的,咱們早死上幾十年,卻也并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只要黑瞳終于能平安無事,咱們死得也就不算冤了。”
黑瞳雇的馬車來到栖燕樓門前時,已是深夜。
車夫停住了車,叫道:“客官,栖燕樓到了。”叫了幾聲,黑瞳方才如夢初醒,從懷中掏出了一塊銀子遞過去,便下了車。車夫将銀子接到手中,掂了掂,足有三四兩重,說道:“客官,給五十個銅板就是了,這銀子小人可兌找不開呢。”不見回答,擡頭一看,只見黑瞳已走進了栖燕樓門內了。這車夫心中一陣詫異:“這少年客官出手也真闊,可為什麽來妓院嫖□,卻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氣?”
黑瞳走入大廳,陡然便見江大娘迎面急步過來,臉色蒼白若死,一把拉住了她,伸手向樓上沈亦剛與黑瞳所住的暖閣指着,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黑瞳心中倏然一沉,想問是怎麽回事,但話到舌尖,卻吐不出來,心中又是一陣難言的恐懼,呆了一呆,猛地甩開江大娘的手,便急奔上樓,推開了暖閣的門,直沖進去。
只見暖閣之中桌椅翻傾狼藉,滿地摔碎的茶壺茶杯碎片,黑瞳一顆心驚得幾欲跳出腔子,一眼望去,看到沈亦剛倒卧一角,身上濺滿了鮮血。
黑瞳雙腿發軟,差點又要摔倒,沖了過去,跪撲到沈亦剛身邊,啞聲叫道:“沈大哥!”但見沈亦剛胸口一個深深的刀創,鮮血已凝,身體兀自微溫,但雙目微開,瞳孔已散了,顯然已氣絕身亡。
一日之間連受到兩次絕大打擊,黑瞳心肝摧裂,突覺喉頭一熱,猛地一擡頭,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霎時神智喪失,心頭一片空白迷惘,搖搖晃晃地站起,迷糊中似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她茫茫然地回過頭來,眼前所見物事盡皆扭曲變形,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依稀看到江大娘站在身後,正哭着說些什麽,說話的聲音也似遠似近:“……你們的行蹤已被太子發現了……太子的那些手下拿着刀子,沖上樓來,我攔也攔不住……沈爺寡不敵衆……他們走掉後,我掙紮着進來一看,沈爺已經……”
黑瞳想說話,但一張開嘴,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眼前黑霧湧上,完全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