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八、遠走(四)
天牢一角,兩間并排的狹小黑牢,左邊一間關着寧、曹、袁、謝四人,因他們被押進來時曾有反抗之舉,此時都被釘上了木枷與腳鐐;右邊一間則關押着傅韞石。
傅韞石雖已辭官多時,但是他本為公侯之裔,歷任過大将軍與兵部侍郎,且并非奉了皇命關押的欽犯,将他收監只是太子之命,故獄卒們倒不敢輕慢于他,沒有給他戴上長枷及鐐铐。
自主仆五人被太子命令收監以來,已過了一天一夜,傅韞石已将生死豁了出去,只抱着聽天由命之意,倒也平靜逾恒。他的四個随從本是性情中人,此時坐監既是顧了朋友之義,又是全了主仆之忠,卻也毫無怨言。
這一日獄卒送來了飯食,寧大勇吃了幾口,但覺粗粝難咽,罵道:“這些狗/日的混帳,怎麽将這些東西當作了飯食送來給我們吃?”
袁世源碰了碰寧大勇,向他做了個眼色。寧大勇擡頭看到傅韞石正從容地進食,全不以食物粗劣為意,當下暗暗吐了吐舌頭,改口道:“……不過想起當時在邊關打仗時,那些夥頭軍做的飯更是難吃,相比起來,這個倒像是又強了些。”
袁世源笑道:“可不是,曾有一次我們那一隊的夥頭軍病了,換了一個新手執炊,害我們足足吃了一個月硬得如同石塊的鍋巴焦飯,連牙齒也給磨得短了三分。”
說到這兒,四人都笑,想起了在軍中時的情形。忽然之間,曹新扯起嗄啞的嗓子,唱起了黑瞳在軍中時常唱的《折楊柳》歌:“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橫笛,愁殺行客兒。”随之寧大勇亦放聲相和。
傅韞石微微露出笑容,想起了黑瞳的歌聲。高昌城外,黃沙莽莽,千乘萬騎,刀戟林立,沖天而起的烽煙,戰馬的嘶鳴……塞外景物一一流過了腦海,接着閃現眼前的便是黑瞳的模樣,先是嬰兒的面容,然後是幼兒稚氣的小臉,然後是倔強而俊秀的少年形狀,再然後是戎裝打扮、英武而明麗的身姿。傅韞石輕輕地嘆了口氣,心想:“黑瞳穿上女孩子裝束的模樣,肯定更是漂亮,只可惜我是再也不能見到的了。……太子只是看到了身穿女裝的黑瞳的畫像,便非要得到她不可,可見黑瞳之美。”心底隐隐生出一陣父親般的驕傲:“她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啊!”
正在想着,忽聽得外邊獄卒與人說話的聲音,似又有人進了監牢,過得一會,靴聲橐橐,果然有幾個人從外頭向這邊走來,隐隐聽得那獄卒畢恭畢敬地低聲說:“殿下,傅大人關在這邊。”傅韞石心想:“難道是太子來了?”
但聽得靴聲在自己的這間監房前停住,然後便聽到肖裕賢的聲音:“傅大人,太子殿下來了,還不起身行禮?”
傅韞石不由又泛起了一絲嘲諷的笑意,但仍是起身行禮,道:“罪臣傅韞石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沉默了片刻,說道:“傅侍郎,我實在想不通,以我一國儲君之身,你為何竟不肯将令愛嫁給我,反讓她逃走,寧願自己身陷囹圄?難道你認為我配不上令愛不成?”
傅韞石從容道:“殿下,罪臣不敢如此妄自尊大。只是小女已許配了人家,前日罪臣允許她的夫婿将她帶走了。”
太子聞言,複又生怒,道:“你将她嫁給了誰?”
傅韞石微笑道:“罪臣此生已是廢人,別無它想,只求小女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小女的夫婿乃是她自己挑選的,他們兩人情投意合,罪臣斷無拆散他們之理。太子殿下出身皇家,天下所有珍奇之物,莫不盡有,罪臣之女只是一介凡女,何況現在已是有夫之婦,原不配獲殿下青睐。還請殿下打消了娶小女之念吧。”
太子怒道:“胡說八道!我既要娶她,她便是我的!什麽‘情投意合’,我定要追到了他們,将那個男的宰了!我要黑瞳,我一定要得到黑瞳!”
傅韞石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太子沉聲問道:“傅侍郎,我問你,到底黑瞳是向哪個地方逃走的?——只要你說了,我便可将你放了出去,不再問你的罪,還可保你後半世的榮華富貴;若你不肯說,我要殺你,可要比碾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傅韞石搖了搖頭,平靜地道:“殿下,罪臣并不知道黑瞳現在是到了哪裏,再說,即算知道,罪臣也決不能告訴殿下。”
太子陰森森地道:“你若不說,可就再活不過今天了!”
