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相知(二)
黑瞳仰面躺在床上,用帳子将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她已躺了許久了,但是始終未能入眠,在暴風雨般的盛怒情緒發作過後,此時漸漸平靜下來,悲哀的痛楚卻一絲絲占據了心頭。
沈亦剛與她相處之時的情景湧上腦海。——她一向有男孩子般的性格,對于她來說,曹寧謝袁四人是她在軍中即同生共死的同袍兄弟,她盡可與他們把酒言歡,嘻笑怒罵;傅韞石則既是她的嚴父,又是她的慈兄,她敬服他,也依靠着他;然而沈亦剛卻是她所願意接近的唯一一個真正意義的“男人”。黑瞳從來也不曾像防備着府裏的其他人一樣防備着他,她放心地找他教自己下棋,與他言笑晏晏,在她的心中雖然尚未想過情愛二字,但是卻也曾朦朦胧胧地感到,如果能與他在一起,自己是歡喜的。
然而沈亦剛竟然将他們所有人騙了,他的刻意接近原來是因為“那個男人”要找到她!而他竟然勸她“回到”東安王府,“回到”那個使她成了天下人所不齒的私生孩子的男人身邊去!
黑瞳心中對“那個男人”全無印象,且不像恨殷氏那樣恨蕭衍德,畢竟當初蕭衍德對丢棄她的事全不知情,黑瞳只是厭惡他,像厭惡一件不潔的東西,但他并不足以引起她如此大的怒氣。黑瞳的憤怒多半卻是為了沈亦剛的欺騙和勸說。
現在什麽都明白了,黑瞳心中悲哀漸深。
從此後她永遠失去了沈亦剛這個朋友,而且也許再也不會見到他的面。
想到這裏,黑瞳的眼淚忍不住又流了出來,她沒有伸手去擦拭,任由淚水慢慢流進鬓發裏。
“黑瞳,”曹新在她的房門口輕叫了一聲:“吃飯了。”
黑瞳沒有答應,也沒有動彈。
曹新的腳步聲走遠了,隐隐聽到他在與寧大勇說話:“……留一份飯菜,等黑瞳睡醒了再吃好了。”
黑瞳閉上眼睛,翻了個身,将臉埋進了枕頭中,把抽噎聲堵住了。
外邊廳上,傅韞石坐在案前,右手伸在一只盛棋子的棋盂中,輕輕地抓着冰冷光滑的棋子,臉色陰沉。棋子在他手指間發出嘩啦嘩啦的微響,掩蓋住了他發出的一聲輕微的嘆息。
太子接連幾日都來到栖燕樓盤桓,想方設法向江大娘打聽那畫中少女的情況,江大娘只虛與委蛇,屢屢将話岔開,故意不肯提起。
這一日栖燕樓中客人不多,江大娘閑坐着與幾個樓中妓/女聊天,聊及“龍爺”近日來得倒是很勤,秀春埋怨道:“這位龍爺這些日子來是常來,只是不像以前那樣了,現在像是連理也不願意理會咱們了!”
另一個叫鳳嬌的妓/女也道:“是啊,大娘子,那天你到底是拿什麽畫兒給龍爺看了?他就跟掉了魂一般,從此都不肯睬我們一下了。”
江大娘微笑道:“這位龍爺不是一般人,而且他終究是靠不住的男人,你們別跟他較了真倒是好的。”
玉玫卻好奇問道:“大娘子,那幅畫兒裏的美人兒,模樣倒有些與黑瞳少爺相像,是麽?”
江大娘臉色微微一沉,道:“胡說,黑瞳少爺一個男子,怎會像女人啊。”
秀春笑道:“可是黑瞳少爺真是長得俊俏,要是穿上了女裝,怕沒人會知道他是個男子。他也是個怪人,來咱們這兒幾次,卻連碰也沒碰一下姑娘們,羞答答的,不像他的那幾個朋友,寧爺曹爺他們倒真會玩。”
江大娘笑了笑,道:“黑瞳少爺還年少,再說聽說傅将軍管教他很嚴厲,他原不是個粗人,寧爺曹爺他們怎麽與他相比?”
正說話間,聽得樓下傳來龜奴讓客上樓的聲音,玉玫伸頭往下邊瞧了一眼,低聲笑道:“咦,龍爺又來了!”
江大娘聽了,忙站起身,太子已帶着幾個随從上了樓來。江大娘與幾個妓/女一齊行下禮去,然後叫丫頭們開了杏花廂的門,請太子進來坐了。
太子微笑道:“江大娘,今兒我倒不想要姑娘們陪着,只要你陪我說說話就好了。”
江大娘笑道:“啊喲,龍爺,小婦人已是人老珠黃,龍爺不怕倒了胃口麽?”
