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七、相知(五)
傅韞石遂将十八年前發生之事一一說出,再無隐瞞。聽得四人俱是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待傅韞石說完,四人都不由得向沉睡中的黑瞳注目凝視,心中思緒起伏,難以平息。
過得一會,沈亦剛低聲道:“如此說來,原來蕭王爺對小人所說的才是謊言。小人先時萬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還以為傅将軍與黑瞳是……是……可傅将軍先時對小人一口咬定了黑瞳是将軍的親生兒子,因此小人心中也一直納悶不解,原來黑瞳……”
想起那一日自己勸說黑瞳回到東安王身邊去時,黑瞳現出的狂怒之狀,當時不明真相,只覺她的憤怒實在來得奇怪,但此時一切俱已明白,心中憐惜之意大生:“黑瞳自小便得知自己乃是被生母所棄的私生孩兒,這十餘年來她心底的苦楚可想而知,幸得傅将軍撫養照料,方能平安成長。我那一日所說的話語不啻将她隐藏的傷疤揭開,也難怪她憤怒若狂,反應如此激烈。……傅将軍雖只是黑瞳的兄長,但他将黑瞳從小養大,實在也與她的親生父親并無區別,他自言黑瞳是他的孩子,其實也不能算是虛言。”
只聽得傅韞石又道:“現在蕭王爺不知從何處知道了黑瞳未死、且為我所養育之事,派了你前來打探,就算你幫着我将此事瞞住,但蕭王爺必不會罷休,還會另外派人再來打探。總之,只怕這事情是不能善罷的了。”
沈亦剛想了一想,道:“傅将軍,不如這樣,小人明日回去王府,便對王爺禀報說小人打聽到小郡主已經于幾年前因病夭亡,不在人世了。蕭王爺想必也就不會再追查此事了。”
傅韞石輕輕搖了搖頭,說道:“這固然是一個辦法,但不是長久之計。近一年來,黑瞳的事情讓我日夜懸心,就算沒有蕭王爺的這事兒,黑瞳也不能一輩子作為男人在我身邊呆下去。當時她失手殺死了我二弟,為保她性命,我只能欺騙家父,說她是我的親生兒子,家父信以為真,這才沒有追究,可是卻使黑瞳因此更不能回複女兒身……我時時在思慮着,如何讓她暗地裏逃走,避開這一切,從此能過上正常的生活,然而若讓她一個人離去,我又實在不能放心;若要找一個合适的人,将黑瞳從此交付給他,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嘆息了一聲,輕撫額角,沉思着,緩緩說道:“我雙眼已盲,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保護黑瞳,何況這段時間所發生之事,亦已令我覺得黑瞳在我身邊待得愈久,便愈是危險。她長大了,再要掩飾她身為女子的事實已不是那麽容易……”
沈亦剛為他流露出的深深親情打動,眼看着燈光映照在傅韞石身上,他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壯年男子,但鬓角邊已似泛出了絲絲白意,心中一陣沖動,說道:“傅将軍,咱們會一起盡力保護黑瞳的安全,決不能讓她遇到了危險。”
傅韞石聽到他語氣真誠懇切,點點頭,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随即用手支住了頭,靜靜凝思。四人不敢再出聲打擾,默然靜坐在旁,不時看看黑瞳,又看看傅韞石。
過了良久,傅韞石輕聲問道:“小沈,你是何時看出了黑瞳是個女孩子?”
沈亦剛道:“自從知道了黑瞳兩歲便跟着傅将軍去了邊關,小人心中便已有所懷疑;但是确認黑瞳真是女子,卻是在曹哥生辰那天,一起在栖燕樓喝酒之時。”
曹新嘆氣道:“可是咱哥兒幾個卻直到今天才知道黑瞳這小子原來是個女孩子!”
寧大勇道:“是啊,誰想得到呢!咱們還一直将黑瞳當作了小兄弟,還拉了她……拉了她去嫖院子……”
傅韞石颔首道:“我知道你們一直是将黑瞳當作了兄弟,黑瞳也是一樣。但是,小沈,告訴我,你可是愛上了黑瞳?”
