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八、遠走(一)
八、 遠走
曙光從雕花的窗棂間射入,栖燕樓裏江大娘的卧室之中,同樣一夜未眠的江大娘亦正在嚴肅地沉思着。
本已落入手中的黑瞳卻又被帶走了,江大娘計劃好的一步棋落了空。新的一天已開始了,太子随時都會到來,但現在再要将黑瞳弄到栖燕樓來已是不可能。
江大娘的眼光投向了邵遇雲的牌位,久久凝視着,輕輕地道:“邵郎,時間已經太久了,咱們不能再等了。只要能為你報仇,讓你所作的谶言實現,我不在乎做出什麽樣的事情……邵郎,你看着我為你所做的這一切:我會讓太子得到那個身上流着蕭衍德血脈的女孩子,而那個女孩兒日後又必然将毀掉他的江山……‘天機神目’說出的每一句預言,都會成為真實,這便是咱們對那些皇族權貴們最好的報複!”
語聲漸逝,江大娘臉上綻開了笑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充滿自信地盈盈站起身,走到窗邊,仰首望向窗外初升的旭日,眼中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傲意與決然。
太子與幾個随從輕車便服地來到栖燕樓時,江大娘已等待了許久。
太子急切地問道:“江大娘,那位姑娘今天能來麽?”
江大娘颦眉淺笑,微微搖了搖頭。
太子見她神色,登時一陣失望,不由沉下了臉來,在桌邊坐下。江大娘親手奉上茶,他連看也沒有看上一眼。
江大娘仍然淺淺地笑着,輕聲細語地道:“龍爺,侯門深似海,她自是沒這麽容易便能出門的。”
太子聞言,揚眉道:“侯門?那位姑娘乃是貴族千金?并非平常人家的女孩子?”
江大娘笑道:“嗳喲,龍爺真好記性!我不是跟您老人家說過,人家是出身名門的小姐麽?”
太子心中一喜,道:“她若是出身權貴之家,那麽更好,想來我若上門求親,她家裏人斷沒有不允的。只可惜始終沒能見她一面。”
江大娘一笑,道:“龍爺原是個大貴人,這親事要說成了,原也該合适。只是那位小姐家裏情況可與常人不一樣,倒有點兒難處呢。”
太子聽了,冷笑一聲,道:“什麽難處?——不是我說大話,哪怕她家裏原就給她定下了人家,我也能夠叫她家毀了婚約,将她嫁給了我。”
江大娘聽了,微笑道:“龍爺說這話兒,是鐵了心要将她娶到手了?”
太子道:“正是。江大娘,你既不能讓她與我見上面,那麽你便将她的家門告訴了我,我自己去辦這事兒便是。”
江大娘點了點頭,道:“既龍爺心意已決,小婦人也與龍爺說了吧:那位姑娘雖是貴族之女,卻并未得到家族承認,這便是我說的與常人不一樣之處……”
太子想了一想,道:“哦,想來是庶出的女兒吧?是哪一家的?”
江大娘嘆了口氣,道:“她便是定國公的大公子與一個歌伎生的私生女兒,因為生母卑微,定國公一直沒有承認她的身份。但是傅大公子只有這一個女兒,養在身邊,疼愛如掌上明珠,平時管教甚嚴,所以輕易不能讓她出門。”
太子一怔,道:“定國公傅瑞祥?這姑娘便是傅瑞祥的孫女兒?”
江大娘微微颔首,說道:“聽說定國公也明知道有這個孩子,但是礙于面子,至今也沒給黑瞳傅姓……”
太子忙問道:“黑瞳,便是那位姑娘的名字麽?”
江大娘道:“正是,那位小姐小名便叫作黑瞳,今年方才十八歲。”
太子心中喜悅,立即站起了身,說道:“好!既知道了她的家門,我這就向傅家提親去。”
江大娘忙道:“龍爺,您真是聽見風兒便是雨!黑瞳小姐雖是傅大公子的女兒,但是卻未得到定國公承認,您要向定國公提親,若他回答一句沒有這個孫女兒,可也不算騙您啊。那可怎麽辦?”
