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七、相知(三)
“世源,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傅韞石問道。
“将軍,已是近晚了。”袁世源回答。
天色漸暗,傅韞石雙眼雖看不見暮色,但也估得出時間,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
他是下午才回到東院的,初時還以為黑瞳仍在睡覺,也沒去打擾,但是曹新到廚房取茶水時,看到留給黑瞳的午飯紋絲未動,便告知傅韞石。傅韞石命袁世源敲黑瞳的房門,将她喚起勸她進食,袁世源敲了半日,卻絲毫不聞聲息,傅韞石心中驚疑,命他推開了門看時,才知黑瞳不在房內,不知去了哪裏。
到如今已是黃昏時分,若黑瞳只是上街逛,早該回來了,何況向日黑瞳從不會這樣沒有一聲交待便出門不返的。傅韞石心裏猜測她會去了哪裏,但是素知黑瞳在京城并沒有什麽熟人朋友,實在想不出她會在什麽地方耽擱這麽久。——忽然心中一凜,想道:“難道是沈亦剛勸說黑瞳去東安王府不果,無法向東安王交差,便用了硬手段将黑瞳綁了去不成?”
傅韞石前一天還曾暗中遣寧大勇去打聽過,得知沈亦剛自那日揭穿了真相後,便已于當天離開了定國公府,不知是去了哪裏。但是傅韞石心中卻知道他一定是回去了東安王府。
自得知東安王蕭衍德竟派遣了手下到傅府來尋找黑瞳以來,傅韞石心中已是結了一個大疙瘩。黑瞳隐秘特殊的身世若無人得知,倒也罷了,但現在蕭衍德已知黑瞳未死,且得知她藏身在傅府內,派了人前來尋找打探,這樣便使黑瞳處在了極大的危險之中。——第一,若是定國公得知黑瞳并非傅家的血脈,而是蕭衍德與殷氏的私生女兒,那麽黑瞳既可能會被作為“家醜”的活證而被悄悄滅口,又可能會被定國公強迫處死為傅韞彪抵命;第二,七年前“天機神目”邵遇雲的一句“東安王之女必亂朝政”的谶言便使太子妃蕭景淑慘遭賜鸩之禍,此事雖為皇家所隐諱不傳,但是朝中的權貴們卻大抵對此事心知肚明,傅韞石亦得知甚詳,現今黑瞳乃是東安王的女兒之事若傳了出去,只怕便又将成為第二個蕭景淑。
傅韞石暗自思忖,不禁愈想愈是心驚,又想:“黑瞳雖有時淘氣,但并不是不知大體的人,若是自行出門,決不會到晚上還不回來,除非……除非當真出了事,但目前除了被強行帶去了東安王府,黑瞳還會出什麽事呢?”霍然站起,大聲叫道:“來人,備車!”
曹新詫道:“将軍,這麽晚了,還要出門麽?”
袁世源卻揣測出傅韞石是在擔心黑瞳,忙道:“将軍,你眼睛不便,還是咱們幾個人出去找黑瞳便是了,将軍還是在家裏聽消息罷,再說也許一會兒黑瞳自己回來也未可知……”
傅韞石喝道:“少廢話!我說備車,沒聽見麽!”
袁世源不敢再說,連忙應着奔出去備馬車。
傅韞石扶着寧大勇的手腕,由他領着走出了門,上車坐了,命府裏侍候的車夫下去,叫曹新來駕車,寧大勇與袁世源坐在了車轅上。
曹新問道:“将軍,我們這是往哪兒找去?”
傅韞石臉色鐵青,沉聲道:“去東安王府。”
三個親随登時都愕然不解,但是不敢多言,曹新一聲吆喝,趕着馬車徑奔向了東安王府。
半個時辰後,便已來到東安王府大門前,曹新拉住了馬,停下車來,問道:“将軍,可要投貼子通報東安王爺嗎?”
傅韞石沉吟片刻,說道:“先不必拜訪王爺。大勇,你去與王府的門子說,找沈亦剛有事兒,讓他馬上将沈亦剛叫了出來,然後你便帶了他到車裏來見我。我們就在這兒等着。”
寧大勇詫異道:“沈亦剛?他……他怎會在王府裏?”
