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八、遠走(三)
肖裕賢回到太子邸中複命,太子見他回來,忙問:“怎樣?”
肖裕賢道:“小人遵殿下之命,已将聘禮送到了傅侍郎處。”
太子滿意地點頭,又問:“那個傅韞石可說了些什麽?”
肖裕賢稍一躊躇,道:“殿下,傅侍郎看來不好說話。——他先是否認自己生有一個女兒,待小人将話點穿了他,他雖無話可說,但看那神氣,只怕是并不情願呢。”
太子大怒,道:“他敢如此不識好歹,我誅了他!”
肖裕賢見太子動怒,不敢搭言,喏喏退到一邊。
太子負手快步在室內踱了幾步,忽道:“不成,那姓傅的既不識好歹,想必會想出什麽狡猾法子來應付我,我若要再緩些,只怕夜長夢多,又要生出了什麽枝節來。——裕賢,你立刻叫人備上我的大轎,我要馬上到傅府去将那女孩子接過來!”
肖裕賢一愣,道:“天已晚了,殿下,不如明日……”
太子喝道:“我說的是馬上!”
肖裕賢吓了一跳,連忙道:“是,是,小人馬上便去叫人備轎子。”快步出去。
大半個時辰後,十六個手持宮紗紅燈的侍女與數十名健騎随從擁着一乘挂了紅綢彩花的八人大轎從太子邸中走出,太子乘馬走在了大轎前頭,徑直向定國公府而來。
定國公府東院之中,曹新飛快地沖進了廳裏,喘着氣緊張地禀道:“将軍,太……太子來了!”
傅韞石從坐椅上站起,“哦”了一聲,稍一凝思,輕聲道:“這麽快便來了?”瞬即嘴角露出了一抹冷峻微嘲的淡淡笑意,揚聲道:“曹新,拿我的外衣來;大勇,将門大開了,迎接太子殿下駕臨!”
曹新剛為傅韞石穿好外衣,太子已大步走進了東院,身後緊跟着肖裕賢與臉色青白、神情惶恐無已的定國公傅瑞祥。傅韞石聽了曹新低聲禀報,便即走到院子中間,掀衣跪倒,行下國禮,朗聲道:“臣傅韞石叩迎太子千歲。”
太子哈哈一笑,上前将他扶了起來,笑道:“不必如此多禮,日後傅侍郎便是我的岳父大人,原該我向傅侍郎行禮才是。”
傅韞石淡然一笑,道:“臣萬不敢當。”側身相請太子入廳中。
太子說道:“今日我已請了肖裕賢肖先生前來為我向傅侍郎下聘,求娶傅侍郎的掌上明珠,因恐傅侍郎嫌我禮數不周,現在便親至府上相迎,且作陪罪,望傅侍郎勿怪。”
傅韞石微笑道:“臣不敢當殿下此言。”心下暗想:“黑瞳與沈亦剛剛走未及兩個時辰,太子便已來了,我可不能讓太子馬上知道黑瞳已逃,否則他讓人追趕,只怕會将黑瞳他們趕上。我還是想法子将太子拖住,遲一刻讓他發現,黑瞳便能走得多遠一些。”想罷,含笑道:“殿下欲納小女,傅府上下倍感榮寵,臣本應将小女擇了吉日親自送入殿下邸中,以充使喚,卻不想殿下竟猥自枉屈,辱臨草舍,實令臣無限惶恐之至。臣大膽,請殿下先回,容臣立命小女稍作梳洗,另也該稍備薄奁,明日一齊送過殿下邸中。殿下以為如何?”
太子聽他言語和順,态度恭謙,絲毫沒有違拗抗拒之意,心下大喜,回頭向身後的肖裕賢橫了一眼,笑道:“不必多勞傅侍郎,妝奁等等竟是不敢再讓傅侍郎費心,我來得勿促,本也是失禮了,待明日再将厚幣彩禮補送到府上來罷。所謂擇日不如撞日,此時既已來了,也就不必再等明日,便請迎了黑瞳小姐上轎同歸罷。”
傅韞石聽了,含笑道:“既殿下有命,臣不敢違。鬥膽請殿下在廳上小坐片時,臣立即命小女梳洗妝扮,便即随同殿下過去就是了。”
太子大悅,當下步入廳中,先且坐下等待。傅瑞祥膽顫心驚,只想:“石兒這小畜生可是不要命了!黑瞳明明是個男孩兒,怎麽說是女子?将此等言語哄騙太子殿下,只怕……只怕……”口中卻不敢說出,戰戰兢兢地親手為太子奉上茶來,雙手不住發抖,杯中茶水險些灑潑出來。
傅韞石僞作入內交代黑瞳梳洗打扮,由曹新扶着進了裏邊。曹新十分緊張,低聲道:“将軍,這……這可怎麽辦?”
