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八、遠走(二)
定國公府東院之中,已又換上了男裝的黑瞳正在與探親方回的謝正人說笑。
謝正人上午方才回到府裏,袁世源已悄悄拉過他到一邊,将有關黑瞳之事簡略與他說了,謝正人亦大為驚異,此際對住了黑瞳左看右看,猶覺不敢置信。
黑瞳見他神色,笑道:“謝哥,回了家一趟,便連我也不認識了?”
謝正人笑道:“倒不是不認識,只是實在想不到,眼睛一眨,咱們的小李廣竟一下子變成花木蘭了!”
黑瞳臉上一紅,連忙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他們的說話,噘嘴道:“謝哥,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将軍不許跟別人說。”
謝正人笑道:“好好好,不說。”伸手想像往日那樣拍拍她肩膀,忽然想起她是個女孩子,連忙硬生生收回手,搔了搔頭。黑瞳笑了起來,道:“謝哥,咱們還是好兄弟啊!”
寧大勇正走過旁邊,聽到這句話,笑道:“對,黑瞳還是咱們的好兄弟,可不是沈亦剛的好兄弟。”
黑瞳聽了,臉上倏然通紅,嗔道:“就寧哥你讨厭!”一扭身跑進了屋裏。
寧大勇搖搖頭,笑着跟謝正人道:“若是早些瞧見黑瞳的這個模樣,我們原就該想到她是個小丫頭的。”
謝正人笑道:“對了,沈亦剛呢?”
寧大勇道:“他到栖燕樓去了,将軍讓他帶了一筆錢去給江大娘。”
謝正人聽了,便不再問,正要進屋裏去,忽聽到角門外有人連聲敲門,黑瞳快步從屋裏奔了出來,要去開門,寧大勇笑道:“定是沈亦剛回來了,不然黑瞳哪會這麽快要趕着開門?”
黑瞳臉上紅潮本未褪盡,聽了這句話,又是一陣紅暈泛上,也不理寧大勇,上前便将門打開了,只見門外站着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迎面向她一揖,笑容滿面地道:“請問兵部侍郎傅韞石傅大人在家麽?”
黑瞳見不是沈亦剛,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客人,已覺奇怪,再見他身後似帶有不少仆從,個個身着錦衣,氣派着實不小,稍遠處街邊還停着好幾輛裝飾華美的馬車,更是詫異,只得應道:“傅将軍在家。閣下是……”
那文士聽了,從懷中取出一張柬貼,躬身遞上,笑道:“煩尊駕為小的拜上傅大人。”
黑瞳接過,道:“請稍待。”回身進屋,向正在練習盲書的傅韞石禀道:“将軍,有客人投了貼子來拜訪你。”
傅韞石放下了筆,問道:“是哪一位?貼子上怎麽說?”
黑瞳道:“這位客人我從未見過。”看了看手中貼子,念道:“待教晚生肖裕賢百拜。”
傅韞石一怔,道:“肖裕賢?這是東宮的人,聽說乃是太子的心腹膀臂……我從未與他有過什麽交往,他為何要來訪我?”
黑瞳道:“這人在門外候着呢。将軍若不想見他,我給回了去。”
傅韞石想了一想,放下了手中的筆,道:“黑瞳,你将他請進來,我得瞧瞧有些什麽事兒。——正人,取我外衣來。”謝正人應着進去取了外衣,伺候傅韞石穿上。
黑瞳匆匆來到門邊,向那個叫肖裕賢的文士道:“肖先生請進,傅将軍眼睛不便,不能迎接出來,請肖先生到廳上說話。”
肖裕賢躬身笑道:“不敢驚動傅大人,小人正要進門拜見。”回頭做了一個手勢,黑瞳眼見他身後一衆仆從立即從馬車上卸下了一箱箱物事,擡了過來,魚貫入門,心裏更是大奇:“這些人擡了這麽些箱籠物事,難道是給将軍送禮來了麽?可不知這些箱籠上為何都貼了紅喜字?……啊喲,總不會是來給将軍說媒定親的罷?”只見一個個箱子擡了進來,東西着實不少,将一個院子擺得滿滿當當的,随即衆仆從都退到了門邊垂手肅立。東院中服侍傅韞石的一衆下人們見此情形,亦是大為驚詫,站在了廊下看着,暗中嘀咕猜測。
黑瞳引了肖裕賢進入廳堂之中,傅韞石站起迎上,揖道:“傅某殘疾之人,未能遠迎,肖先生勿怪。請先生入座。”
肖裕賢連連長揖,神情甚是謙卑,說道:“傅大人可折殺小人了。大人面前,小人怎敢放肆坐下,大人不必多禮,小人斷不敢當。”
傅韞石心下更是疑惑,暗想:“太子性格怪戾,手下人亦多是跋扈倨傲之輩,我雖在朝中任職不久,但也知道朝中官員們平日裏畏太子的手下人如虎,只恐一不當心惹了他們,便要從此罹禍。這肖裕賢乃是太子極為信任寵用之人,此時竟然對我如此低聲下氣,只怕其中定有什麽古怪。我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若是将此人得罪了,那可後患無窮。”想着笑道:“肖先生既來寒舍,卻為何如此見棄?莫不是嫌傅某招呼不周麽?還請坐下賜教。”
肖裕賢再三遜謝,方才坐了。黑瞳送上了茶,退後幾步,站在傅韞石身後,想聽聽是怎麽一回事兒。
傅韞石微笑道:“傅某福薄,一向久在邊塞之地,年前才得恩典返京供職,深感皇恩浩蕩,本該戮力效命皇家,卻又因意外竟致殘疾,已成廢人,鎮日唯有閉戶靜居,足不出門。因此雖久聞先生乃是當朝大賢之人,中心時時為之仰慕,但卻無緣得與先生謀面聆教,甚是慚愧。今日先生忽然見臨,可是有何見教麽?”他為人謹慎沉穩,摸不着肖裕賢此來之意,心中防備,言語中十分地客氣。
肖裕賢口中連稱不敢,待他說完,才恭恭敬敬地道:“小的鄙薄之人,不敢當大人的謬贊。小的此次乃是受了太子殿下之托,前來向大人求親。”
傅韞石驚愕道:“求親?向我?”
