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九、劫成(一)
九、 劫成
清晨的薄霧剛剛散去,天色乍明,小鎮長街上冷冷清清,沒有什麽行人,兩邊的鋪子大多尚未開門,只有街頭炊餅鋪的老黃頭起得早,店裏的大蒸屜已生起了火,冒着陣陣白色的蒸汽,老黃頭的老伴兒在店堂裏揉着大團的面團,老黃頭則把剛剛蒸好的一屜炊餅取出來,裝進一個竹籮裏,準備給鎮上的何老爺府上送去。
便在這時,只聽得有馬蹄聲得得地從街那頭傳來,老黃頭擡起頭一看,看見兩匹健馬緩緩地馳過來,馬上坐着的是兩個風塵仆仆的年輕男子,前邊一個看上去年紀稍長,已是長得英俊軒朗,濃眉炯目,後邊的那個年少的更是容貌秀逸,光彩照人。
看他們兩人的樣子,似乎趕了一夜路程了,不知道有什麽事情要這樣趕路?老黃頭心裏忖着,終究事不關己,只是這麽閑想了一下,就又低下了頭繼續幹手裏的活兒。
兩騎來到鋪面前,停住了步子,兩個人一齊翻身下馬,将馬在門口的樹上拴了,走了過來。
“老板,”那個年少的男子含笑地問道:“有開水麽?”
老黃頭看到他的笑容,不由得一呆,忙應道:“有,有,兩位客官是要……”
年少的男子微笑道:“請給我們六個炊餅,兩碗熱開水。”與他的同伴走進了店裏。
老黃頭連忙應着,叫老伴:“快給這兩位客官舀兩碗熱湯來!——客官請坐,炊餅馬上就來。”扯過一塊抹布揩了揩桌面,讓兩人坐下,又寒喧道:“這怪冷的天兒,兩位趕路可不容易,怕不要灌一肚子冷風!小店裏熬有熱湯水,二位客官喝上一碗再上路,身子也暖和些兒。”
兩個年輕人都對老黃頭的好意報以微笑,相對坐下了。老黃頭轉過身去拿炊餅,心裏不由得暗忖:“這位年少的客官可當真俊得緊,活像是畫兒上畫的觀世音菩薩身邊的金童。若得這樣一個人做我的女婿,我那女兒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天天和我鬧饑荒兒了。”用盤子盛了六只炊餅端上來,黃老婆子也捧上了兩碗熱湯放到兩人面前。
稍長的那男子拿起一只最大的炊餅,遞給年少的同伴,輕聲道:“黑瞳,餓一夜了,吃吧。”
這兩人正是逃出了京城的沈亦剛與黑瞳。自那日趁夜出城後,二人日夜兼程地趕路,幾天時間,已走出了京畿一帶,但仍不敢掉以輕心,只揀着偏僻的路途前行,盡量不顯露行蹤。為了行路方便,黑瞳仍是身着男裝,與沈亦剛兄弟相稱。
喝得幾口熱湯,果然腹中漸漸暖了上來,一夜趕路的勞乏似乎消了不少,黑瞳滿足地籲了口氣,擡頭看見沈亦剛鬓發上猶自沾着霜花,她莞爾一笑,伸出袖子為他輕輕拭去。二人相互凝視,天氣雖寒冷,但心中俱覺溫暖。
沈亦剛溫言道:“這一夜都沒歇着,怕你撐不住,現在離京城也已遠了,一會兒咱們便在這小鎮上尋一家客棧,好好歇一歇,養足了精神,到晚上再趕路罷。”
黑瞳點點頭,咬了一口炊餅,道:“再趕上幾天路程,咱們便可尋一個僻靜的地方先安□來了,諒來那些人也找不着咱們。”
沈亦剛道:“先走着瞧吧。你喜歡什麽地方,咱們便在那兒隐姓埋名地安□來,過些日子,風聲不那麽緊了,再想法子捎一個信兒給傅将軍,讓他知道咱們一切平安,好讓他也放下心來。”
黑瞳聽了,點頭不語,過了一會,道:“咱們就這樣一走了之,可不知道大哥會不會被那些人找麻煩。從小到大,我老是給大哥添亂兒,讓他為我操盡了心……”
沈亦剛見她神色漸漸憂郁,意欲勸慰,便微笑道:“從今後傅将軍便可不必再操心了,而你肯讓我為你操心,我卻正是求之不得。”
黑瞳聽了,冁然一笑,知道他是要寬自己的心,便也抛開了心中憂慮,道:“你一日比一日會說話了。”
沈亦剛低聲道:“黑瞳,待一切安定下來後,咱們便要過上再平凡不過的生活了。你跟了我這樣一個平常之人,不會後悔麽?”
黑瞳微笑道:“以後我們搭起一間茅舍,種幾畝田地,你到地裏勞作,我在家裏養一些雞,給你做飯,閑了時便下棋消遣,以後……以後……”想說“有了孩子”,卻終于沒敢說出來,臉上一陣紅暈,低下了頭,低聲道:“想着這樣的日子,真是連神仙也比不上呢,我為什麽要後悔?”