傅韞石鎮靜地道:“咱們将他拖一拖,讓黑瞳他們走得更遠一些再說。”
曹新見他神色從容,心下忖道:“将軍帶慣了兵的人,果真泰山崩于前尚能不動聲色。我卻一副慌裏慌張的樣子,可真是沒用之極。”當下也稍作鎮定,低聲道:“是。”
在黑瞳房中站了一會,傅韞石轉身回到廳上,臉上帶笑,向太子道:“小女已被喚起梳洗,請殿下稍候。”
太子笑道:“無妨,無妨。”向傅瑞祥道:“定國公請坐,傅侍郎亦請坐,咱們此後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禮才是。”
傅瑞祥嗫嚅道:“是,是……”挨着椅子的邊兒坐了,卻見兒子傅韞石并不客氣,告了座便大大方方坐下,當下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但傅韞石全然看不見,卻是無可奈何。
傅韞石心想:“我現在倒是應該旁敲側擊,問知太子如何得知黑瞳之事。”微笑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小女一向嬌養在家,粗容陋質,從未敢示人,卻不知殿下怎會俯知此女,纡貴來取?”
太子笑道:“我是無意之中從一處得到了一幅圖畫,繪的正是黑瞳小姐芳容,一見之下,心為之傾,遂決意相求。如今傅侍郎亦有心成全,使我得遂夙願,正是幸甚。”
傅韞石一怔,道:“圖畫?”
太子道:“這畫兒我倒是帶在了身邊,不妨讓傅侍郎看看,圖上所畫的可是令愛。”回首命随從将畫軸取來展開。
傅韞石雖目不見物,但聽得畫幅一展開,自己身後随侍的四名随從便一齊忍不住發出低微的驚詫之聲,心知有異,問道:“大勇,畫上的可當真是黑瞳小姐的圖像麽?”
寧大勇瞪着畫上的少女,結巴道:“是,将軍,正是黑瞳……黑瞳小姐的像,真與她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太子聽了畫中人當真與黑瞳絲毫無差,心中更喜:“原來她真的長得與淑兒容貌一般無二!”
傅韞石心下驚異:“為何黑瞳會有畫像在太子手中?聽他們口氣,還是以女子面貌所繪的畫像?”
只聽袁世源用極輕的聲音在耳後說道:“将軍,這畫像與前日晚上咱們去接黑瞳回家時,所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連背後的床榻擺設也完全相同……”
傅韞石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一霎時醒悟:“是那個妓院老板娘弄的鬼!她……她可不止一次将黑瞳扮了女裝,不知什麽時候還偷偷将黑瞳繪影圖形了!可是她為何要這樣做?”
太子珍而重之地将畫軸重又卷起,笑道:“我今日能娶得傅侍郎的千金,此生已別無所求矣。”
傅韞石收攝混亂思緒,笑道:“殿下,小女自小兒被臣慣壞了,性格頑劣,臣只恐不堪殿下使喚。待過了邸中,若有什麽忤逆之處,還望殿下多多擔待一二,切勿怪責。”
太子笑道:“哪裏,哪裏。傅侍郎儒雅家風,我已是早有知聞,料想黑瞳小姐也定然蕙心蘭性,金閨玉質,不怕日後不能母儀天下呢。”
傅韞石聞言一凜,聽太子此言,似在暗示日後若當真能登基為君,便有意将黑瞳立為皇後,心想:“太子此言可非同小可,就算是戲言,也說得太過了。難道他……他……”不知怎的,一時又想起了十餘年前“天機神目”邵遇雲所作谶言,心下愈驚:“黑瞳可也是東安王蕭衍德的親生女兒啊!‘必亂朝政’,‘必亂朝政’,難道當時天機神目預言中所指的并不是太子妃蕭妃,而是……黑瞳?……”想到此處,額上不知不覺已是沁出了薄薄的一層汗水,又想:“若預言不假,我令黑瞳逃走,可就是逆天而行了。……但是只要黑瞳能夠從此一生幸福,即使明知是天意,我也要違抗了它!”
聽得外邊長街之上,更柝已敲響了四點。
太子道:“傅侍郎,已四更了,不知黑瞳小姐可準備完畢?”
傅韞石微笑道:“殿下請稍等,臣這就去催一下小女。”站起了身,曹新忙上前扶着他走到裏邊。
進到黑瞳房中,傅韞石靜立無語。曹新側耳傾聽外邊動靜,忐忑不安,正要開口與傅韞石說話,卻見傅韞石忽然緩緩跪倒在地,輕聲禱道:“上天垂鑒:但求讓黑瞳與沈亦剛能脫險遁去,從此無災無禍,平安終老,這所有一切的逆天罪責,便由我傅韞石一身承擔,萬死無悔!”