太子雙眼微眯,露出了犀利的精光,嘴角笑意也透出兇狠之意,說道:“只要傅家當真有這麽一個女孩子,傅瑞祥這老家夥若是膽敢欺瞞于我,我定教他滿門遭殃!”一揮手,轉身便走。幾名随從連忙緊跟其後,快步走了出去。
江大娘裝出焦急之狀,喚道:“龍爺!龍爺!”看見太子連頭也不回,大步出門而去,江大娘臉上慢慢地漾起了閃爍隐約的笑容。
定國公傅瑞祥得到了家人“太子來訪”的禀報後,匆匆一面整理着衣冠,一面快步從內出來,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太子今日突然屈尊來訪是兇還是吉。
到得大廳上,只見太子負手而立,意态似頗為悠閑。傅瑞祥忙趨上前撩衣跪倒,說道:“老臣傅瑞祥拜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駕臨,老臣迎迓來遲,實是死罪!”
太子上前一步,親手将傅瑞祥扶了起來,道:“定國公請起。今日不告而來,原是我冒昧了。”
傅瑞祥素知這太子性情乖張,喜怒無常,此時見他和顏悅色,倒是揣摩不出他的來意,只得陪笑道:“殿下駕臨,蓬荜生輝,請殿下上坐,老臣這就奉茶。”
太子笑道:“不必了。定國公,我有話要問你,可否到你的書房裏一敘?”
傅瑞祥忙道:“是,是,殿下要問何事,老臣一定知無不言。”躬身前行,引領太子來到書房裏,請太子坐了,伺候的長随跪獻上了茶來。傅瑞祥自站在一邊等候太子吩咐。
太子呷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碗,笑道:“定國公,今兒我來府上,并不為別的,只想問一下你家裏的一件事兒。”
傅瑞祥一怔,道:“是。殿下要問老臣何事?”
太子笑了笑,道:“貴府大公子,便是曾為骁騎将軍、兵部侍郎的傅韞石,可是生有一個名叫黑瞳的孩子麽?”
傅瑞祥吃了一驚,嗫嚅道:“殿下……這個……”
太子雙眉一皺,道:“有沒有?”
傅瑞祥心中栗栗,暗想:“太子近幾年來性子極是乖戾,稍有一言不合,我可決落不了好下場。只是他為何要問黑瞳的事兒?難道那小子又闖下了什麽彌天大禍,竟連太子也驚動了不成?可是現在決計瞞太子不得,否則一旦教他查出,我更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正自心念電轉,卻聽太子冷冷一曬,道:“黑瞳就算是私生的孩子,可也是你傅家的骨血罷?可到底有是沒有?”
傅瑞祥聽他連黑瞳乃是私生子之事也已得知,情知斷無可瞞,只得俯首道:“殿下明鑒:犬子不肖,浮滑無行,那……那黑瞳确是犬子與一個歌伎生下的孩子,唉,老臣管教不嚴,這個……這個……那黑瞳膽大妄為,頑劣異常,可是他又闖下了滔天大禍麽?”說到後面,已是膽顫心驚,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太子聽他說了黑瞳确是傅韞石的孩子,心花怒放,哈哈大笑,渾沒将傅瑞祥末後的言語聽在耳中,叫道:“好!好!”長身站起,道:“告辭!”回頭便走,竟不稍留。
傅瑞祥莫名其妙,又不敢挽留,只得亦步亦趨跟在太子身後出來,心中尋思:“為何太子說‘好’?黑瞳是石兒的私生兒子,又有什麽‘好’法?……可是太子問起這事兒,卻到底是為了什麽?”
還沒想得清楚,太子已出了門,跟随太子的扈從牽過了坐騎,太子翻身上馬,滿面笑容,竟徑直離去了。留下站在門邊的傅瑞祥百思不得其解,滿腹疑惑地目視着太子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