沈亦剛聽得心神蕩漾,想到此後如能與她在一起如此厮守終生,可當真是連神仙也不如,伸過手去握住了她擱在桌面上的一只手。黑瞳紅着臉,含笑将手抽回,道:“快吃罷,湯都快涼了。”
二人吃完食物,沈亦剛付了賬,起身一同出了餅鋪的門,解下馬缰,便去覓客棧投宿。
小鎮上僅有一家名叫“來貴”的小客棧,甚是簡陋。二人進去,要了兩間客房,交代小二将馬拴好喂飽,便各自進房歇了。
沈亦剛這一覺睡到了午時方才醒來,伸了個懶腰,覺得甚是松快,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向下邊大街随意俯視。
街上早擺上了各色各樣的攤子,賣糖賣雜貨的一應俱全,行人穿梭來往,倒也熱鬧。沈亦剛正閑看時,忽見兩個皂衣公差手中拿着一卷紙張,走到這條街上,便在客棧對面的街牆上将一張紙貼了,街道上閑漢們登時呼啦啦圍了上去觀看。
沈亦剛遠遠看見那紙張乃是白紙墨字,心下尋思:“料必又是衙門貼出通緝什麽賊人強盜的告示,只不知現在又出了什麽大案了。”正思忖間,只聽門上輕輕敲響,忙過去将門開了,只見原來是黑瞳。
黑瞳進來笑道:“我醒來半日了,想着你也該醒了,這才過來敲門。——中午了,餓不餓?咱們吃飯去。”
沈亦剛道:“好,街角那邊便有一家小飯館,咱們就到那兒吃飯吧。”
二人出了客棧,便去了那家小飯館,随意點了飯菜,吃得一飽,閑步出來。走了幾步,沈亦剛又一眼瞥見街對面貼着的那張白紙告示,說道:“黑瞳,那兒貼了一張官府告示,咱們看看去。”
黑瞳無可無不可,便跟着沈亦剛走了過去看。告示前仍然圍着許多人,二人還未走到跟前,便已聽到人圈裏有人低聲念着告示上的字,有人嘆息,有人驚異。黑瞳耳中忽聽得“傅韞石”三字,猛地大吃一驚,連忙撥開了身前衆人,擠了進去,擡頭凝目看向告示。
這張告示正是太子照着肖裕賢所獻計策,命人四處張貼的榜文,告知天下,前骁騎将軍、兵部侍郎傅韞石因欺瞞儲君之罪,已被打入天牢,現限期令其女傅黑瞳着即返京面見太子殿下請罪,若違了所定期限,則必将傅韞石問斬。
黑瞳看完榜文,臉色慘白,身軀搖搖欲墜。沈亦剛連忙扶住了她,但心下震驚,自己臉上的神色亦不禁劇變。
只聽身邊幾個百姓竊竊議論,一人道:“這位傅大将軍犯了罪被關到牢裏,為什麽又非要連他女兒也要捉到不可?”
另一人道:“你知道什麽,這一定是他的女兒犯下罪逃了,當父親的才被關進了大牢頂罪……”
前一人道:“你才胡說,人家一個千金大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會犯下什麽罪了?”
另一人不屑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為什麽逃走,還要官府張了榜文捉拿?——只可憐做父親的,養大了兒女不算,還要為兒女頂災……”
沈亦剛只覺手中扶着的黑瞳的手臂簌簌發抖,知她激動已極,怕她失控,連忙拉着她轉身便回去客棧。
進到房中,沈亦剛才掩上門,黑瞳已跌坐在椅上,雙手捂住了臉,稍頃,淚水從指縫中汩汩滲出。
沈亦剛心中亦覺震驚且憤懑,但看到黑瞳方寸全亂的樣子,勉強鎮定下來,走到黑瞳身前,伸手輕輕擁住了她顫抖的身軀,輕聲道:“別哭,黑瞳,越哭就越沒有主意了。”
黑瞳微微點頭,半晌,方才逐漸鎮靜,低聲說道:“我要回京城去!”
沈亦剛毫不猶豫地道:“好,我們便回京城去。”
黑瞳滴淚道:“大哥當年将我從死境中救出,又将我撫養長大,于我恩重如山,如今又為将我放走之事,被那狗太子關入天牢,陷入絕境……我若不能回去相救大哥,今後還有什麽面目茍活于世上?”
沈亦剛道:“是,我們馬上便動身回去罷。無論如何,便是要劫牢殺官,我們也須得将傅将軍救了出來。”
黑瞳見他态度堅決,忽然間心中卻一陣酸楚,輕聲道:“沈哥,我還以為我們從此能夠……能夠……”
沈亦剛輕撫她秀發,低聲道:“黑瞳,別說了,這原是咱們應該做的。”
二人緊緊相擁,彼此心意相通,無用多言。
不多時,兩人已結賬離開客棧,牽出了坐騎,轉過頭來,馬不停蹄地沿着來路疾馳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