傅韞石微笑,道:“罪臣一死并不足惜。左右罪臣已是廢人一個,是生是死,任憑殿下高興便是。”
太子見他面無懼色,竟似全沒将自己威勢放在眼裏,不禁怒火直沖上心頭,咆哮道:“好,你既有這一把硬骨頭,我便成全你!”回首向獄卒令道:“馬上拿刺鞭來,給我活活抽死了他!”
獄卒見太子發怒,連聲道:“是,是。”出去拿刑具。
另一邊袁世源撲在木栅上,叫道:“太子千歲,小人願代主人受刑,便打小人好了!”
寧大勇與曹新、謝正人三人也一齊道:“對,小的們願代主人受刑!”
太子一聲陰毒冷笑,道:“你們倒是忠心!——成,只要你們誰說出了黑瞳逃走的方向,我便将你們與你們的主人一齊放了出去。”
四人登時沉默。獄卒拿了一條刺鞭進來,黑黝黝的鞭身上編着無數鋒利的倒鈎芒刺。太子将鞭柄接到了手中,往空中虛抽了一鞭,啪的一聲,鞭聲淩厲如裂,看來若被打上一鞭,只怕整塊肌肉都要被打飛了。
太子睨視四人,冷冷地軒眉道:“沒有人肯說?”
袁世源道:“小人們并不知道黑瞳小姐的去向。”
太子哼地一聲冷笑,令那獄卒:“将傅韞石的牢門開了,我要親手将這不識好歹的狂妄之徒活活抽死!”
謝正人叫道:“打小人好了!小人願代主人死!”
太子冷笑道:“別急,一會兒自會輪到你們。”那獄卒取了鑰匙,上前打開傅韞石牢門的鎖。
傅韞石鎮靜地道:“黑瞳是罪臣指使她逃走的,罪臣欺瞞殿下,縱死也不算冤枉,但所有的事與我這幾個随從無幹,殿下不必多殺人命,以損盛德。”
一邊的肖裕賢忽開腔道:“殿下,小人有一句話,不知……”
太子冷冷地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肖裕賢微微尴尬,躬了躬身,陪笑道:“殿下,據小人看來,這傅韞石已是俎上之肉,縱然現在殺了他,也于殿下之事無補;且黑瞳小姐如今杳如黃鶴,若傅韞石死訊傳出,她心懷懼意,更是藏首不出,殿下豈非更難以找尋到她蹤影?”
太子聽了,稍一沉吟,說道:“照你看來,那便應該怎樣?”
肖裕賢摸了摸颔下微須,道:“若依小人所想,殿下未若先饒下傅韞石一條性命,而将其欺瞞儲君、被囚天牢之事張榜傳告天下,令黑瞳限日返回面見殿下謝罪,若她到期不返,則傅韞石死罪難逃。黑瞳小姐為救父親性命,說不定便會自己回來。”
太子聽罷,心中一喜,道:“好主意,你真不愧是我的智囊!咱們就按你說的辦!”将刺鞭擲到了地下,忽然哈哈大笑,道:“傅侍郎,你的命暫且保住了,如果黑瞳念着父女之情,自己回來見我,你也還一樣會成為我的岳父大人嘛,那時咱們再有話好好說,哈哈,哈哈!”大笑聲中,轉身出去,肖裕賢随後而去。獄卒忙又将鎖鎖上了,也快步走出牢房。
寧大勇叫道:“将軍,這一下怎的好?這……這太子可惡毒得緊,黑瞳一向義氣深重,何況将軍又是她的親人,只怕她是非要上這個惡當不可……”
傅韞石靜靜坐着,臉色蒼白。過了良久良久,寧曹袁謝四人聽到他輕輕的低語聲:“我豈能以這條殘命,作挾制黑瞳之具?”
謝正人聽他語氣,心中一寒,叫道:“将軍,不可!咱們想想法子,終會有一個辦法的……”
傅韞石慘然一笑,低聲道:“我已将黑瞳送出了死境,難道還要再将她拉回來麽?……既然我已做下了逆天之舉,那麽,便讓我做到底罷!”伸出了手,在身邊摸索,終于摸到了盛飯的瓷碗,當啷一聲,将碗在地上摔碎了。
曹新反應過來,大叫道:“不!将軍,萬萬不可!将軍……”其餘三人亦醒悟過來,紛紛撲到将兩間囚室隔開的木栅上,驚恐地搖着木栅,大叫道:“将軍,不能!将軍,将軍!……”
傅韞石從容地伸手從地上摸起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瓷片,緩緩地,義無反顧地向頸中跳動的血脈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