傅韞石臉一沉,道:“別啰嗦,快去!”
寧大勇連忙跳下車轅,快步走到了王府大門兩邊長凳上坐着的十餘名家丁跟前。一個家丁見他過來,便站起了身,因見傅韞石所乘坐的馬車甚是華貴氣派,寧大勇身上穿着亦是長袍馬靴,頗為軒昂,便不敢怠慢,拱手道:“這位大哥,有何貴幹?”
寧大勇道:“請問大哥,王府裏可有一位名叫沈亦剛的哥哥麽?兄弟有些急事,務必要找到他。”
那家丁一怔,道:“你要找沈亦剛沈護衛?”
寧大勇一聽他口風,顯然沈亦剛當真是在王府中做護衛,心中暗暗納罕:“将軍如何會知道沈亦剛是在東安王府裏?”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塊銀子,上前與那家丁拉手,暗将銀子塞入了那家丁手中,笑道:“是啊,便是要找沈護衛,還勞煩大哥為我請他出來一下,兄弟當真有十萬火急的事兒。”
那家丁掂了掂手中銀子,笑逐顏開,說道:“老兄來得可真巧,沈護衛原被遣出去辦事兒,現在才回到府裏沒幾天呢,你等着,我這就替你叫他去。——老兄貴姓?我該如何跟沈護衛傳話兒?”
寧大勇道:“便說寧大勇有要緊事找他便是了。”
那家丁點點頭,說了聲:“稍候。”回身走進了大門內。
寧大勇在門外等得一刻鐘工夫,便見那家丁與沈亦剛二人匆匆走了出來。沈亦剛看見寧大勇,心中驚異,問道:“寧大哥,是你找我?什麽事?”心中忽然怦然一跳,想道:“難道是黑瞳讓他給我傳什麽話兒?……”
念頭未轉,寧大勇已拉住了他,道:“你跟我來。”
沈亦剛随着寧大勇走到了馬車前,袁世源掀起了車簾,沈亦剛看到馬車中正是臉色嚴肅的傅韞石,不由得一呆,叫道:“傅将軍。”
傅韞石也不再迂回談話,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是否将黑瞳帶到王府來了?”
沈亦剛一震,道:“自那日……那日小人回到王府以來,便再沒見過黑瞳,她……她怎麽了?”
傅韞石沉聲道:“黑瞳失蹤了。”
沈亦剛失聲道:“什麽?黑瞳失蹤了?”
傅韞石道:“她在京城中并無什麽熟人朋友,她認識的人便只是我們這幾人,除了你——”
沈亦剛急道:“可是小人自回到了王府,便沒出過王府大門一步,更沒機會見到黑瞳……”心中一個念頭一閃,不由得脫口道:“難道是王爺……是王爺又另派了人……”
傅韞石聽他語聲焦急之意實出于至誠,顯然并非謊言,一蹙眉頭,說道:“你可有對蕭王爺說過黑瞳便是……便是他要找的人麽?”
沈亦剛道:“小人從未提過,此事只有小人自己得知。傅将軍,黑瞳既不願意到王府來,小人也決不願意使黑瞳受到任何逼迫傷害。”說到後一句話,語氣中不由帶了幾分痛楚,卻極力抑制住。
傅韞石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沉吟片刻,自語道:“那麽,便不可能是蕭王爺另行遣人強行帶走了黑瞳。……她……她會去了哪裏呢?”
曹寧袁三人聽得莫明其妙,不知黑瞳之失蹤與東安王有何關系,且沈亦剛為何忽然變成了王府護衛,只覺這一切事情隐秘重重,卻又不敢多口詢問。只聽傅韞石咬牙道:“無論如何,便是走遍了整個京城,我也要将黑瞳找到!走罷!”
曹新正要驅策馬車前行,沈亦剛忽然抓住了車門,道:“傅将軍,請讓小人一道去尋找黑瞳。——小人決無不利于黑瞳之心,請傅将軍明鑒!”