曹、寧、袁三人又張大了嘴,一齊瞪向沈亦剛,沈亦剛陡然滿面通紅,惶然立起身來,嗫嚅道:“傅……傅将軍,小人不敢……”
傅韞石低聲道:“黑瞳性情天真直率,不善作僞。她自小被當作了男孩子養育,雖在男人堆中長大,但是對軍中的兄弟們都一直光明磊落,從沒想到過她與他們有什麽區別。……那日她與你翻了臉,回來之後,便病了好幾天,躲在房中暗暗流眼淚。我眼睛雖瞎了,但是心裏卻十分清楚,黑瞳從小到大,還從未像這樣為一個男人哭泣過,這孩子……唉。”
沈亦剛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向頭上湧了上來,剎時間一顆心跳得轟轟作響,氣息也不由得急促起來,心中只想:“難道黑瞳竟會為我流淚?……我……我如何配得到她的青睐,傅将軍一定是弄錯了,黑瞳她……她才不會看得上我這粗莽漢子,何況我還不分青紅皂白使她受到了傷害……她恨我還來不及呢……”
胡思亂想間,卻聽傅韞石問道:“小沈,你可敢冒這天大的風險,帶了黑瞳遠遠地逃走,讓她從此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
沈亦剛連想也沒想,立即脫口道:“為了黑瞳,小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就算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
傅韞石緩緩點頭,雙眉漸漸舒展,微笑道:“我一直都在希望能聽到有人在我面前說出這句話。”
此時遠處傳來了一聲雞鳴,窗紙上微微透出了白色。五人方才發覺長夜已過,東方欲明,卻都絲毫沒有感到倦意。
床上的黑瞳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呓語,翻了個身,似欲醒來。
袁世源笑道:“天快亮了,大夥兒都一夜沒睡,只怕餓了。我到廚下弄點兒吃的,先填填肚子罷。”
寧大勇笑道:“嘿,先別提填肚子吧,倒是弄一碗醒酒湯給黑瞳那小子……不,給黑瞳那小丫頭。”
衆人俱是一笑,傅韞石警告地道:“你們都給我記着,有人在時千萬不許透露出黑瞳的事兒!”
曹新道:“将軍放心,黑瞳同是咱們從戰場上混過來的好兄弟,要有誰不顧她性命亂說亂道,我老曹第一個與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過得一個時辰,大家都吃了些東西。沈亦剛心中只紊亂如麻,傅韞石方才所說的話不住在他腦中回響,他心中已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麽感覺,一時震驚,一時狂喜;一時又想是否自己會錯了傅韞石之意,又不由得懷疑;一時又想傅韞石是否猜錯了黑瞳的心思,又隐隐生出了擔心,諸般感情紛沓湧上心頭,只覺食不知味,手足無措。
過得一會,傅韞石耳音敏銳,聽到房裏微有響動,知道定是黑瞳已醒來,便站起了身,道:“你們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有話要與黑瞳談一談。”緩緩走入房中,反手合上了門。
沈亦剛呆呆坐在椅上,心神不屬,擡頭看到天色早已大亮,忽想:“我還該當回王府一趟,将‘小郡主已不在人世’的話語回報蕭王爺,以免蕭王爺當真又另派了人來打探消息。”又想:“我應該等待傅将軍出來,向他告辭一聲才是,否則他若是有事要交代我,我卻離去了,那可怎麽辦?”內心深處,實是希望能再見到黑瞳一面。忽然想起昨夜乍然見到身着女裝的黑瞳的麗色,心中一陣恍惚,暗暗自慚形穢,心想:“我這一輩子,從來沒見過像黑瞳這樣天仙一般的美麗動人的女子,唉,她……她又怎會瞧得上我這樣一個平凡的男人?只怕傅将軍亦是會錯了她的意,而我卻在這兒癡心妄想……”
過了良久良久,沈亦剛思潮起伏,意不能寧,只怔怔地看着房門,忽然門一開,倒将他吓了一跳,只見傅韞石從容走了出來,臉上微微帶着笑容,道:“小沈,你在嗎?”
沈亦剛忙道:“在,傅将軍。”
傅韞石微笑道:“黑瞳請你進去,有話跟你說。”
沈亦剛臉上發燒,一時只覺口幹舌燥,心中怦怦亂跳,喃喃應了一聲:“是。”盡量想鎮定下來,但是雙腳卻似不受自己所管,已快步地向房門走了過去。
走進房裏,只見黑瞳垂頭坐在床沿上,聽到了腳步聲,她擡起頭,慢慢地站了起來。沈亦剛看到她染上了霞光般羞澀緋紅的臉頰,聽到她輕柔腼腆的低喚聲:“沈大哥……”
一切誤會和煩惱都在剎那間冰釋。兩人同時向着自己心上的人兒迎了上去,沈亦剛寬大的手掌稍顯笨拙地握住了黑瞳微顫的纖細的小手,兩人脈脈相對,沉默不語,兩顆年輕的心都在幸福中急促地跳動着。
門外廳裏,傅韞石微笑地在椅上坐了下來,拿起曹新端上來的一杯茶,喝了一口,仔細品味着芬芳的茶香。
然而這樣愉快的情緒并沒能保持很久,想到了即将要做的一切事情,笑意慢慢從傅韞石的臉上消失。他緩緩放下了茶杯,凝神思慮,眉間蹙出了一道嚴肅的鋒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