太子哈哈一笑,說道:“江大娘年紀愈長,其實愈有風韻,那又何必太謙?”接過了丫頭奉上的茶。
江大娘便教妓/女們退下了,笑道:“龍爺,只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為的并非小婦人的風韻,而是另一個女孩子的風韻罷?”
太子笑道:“江大娘真是水晶肚腸玻璃心肝兒。”
江大娘抿嘴笑道:“龍爺,小婦人早說過了,您老人家再打聽也是枉然,小婦人不能将那位姑娘的來歷告訴旁人。”
太子斂了笑,道:“江大娘,我跟你打聽這姑娘的來歷,并非懷有輕薄意圖,你原用不着如此苦苦隐瞞。”
江大娘故意斜睨他笑道:“龍爺說得倒好聽哩,一個男人見到了一個女孩子美麗,便想着法子打聽她的下落,若不是想要一親芳澤,難道還會是想認她做妹子不成?那女孩子是正經人家女兒,斷不可能像咱們樓子裏的姑娘,只要有銀子,便可以親近的。”
太子正色道:“若江大娘告訴我那位姑娘的家門來歷,我自會上門向她家人提親,正式迎娶她到我的家裏去。”
江大娘怔了一怔,故意道:“龍爺可真是說笑了。您老人家連她面也沒見過,只憑着一張畫像兒,便要娶她?您甚至還不知道這位姑娘的脾氣性格兒如何,若娶回了家去才覺得不适合,龍爺您可不會後悔麽?”
太子看向窗外,目光中一陣恍惚,片刻,低聲道:“不要緊,如果她真是與畫裏一模一樣,那麽無論她性格怎麽樣,我都會如珍如寶般愛惜她。”
江大娘低了低頭。聽得太子毫不猶豫地說要娶黑瞳,此事的發展之順利着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由得心內喜不自禁,表面上卻似躊躇了半晌,方道:“那畫兒畫得的确十分神似,若不信,龍爺親自瞧瞧她真人,便知道小婦人所言不虛了。”
太子大喜道:“你能讓我與她相見嗎?”
江大娘又停了一會兒,才道:“龍爺,你當真對那女孩子有意,想要明媒正娶地将她迎到家裏麽?”
太子道:“是,我決不騙你。”
江大娘道:“那麽小婦人便相信了龍爺的話吧,隔日小婦人想法子約了那位姑娘出來,屆時龍爺自己瞧一瞧便是。——不過話兒可得說在了前頭,龍爺,您老人家若沒有真心,以為天下女子都是浮花浪蕊,只想玩一玩便罷手的,我江大娘可決不能讓你壞了人家女孩兒家的清白名節。”
太子道:“我決不會輕慢于那位小姐,江大娘盡管放心。我什麽時候可見到她?”
江大娘見他急切之色溢于言表,淡淡一笑,道:“龍爺,這可不能說得定。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出門的,何況是到咱們做這種生意的門戶裏來。”
太子失望道:“那麽,我如何才能見她一面?”
江大娘淺笑道:“看來龍爺真是動了心了。既這樣,請龍爺三天後再到咱們樓子裏來,小婦人試着為龍爺邀一邀那位姑娘。至于她能來不能,就只好看龍爺的運氣啦。”
太子大喜應了,又笑道:“若果然能得償我之所願,娶到了畫中的人兒,那麽我必當重重地酬謝江大娘你這大媒。”
江大娘微笑,說道:“龍爺,說酬謝可不敢當,只是人家原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也是出身名門的小姐,龍爺若能娶到她時,好好待她,小婦人也就算不枉費了這個心了!”
這一日定國公傅瑞祥的一個多年知交到傅府來拜訪,傅瑞祥遣人到東院來請大爺到前頭去會一會客。因黑瞳這幾日一直心緒極壞,推病不肯起身,傅韞石明知原故,但此時不知如何給她開解,心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也好,便也不勉強她,只由曹新、袁世源、寧大勇三人随着到前院去了。
黑瞳躺了半日,愈發覺得無情無緒,便起身來到廳上,獨自坐了許久。正值元宵節期間,下人們正巴不得有閑空兒出門耍樂,傅韞石帶着幾個親随出去後,其餘的人見一時無事,便也都出門各自尋樂子去了,院中空蕩蕩靜悄悄的。黑瞳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忽然看見桌上擺放着的棋盤,憶起沈亦剛教自己下棋的情形,心中一酸,再坐不住,遂信步出了角門,往街上閑走散心。
街上十分地熱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且有諸般雜耍的班子在年節期間趕生意,擺了許多攤子招徕觀衆,賣藝賺錢,吆喝叫好之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黑瞳獨自走在人群之中,愈發覺得落寞。
信步走着,不覺來到了城南,擡起頭來,只見前邊便是瓊軒酒家。黑瞳心情低落,越性走了進去,叫了酒菜,意欲借酒澆愁。
一輛馬車正緩緩從店外經過,車簾半卷,車中幾個女子打扮得甚是豔麗,卻是栖燕樓的青鳳、玉玫等幾個妓/女應了一個大商賈之召,前去侍宴歸來,順道玩賞街景。青鳳不經意間瞥見黑瞳坐在臨窗的座位上,詫道:“咦,那人不是黑瞳少爺麽?”幾個妓/女一齊看過去,玉玫道:“真是的,他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喝酒?往常總是曹爺他們跟他在一起,今兒倒不見。”
青鳳笑道:“你想曹爺了?人家在看黑瞳少爺,只你那雙眼睛就顧着看曹爺在不在!曹爺好久沒去咱們樓子了,你敢是想得緊了!”