傅韞石沉默。
沈亦剛知他不能相信自己,痛苦地閉了閉眼,說道:“傅将軍,若不能知道黑瞳的下落,小人斷不能安心!”
傅韞石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在沈亦剛緊抓車門的手背上拍了拍,說道:“上車來吧。”
沈亦剛心頭一松,連忙道:“是,是,謝謝傅将軍!”縱身躍上車轅,與袁世源坐在一起。
馬車辚辚前行,天已黑盡,天上彎月如鈎,四處人聲漸寂。車上五人且走且猜測着黑瞳的去向。曹寧袁三人被傅韞石與沈亦剛異樣的緊張所感染,開始覺得黑瞳的不知去向确是大事,絞盡了腦汁回想黑瞳曾去過什麽地方,曾見過些什麽人。但黑瞳素日便極少出門,也不與陌生人交往,五人想了半日,渾然沒有頭緒。
末了曹新猜道:“黑瞳會不會去了栖燕樓,被哪個姑娘留住了過夜?”
傅韞石冷冷地道:“黑瞳決不會去嫖妓。”
袁世源也道:“黑瞳并不喜歡上妓院,若不是哥兒幾個拉着他去,他才不會自己到那種地方取樂。——咱們都知道的,黑瞳從來連正眼也沒望過院子裏的姑娘們。”
寧大勇皺眉道:“這幾日黑瞳一直心情不佳,會不會出去喝酒,醉了躺倒在哪條巷子裏了……”
這句話還未說完,沈亦剛猛然截口道:“傅将軍,我也以為咱們應該到栖燕樓瞧瞧。”
傅韞石怔了怔,道:“你明明知道黑瞳決計不可能……”
沈亦剛道:“可是這樣才奇怪。”
傅韞石警惕道:“怎麽說?”
沈亦剛沉思道:“傅将軍,小人原是做捕快的出身,平常總是會對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特別注意。——那日曹大哥生辰,我們一起去了栖燕樓喝酒,栖燕樓的老板娘江大娘子對黑瞳殷勤異常,若在一般妓院老板來說,自是應當盡力巴結肯出錢財的客人,或是應當讓手下的姑娘們使出種種妖嬈手段來誘使客人付出錢財才對,但是那天我發覺那江大娘子不但想盡了法子來讨好并不是做東的黑瞳,而且竟然将意欲親近黑瞳的姑娘支使開,不允許她們靠近黑瞳,這不是很奇怪麽?”
傅韞石凝神聆聽,一邊曹新已插嘴道:“這江大娘是有些奇怪,在我們這幾個兄弟當中,對院子裏的姑娘們最不感興趣的要數黑瞳了,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個肯為逛院子花錢的主兒,但是江大娘偏生特別地奉承黑瞳,黑瞳一去,要好酒有好酒,要好茶有好茶,侍候得到了十二分兒。黑瞳不愛搭理她樓中的姑娘,她也不惱,有哪個姑娘想主動去沾一沾黑瞳,還給她趕快打發開了,咱們看着,這哪像是妓院老板娘招呼顧客啊,簡直就像是……”
寧大勇接口笑道:“簡直就像是江大娘自己迷上了黑瞳。”
沈亦剛道:“傅将軍,一個妓院老板明知從黑瞳身上撈不到什麽油水,為何要對她這麽巴結讨好?這不是可疑麽?何況這江大娘還是個十分精明之人——”
傅韞石道:“難道她知道黑瞳是……”頓口不言。但沈亦剛心中明白,他所想的是莫非江大娘看出了黑瞳的女兒身,見黑瞳容貌殊麗,起了不良之念,想将她誘騙做妓/女賺錢。
傅韞石又想:“黑瞳就算被她認出是個女孩兒,但是就憑着黑瞳的勇力與剛烈的性子,也不可能被那老板娘強迫着做了妓/女。除非……除非那老板娘用了什麽卑鄙的手段……”想到“卑鄙的手段”這幾字,背上冒出了一陣冷汗,立時道:“快,咱們去栖燕樓!”
曹新用力打了趕車的馬匹一鞭,馬飛快地奔跑了起來,直向栖燕樓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