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七、相知(四)
夜雖已深,但是栖燕樓仍然是客進客出,一雙大大的紅燈籠射出俗豔的紅光,幾個龜奴站在門前招攬着來往的行人,見到這輛華貴的馬車在門前停下,連忙一擁而上,叫道:“貴客來啦!”搶着要為車中客人掀簾子。
沈亦剛、寧大勇與袁世源已一齊跳下了車來,快步走入院中。曹新則攔住了那幾個龜奴。
沈、寧、袁三人進了門,幾個妓/女聽到龜奴叫聲,已迎了上來。寧大勇看到相熟的豔珠亦在其中,便問道:“豔珠,我那小兄弟黑瞳在樓上麽?”
豔珠嬌笑道:“寧爺怎麽來這兒不是找我,倒是找黑瞳少爺?”拉住寧大勇手臂,身子偎了過來。
寧大勇将她推開,低聲道:“我們将軍在外頭,等着要找到黑瞳,有急事兒。他到底在不在?”
豔珠聽了,稍稍收斂,道:“下午我有兩個客,所以沒在大廳裏待着,可沒看見黑瞳少爺進來,不過聽一個姐妹說看見黑瞳少爺被大娘子扶進樓上第三間暖閣裏了,還說看樣子他好像喝醉了酒。現在還在不在那裏邊,我可不知道。大娘子沒讓人進那間暖閣去。”
沈亦剛聽了,立即快步向樓上沖去,寧大勇與袁世源連忙跟在後邊奔上樓。
暖閣的門掩着,沈亦剛将門推開,三人奔了進去,但見暖閣裏紅燭搖曳,照着側卧在床榻上的一個絕豔少女。這少女睡得正沉,臉容平靜,呼吸均勻漫長,烏雲般的長發披于枕畔,燭光映照下,她全身都似籠罩在一團氤氲霞輝之中,麗色令人不可逼視。
見此情景,三人一齊停步愣住。沈亦剛不由屏住呼吸,耳邊聽到寧大勇發出低聲的驚叫:“老天!是……是黑瞳!”
外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又有人沖進了暖閣,三人回過頭看時,卻是神色慌張的江大娘。
江大娘蒼白着臉,看了看三人,再看了看黑瞳,半響,忽然顫抖地一笑,極力鎮靜下來,說道:“哦,是寧爺你們啊。”
袁世源指了指黑瞳,道:“江大娘,這是怎麽回事?你為何要把他……扮成這個樣子?”
江大娘輕輕地嘆了口氣,停了一停,道:“今天下午小婦人出門買東西時,路過瓊軒酒店,看到黑瞳少爺獨自在店裏喝酒,便進去與他打個招呼,那時他已經是喝醉了,說要到樓裏來坐坐,小婦人就與他一同回來樓裏了。上來後他只說心情不好,還要喝酒,又喝了幾杯後便與小婦人傾吐他的煩惱。這衣裙……是他說要穿的,他說他雖是個女兒家,但從來沒有穿過衣裙……”
寧大勇震驚道:“你胡說什麽?黑瞳說他是個……”
江大娘又嘆了口氣,道:“穿上這衣裙後,不一會兒他就醉倒了,不省人事。小婦人只能讓他躺好休息,卻不能再為他将這衣裙脫下,原想等明兒早上他酒醒了,再讓他換了衣服離去,你們這幾位爺就來了。”
沈亦剛道:“你沒有把黑瞳……怎樣……”
江大娘眼光淡淡地掠過了他臉上,道:“沈爺,你也看見了,小婦人讓黑瞳少爺在這閣子裏安置,可沒讓一個人進來打擾他。才剛聽見說有人硬闖進閣子裏來了,小婦人還連忙過來想阻止,卻沒想到是您三位。”
袁世源低聲對沈亦剛道:“快走吧,将軍在外邊等久了。”
沈亦剛點點頭,瞥眼看到黑瞳穿來的衣裳放在一邊,便過去拾起,走到床邊,叫道:“黑瞳!黑瞳!醒醒!”