曹新聽了這幾句話,不由動容,低叫道:“将軍!”傅韞石已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道:“出去罷。”
回到廳上,傅韞石面帶歉意,道:“殿下,小女嬌懶已慣,且事先萬未料到殿下會在今天便要來接取,因此一切準備都十分倉促,自是慢了些,望殿下見諒。小女雖是寒門陋質,但是乃是臣唯一的孩子,臣雖不敢自珍,也還望她出閣之時,能将一切準備得停當,稍存體面。想來殿下亦能體臣之心,萬祈包涵一二。”
太子聽了,心想為人父母之心确是如此,一般小戶人家要嫁女兒,都要做下充足準備,何況傅家乃是名門望族,即不敢不将女兒嫁給自己,但想來也斷然不肯像買賣婢妾一般草草了事;再說自己此來原是倉促,傅家本不及有絲毫準備,這也是在意料之中。反正黑瞳既在裏邊,料也逃不脫自己手掌心,便出來得遲一些,倒也無妨。想罷笑道:“是,原是我的唐突了。”端起了杯子喝茶。
傅韞石當下盡量尋了話題與太子攀談,他為人睿智深沉,詳思熟慮,既決意要拖延時間,便只按着太子感興趣的話題談講,使得太子十分高興,說道:“向日父皇常常提起傅侍郎,便稱贊說乃是卓出的能員,可堪委以重任,只可惜雙眼有病,不能再為國事操勞,實是國之損失。我卻到今日才見到傅侍郎,果然是才識非凡,風采過人,今後又成為我的岳丈大人,日後我還要處處倚重傅侍郎呢,傅姓一門,定能與國同榮。”
傅韞石僞作喜悅神色,道:“臣何德何能,敢受殿下此語相譽!傅家榮寵皆出于天家,臣在此謝過了殿下的恩典!”
說話間五更早過,天色漸明,太子見傅韞石毫不着急,而裏邊又不聞絲毫聲息,漸漸覺得蹊跷,便道:“傅侍郎,怕是黑瞳小姐使喚的人手不夠?我帶了些侍女過來,便讓她們進去幫着伺候黑瞳小姐換裝罷。”回首命侍女們進來。
傅韞石情知此刻已瞞不過了,但想黑瞳與沈亦剛二人離去已久,這一下太子即使派人去追,也未必能追得上他們了,心下坦然,只是微微一笑。立在他身後的四個随從卻都不由得心中慌張,臉上變色。
幾個侍女進了裏面,哪見有什麽“小姐”,連忙出來禀道:“殿下,奴婢們沒看見小姐在哪裏。”
太子一怔,銳利的目光盯住了傅韞石,道:“傅侍郎,這是怎麽回事?”
傅韞石微笑着,徐徐站起,說道:“啊,殿下,臣忘了,小女黑瞳前日已離開了京城,現在怕是已去得遠了。殿下厚愛,臣女實實無福消受,望殿下另擇名門閨秀以為佳偶,勿再以臣女為念。”
太子勃然大怒,咆哮道:“傅韞石!你——你竟敢耍弄于我!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狂怒之下,抓起了桌上茶杯,用力向傅韞石砸去。謝正人一見,連忙沖上,以身子遮擋住傅韞石,茶杯砸在了他額角上,登時鮮血飛迸而出。
傅瑞祥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此時雙膝一軟,跪伏在地,不敢擡頭。只聽得太子厲聲喝道:“來人!立即将傅韞石綁了,打入天牢,我……我不将這混蛋剝皮抽筋,難消我心頭之恨!——管雄飛!”
一個随從快步上前,應道:“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厲聲道:“你立即帶幾十個人,分批出城,将黑瞳小姐追回來!”
管雄飛應道:“遵命!”奔了出去。
幾個太子侍衛一擁上前,便要綁傅韞石。寧大勇、曹新與袁世源惶急之下,橫身護住了傅韞石,謝正人血流滿面,但亦支撐着抄起一張椅子,便要與衆太子侍衛拚命。
傅韞石雖目不能見,卻從聲響中聽出情形,心想:“若再拒捕,只怕他四人當場便不能幸免;不如俯首就擒,也許還有望保住他們四人性命。”沉聲道:“曹新,大勇,世源,正人,放下了家夥!我違逆了太子,自該獲罪,也不必再抗命了。”
寧大勇叫道:“将軍!這……”
傅韞石叱道:“你們都退開了!”
四人無奈,只得聽命讓開。
太子見狀愈怒,喝令手下:“将這四個惡奴也下了天牢!”
衆太子侍衛上前,将傅韞石綁了,連同寧曹袁謝四人一起帶了出去。太子猶不甘心,命其餘人将傅府內外搜了一個遍,确實不見黑瞳影蹤,恚怒異常,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