玉玫聽了,伸手便擰她的嘴,幾個女子笑成了一團。
回到栖燕樓裏,江大娘剛送了兩個客人出門,幾個妓/女跟她招呼了,青鳳便笑道:“大娘子,才剛咱們回來路過城南,看見黑瞳少爺獨自一個人坐在那家瓊軒酒店裏喝悶酒呢。”
玉玫插嘴笑道:“大娘子快叫青鳳去陪酒罷,這妮子看見黑瞳少爺孤零零的樣子,正心疼着呢!”青鳳啐了一口,将她用力一推,幾個女子嘻嘻哈哈地笑着上樓去了。
江大娘雙眼一亮,稍一沉吟,立即轉身吩咐一個雜毛漢子道:“馬上套車,我要出去一會兒。”
不多一會,江大娘已經乘車到了瓊軒酒家門外,掀簾一看,果然看到黑瞳獨自坐在座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江大娘心中竊喜,連忙下了車,款款走入店中。
黑瞳喝了半壺酒,酒入愁腸,更是易醉,已很有幾分酒意,忽覺有人緩緩走了過來,在自己對面坐下,擡頭看時,卻原來是江大娘,正向着自己微笑。
“江大娘,”黑瞳詫異道:“怎麽你也在這裏?”
江大娘柔聲笑道:“真巧,我出來買點兒東西,卻看見少爺正在這兒喝酒,便過來打個招呼。——少爺怎麽一個人?那幾位爺們呢?”
黑瞳道:“他們沒來,都有事兒。”只覺頭腦漸沉,用手撐住了額,又道:“大娘可也要喝一杯麽?”
江大娘察言觀色,柔聲道:“少爺今兒像是不開心?這是怎麽了?”
黑瞳“嗯”了一聲,喝了一大口酒,喃喃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
江大娘笑了笑,溫聲道:“這兒冷得緊,莫若咱們到栖燕樓去,少爺要聽曲子,或只是飲酒,都更舒服些,不是麽?少爺有什麽煩惱,便讓我為少爺開解開解……我會好好照顧着少爺……”說着已伸手攙起了黑瞳,将一錠銀子放在桌面上,便向外走。
黑瞳酒意已湧上,也沒拒絕,便由着江大娘扶着走出店門,上了馬車,江大娘立命車夫返回栖燕樓去。
回到栖燕樓,江大娘将黑瞳扶進了暖閣中,讓黑瞳坐了,心下尋思:“明日才是與太子約定的日子,我正想着該用什麽辦法将她找來,不想現在便已找到她了。只是過一會兒她酒若醒來,必定要走,明日再要将她請來可就難得很了。——趁着她的那幾個同伴都不知她在這裏,我索性将她留在這兒一晚,好歹明日太子來時,能親眼見到她本人就是了,以後的事再說吧。”
主意一定,江大娘轉身出去,讓小丫頭打來一壺酒,自己到房中取來了一小包藥末,在暖閣外打開了酒壺蓋子,将藥末傾入,輕輕搖晃酒壺,待藥末溶化,才走進暖閣,含笑向黑瞳道:“少爺,來,我陪着您小酌一杯罷。”斟上了酒。
黑瞳心下尚有幾分清醒,說道:“我不能在這兒久耽,一會兒……一會兒也該回去了。”
江大娘微笑道:“是,我也從不願意勉強人,只是見少爺不開心,想為少爺散散愁罷了。”端起了杯,遞給黑瞳,軟語道:“俗話說酒是掃愁帚,不是麽?喝上幾杯,便是有天大的煩惱,也都散了……”
黑瞳全然不防,接過了酒杯,便仰首喝了下去。
江大娘雙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提起了酒壺,再次為黑瞳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