肖裕賢笑容可掬地道:“正是。大人家生鸾鳳,瑞氣致祥,太子殿下亦有所聞,遂命小人來作冰人,求淑女于貴府,望大人俯允。”
傅韞石站起身來,道:“先生何故以此為戲?傅某家室不幸早夭,未曾遺下一男半女,何來淑女之說?”
肖裕賢将他這話置若未聞,只是含笑繼續道:“……小人奉太子命,已将一應聘禮送到府上,面交大人。太子久已思慕若渴,不日即将親來迎娶傅小姐。——大人日後便是太子殿下的泰山,小人正要相求大人多多提攜一二呢!”從袖中取出了太子的一份金字庚貼,放在了桌上,便起身告辭。
傅韞石忙道:“肖先生,此事定是誤會,傅某一介鳏夫,孑然無後,實不知殿下所求何人?這聘禮更是萬萬不能收下。”
肖裕賢将笑容一收,說道:“傅大人,太子乃是未來國君,難道竟配不上貴千金不成?大人何以借故推三阻四,強尋借口?——小人受命之時,太子殿下已着重交代,不論大人允與不允,黑瞳小姐是一定要嫁入太子邸中的。大人再要如此不識時務,惹怒太子殿下,只怕于雙方俱為不美。望大人三思!”一抱拳,快步出門,帶着衆仆從離去。
傅韞石聽得“黑瞳小姐”四字,全身為之一震,登時呆立當場。黑瞳臉色慘白,沖上幾步,拉住了傅韞石手臂,顫聲道:“這人說的是……是我?”
傅韞石喃喃地道:“太子怎會知道?太子怎會知道?……”震驚之下,亦不由得雙手微抖,伸手扶着桌子坐下,卻将茶杯碰得跌落下地,嗆啷一聲,摔得粉碎。
曹新、寧大勇、謝正人與袁世源四人本在外邊窗下伺候,已将廳內肖裕賢所說的話聽得清楚,俱各驚愕不已,一齊進來,曹新失聲道:“将軍,怎麽連太子殿下也會知道黑瞳是……是個女子?還說她是将軍的女兒?”
傅韞石低聲道:“是啊,他……他從何而知?”一霎時腦中一片混亂,理不出個頭緒。
黑瞳張大了雙眼,惶然失措,道:“可我從沒有見過什麽太子啊!怎會……怎會……”愈想愈知此事嚴重,登時便幾乎哭了出來,顫聲道:“不,我決不要嫁什麽太子!我……我……我決不要……”
便在這時,又有人敲響了院門,廳內幾人一齊霍然驚動,不知是否肖愈賢去而複返,謝正人快步出廳,過去開門,卻見門外原來是沈亦剛。
沈亦剛看到院中擺滿箱籠,已是大為奇怪,進得廳來,只見傅韞石呆呆坐在桌旁,其他幾人俱神情惶惑,而黑瞳臉色慘白如紙,驚惶欲泣,似發生了大事,忙問道:“傅将軍,發生了什麽事?”
黑瞳擡頭見他到來,眼圈一紅,顧不得失态,急奔上前,投身入沈亦剛懷中,叫道:“沈大哥,快帶了我逃走,我決不要嫁給太子!”
沈亦剛一怔,道:“什麽?”