黑瞳沉沉睡着,連睫毛也不曾稍動一下。沈亦剛見她面頰緋紅,似是當真醉得十分厲害,難以喚醒,只得将她原來的衣服裹在她身上,将她橫抱在懷中,回過身來,道:“傅将軍在外邊等着我們,江大娘,我們将黑瞳帶走了。”
江大娘咬了咬唇,瞬即微笑道:“好的。待黑瞳少爺醒來,請代小婦人向他致歉,便說小婦人招待不周,請他不要見怪罷。”
沈亦剛猶豫了一下,道:“江大娘,是你為她換的衣吧?……這事兒,請你切莫對人言講……”
江大娘截口道:“沈爺,您放心,小婦人俱都省得。小婦人從不是個多嘴多舌的人,何況小婦人一直以來都将黑瞳少爺當作了好朋友相待,這事兒盡可不勞沈爺吩咐。”
沈亦剛颔首道:“既如此,咱們都對大娘子十分感激,待明兒再向大娘子致謝罷。告辭了。”快步出了暖閣,袁寧二人也随後出去。
江大娘站在樓上欄杆後目送他們離去,一待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門外,她臉上的笑容立時消失無蹤,用力地咬住了牙,眼中迸出了一股怒發如狂的銳利光芒。
馬車中,傅韞石從沈亦剛手中接過了昏睡的黑瞳。黑瞳垂落的長發掃過他的手掌,傅韞石一怔,疾問道:“她怎麽了?”
沈亦剛輕聲道:“傅将軍,她被換上了女子的衣衫。”
傅韞石吃了一驚,随即道:“是那個妓院老板娘幹的?”
沈亦剛道:“江大娘說黑瞳喝醉了,神智不清時自己說想要穿女子的衣裙。”
傅韞石默然,伸手觸了觸黑瞳面頰,只覺她肌膚溫暖,呼吸均勻,雖是昏睡不醒,但顯然沒受什麽傷害,稍微放下了心,道:“回府去。”
曹新應道:“是。”
沈亦剛默默地注視了黑瞳一眼,便下了車,欲自回東安王府去。卻聽傅韞石道:“小沈,你也一道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沈亦剛心中一喜,忙道:“是,傅将軍。”重又上車。曹新揚鞭一揮,馬車向定國公府行去。
傅韞石輕輕地道:“這樣說來,那個妓院老板娘也得知黑瞳原是個女孩子之事了。”
沈亦剛蹙眉道:“她答應了決不會聲張此事。”
寧大勇尚未從震驚中恢複,結結巴巴地道:“将軍,黑瞳他……他當真是個女的?”
傅韞石不答,過得一會,說道:“小沈,妓院中人的應允只怕靠不住,明日咱們再送一筆重金給那老板娘,買她閉口。”
沈亦剛聽他只叫自己“小沈”,且又說“咱們”二字,顯然已将自己視作了他所信任的自己人,心中一陣激動,忙道:“是,傅将軍,這事兒便交給小人來辦罷。”
随後車中一片緘默,傅韞石與沈亦剛都不再說話,只各自想着心中之事。寧大勇與袁世源二人呆呆地瞪着黑瞳,不敢置信這個曾經同在戰場上殺進殺出的 “小兄弟”竟然是個少女!
到了定國公府東院後門,沈亦剛抱了黑瞳,與四人一起進了傅韞石房中。
袁世源點上了燈,沈亦剛将黑瞳安置在床上。傅韞石道:“有些事情,咱們今夜必須說清楚。——我原以為能夠将有關黑瞳的秘密掩蓋過去,悄悄地在暗中圓滿解決,但是現在看來,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沈亦剛道:“傅将軍,小人心中也有一些疑惑,實在難以索解。”
傅韞石點點頭,道:“黑瞳一時半刻不會醒過來,我們便在這兒說話吧。世源,大勇,曹新,這事兒也不能再瞞着你們了,咱們便都坦誠說了吧。——世源,你瞧瞧外頭有沒有人。”
袁世源開門在院中看了一回,進來道:“沒有人在外邊。”将門關好。
傅韞石做了個手勢叫四人都坐了,沉思了片刻,說道:“世源,大勇,曹新,還有今日不在這裏的正人,你們四人是我從軍中帶到京城來的,也與黑瞳相識多年,但是你們都不知道黑瞳是個女孩子,而且,她還是我的同母妹妹。”
此言一出,不但袁寧曹三人錯愕異常,便連沈亦剛也是張大了口。
傅韞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本來絕不願意将此事的真相說出來,但如今事已至此,你們若不能明白,對黑瞳便有極大的危險。我希望能夠完全信任你們,也希望你們能與我齊心,保住了黑瞳的性命。”
沈亦剛道:“傅将軍,可是……可是蕭王爺對小人說,黑瞳是王府的小郡主,自幼便被人劫走,所以吩咐小人打聽到她的下落,将她尋回去……”将東安王蕭衍德當日對自己所說的那一番話詳細說了出來。
聽沈亦剛說完,傅韞石冷冷一笑,淡然說道:“黑瞳的确是蕭王爺的親生女兒,也确是被人劫走。但是當時蕭王爺可并不知道有黑瞳這個女兒,而将黑瞳劫走的人便是我。——若非我劫走了黑瞳,只怕當時黑瞳便已沒命了。”
沈亦剛驚異之下,連話也說不出來。袁寧曹三人更是如堕霧中,完全摸不着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