黑瞳這一句話傳入傅韞石耳中,傅韞石混亂的頭腦倏然清醒,心想:“此刻再推測太子為何想娶黑瞳之事已是無益,要緊的是當機立斷,立即讓黑瞳速速逃走,方能免得此厄!”想着站起了身,正想開口說話,忽然又想:“黑瞳若是一走,太子斷不可能善罷甘休,我傅家只怕會因此遭受大禍!”背上霎時出了一陣冷汗。
只一躊躇,耳聽得黑瞳嗚咽之聲傳來,傅韞石心中一痛,又想:“黑瞳因身世之累,自小便沒能過上一天女孩子的生活,現在終于與沈亦剛情投意合,若此後能長相厮守,也算可以彌補幼時所遭不幸。如果竟為勢所迫,嫁予太子這暴戾之人,只怕這輩子便是毀了。不,我決不能讓她落得如此下場!——何況太子是向我提的親,黑瞳逃走了,他必也只會重責于我,卻不至于罪及我的父母。”
心意一決,登時鎮定下來,說道:“世源,你馬上到我房裏,開了櫃子,将那一包銀子拿出來。”
袁世源立即去了。傅韞石又道:“小沈,現在已不能再拖延了,你立即帶了黑瞳遠走高飛,一刻也不能再耽擱。”
沈亦剛尚未得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但見傅韞石神色嚴肅得近乎可怕,不再多問,只道:“是,傅将軍。”
傅韞石低叫道:“黑瞳。”
黑瞳上前,看着傅韞石充滿關切摯情的剛毅面容,心中一酸,叫道:“大哥!”撲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了他腰,流下淚來。傅韞石摟住她,擡手輕撫她鬓發,眼前似乎出現了十八年前那個小小女嬰大睜的黑漆般的明澈眼瞳,自己便是為那一雙無辜的眼睛打動,毅然将她收養在了身邊,十八年來日夜相依,眼看着她一天天長大,雖實為兄妹,但情若父女。此刻深知她一旦離去,多半便是再無相見之日,一時之間只覺心頭如同刀割,眼中也不由得潮濕了。
袁世源拿了銀子出來,輕輕放在桌面上。傅韞石聽到響聲,心一橫,扶住黑瞳肩頭,将她撐起,說道:“黑瞳,你要答應大哥,跟着沈亦剛離去後,今生今世,永不要再回到京城來!”
黑瞳一呆,叫道:“大哥!”
傅韞石嚴厲地道:“答應我,切不可回到京城這個死地來!”
黑瞳嗚咽道:“是。可是大哥你……”
傅韞石不待她說完,輕輕放開了她,又道:“小沈。”
沈亦剛忙應道:“是,傅将軍。”
傅韞石一字一字地道:“我今日便将黑瞳交給你了。你是黑瞳自己選擇的,我也只能相信黑瞳的眼光,你曾在我面前答應會保護她,愛惜她,希望你能言出必踐,不至負我!”
沈亦剛跪倒在地,肅然道:“沈亦剛在此對天發誓:今後必将以一生好好愛護黑瞳,遠勝于自己性命。若負此言,教我立時身當萬戮,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傅韞石點點頭,露出了一絲微笑,回過身,伸手在桌上摸索到那包銀子,拿了起來,交給黑瞳,道:“這是我歷年的積蓄,你們帶上了作盤纏,馬上走,走得越遠越好,從此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大勇,你快到馬廄牽兩匹馬到後門外等着。快!”
寧大勇飛奔了出去。
黑瞳心頭酸楚,依依看着傅韞石臉容,抽泣道:“大哥,我……我舍不得離開你……”
傅韞石眼眶中又猛然一陣潮熱,咬了咬牙,強自笑道:“胡說,女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可沒有當妹妹的要陪在哥哥身邊一輩子。小沈已發誓會對你好,我也沒什麽擔心的了。你們……快走吧!”
黑瞳哭道:“大哥,你養我成人,為我操心,為我受累,今生今世我已不能報答你的大恩,只盼來世做牛做馬,再讓我好好地報答你!……”
傅韞石強忍住淚水,厲聲道:“我傅韞石怎會有這麽一個婆婆媽媽的妹子?還不快走,是要等到太子趕來嗎?”
謝正人也在一旁含淚道:“天快晚了,再耽擱下去,城門可要關了!”
黑瞳哭着退了一步,沈亦剛亦眼中蘊淚,拉住了她的手,二人向傅韞石齊齊跪倒,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黑瞳淚眼朦胧地向身際的曹新、謝正人、袁世源三人環視一遍,一狠心,抽泣着回過身便向外走。沈亦剛無言地向三人一抱拳,便跟上了黑瞳。
曹、謝、袁三人心中難過,俱跟着送了出來。
傅韞石緩緩地扶着桌緣坐倒椅上,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了衣襟上。
門外,寧大勇牽着兩匹健馬等候已久,見他們出來,迎上前将馬缰交到黑瞳與沈亦剛的手裏,低聲道:“黑瞳,小沈,千萬保重!”想到舊日情義,語聲也哽咽了。黑瞳流淚點頭,與沈亦剛一齊上了馬,回視門邊四個昔日的同袍戰友,嗚咽道:“四位哥哥,我走了,求你們多多照顧我大哥,他眼睛看不見……”
袁世源拭了拭淚,道:“黑瞳,我們四人必會盡心服侍将軍,你不必擔心。快走罷,不能再拖延了。”
曹新卻道:“小沈,你要是沒好好待黑瞳,日後我們得知了,決計不能跟你甘休!”
沈亦剛道:“曹哥放心。——待我們找到了落腳之處,安定下來後,便會想法子将消息送回來。”
眼看天色漸暗,黑瞳與沈亦剛策馬匆匆離去,門邊四人悵望着他們的背影在暮色中消失不見,方才慢慢轉身進去,掩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