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七、相知(一)
七、 相知
除夕已過,元宵又近,定國公府中每日自是賓客盈門,前來拜年賀歲的親戚故交們走了一撥,又來一撥,熱鬧非凡。唯有府中的大公子傅韞石生性好靜,又以養病為借口謝卻客人來訪,因此所住的東院與前頭相比,自是顯得冷清多了。
跟随着傅韞石的五個親随之中,謝正人告了假回鄉探望父母家人,要到年後方回,只餘下曹新、寧大勇、袁世源與黑瞳四人。這些日子因袁世源娶親之期漸近,袁世源不免又常到未來的岳父母家走動走動,也是常常不在院中。
這日傅韞石飯後小眠,黑瞳閑着無事,看了幾頁《史記》,但聽得院牆外小孩子零零星星地放着爆竹,心不能靜,便擱下書本,踱出門來,尋思不如去找沈亦剛學棋打發時間。
寧大勇見她向角門走去,順口問了一聲:“哪兒去吶,黑瞳?”
黑瞳道:“沒事兒幹,怪悶的慌,我找沈大哥下棋去。”
寧大勇笑道:“嘿,再學棋也沒用,就你那點兒本事,再學個十年,不也一樣在将軍手下輸得稀爛!”
黑瞳不去理他,開了角門去了。
來到前院,黑瞳向一個護院詢問,得知沈亦剛今日并不當值,便徑直向他的住處走來。正當過節,傅府中的下人們除去當值的,俱各出門逛去了,一長排的下人房冷清無人。黑瞳來到沈亦剛所住房前,敲門片刻,不聞人聲,猜想定是也出了門,不由得心下失望,正待轉身回去,卻見沈亦剛正巧從外回來。
黑瞳喜道:“沈大哥,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下棋呢。”
沈亦剛見到黑瞳,微微一怔,随即微笑道:“是嗎?進來罷。”
他剛剛暗中回到了東安王府一趟,見過了東安王蕭衍德。蕭衍德問起可打聽到“被拐賣的王府小郡主”的下落,沈亦剛雖已自認為黑瞳即是“小郡主”,但是又想起傅韞石當日對自己說的話語,心下總有疑團未釋,便不肯說出黑瞳之事,只說傅府丫鬟衆多,一時難以查清,目前尚在暗中查訪。蕭衍德聽了無語。沈亦剛雖然未受責備,但是見了蕭衍德神色黯然之狀,似比自己離開王府時更蒼老了許多,一時不由得心中恻然,暗下決心要盡快将黑瞳的身世探個明白,使東安王骨肉得以團圓,安享天倫之樂,也使黑瞳得回“郡主”身份,從此有父親可依靠,不致再屈居于下人賤役的地位。
此時看到黑瞳前來找自己下棋,又見這個時候這一帶下人房都寂靜無人,沈亦剛心想:“若要找機會試探黑瞳,将話說明了,這時正是良機。”便将黑瞳讓進房中。
黑瞳已來過此處學棋數次,早已熟悉,進來便找到棋盤棋子,便在桌上鋪開。
沈亦剛道:“黑瞳,我有話要與你說。”
黑瞳笑道:“要我交束脩麽?行啊,我既拜了你為師,交束脩也是該的。”
沈亦剛看着她毫無機心的笑靥,心中不禁一陣怦然,隔了一會,才道:“黑瞳,你可記得你小時候的事兒?”
黑瞳聽了此言,甚是奇怪,笑道:“記得啊,我從小就是在邊塞高昌城長大的。那時我特別淘氣,老是偷偷地溜到城外玩兒,将軍知道了就罵我,吓唬我說會被胡人捉去烤來吃了,直到六歲時我還把這話兒當真呢,見到了胡人便害怕。後來知道是騙人的,也就不怕了。”
沈亦剛搖搖頭,道:“不,是去高昌城之前的事兒,你還記得嗎?”
黑瞳笑道:“哪裏還能記得啊,那時候我連路還不會走,能記得什麽。”
沈亦剛小心地道:“将軍從未跟你提起過你的身世麽?”
黑瞳一怔,收起了笑容。她雖天真純善,但并不愚笨,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是決不能提起的秘密,且上次殺傅韞彪之後,傅韞石已鄭重警告她,要咬定說自己是他的私生兒子,否則便有性命之憂。腦中念頭數轉,不明沈亦剛相問的用意,當下說道:“将軍告訴我,說我是他的兒子。”想了一想,補了一句:“無論是真是假,但我一向亦視将軍為親生父親。”
沈亦剛低低嘆息一聲,起身走到窗邊,站立一會,下定了決心,回過身來看着黑瞳帶了警惕之色的秀臉,說道:“黑瞳,你自己也明知不可能是将軍的兒子的,不是嗎?你明明是一個女孩兒,怎麽能是将軍的兒子呢?”
黑瞳猛地站了起來,震驚之下,站得太猛,将桌子碰翻,黑白棋子滾了一地,但她已全然無暇顧及,顫聲道:“你……你說什麽?你……你……”
沈亦剛道:“我早已知道你是個女孩兒了。”看到黑瞳雙眼大張,嘴唇顫抖,神情驚慌失措,心中差點便軟了下來,不忍再如此逼她。但蕭衍德的蒼老之态在腦海中一晃,沈亦剛咬了咬牙,決定無論如何,此時務必将話說清。
他溫言問道:“你見過這個嗎?”從懷中掏出了一件物事,遞給黑瞳。
黑瞳鬥然被他揭穿了身份秘密,心中驚懼,一時無措,見他遞過東西,便接了過來,低頭看時,手中之物竟是一只小小的蔥綠緞子繡花嬰兒鞋,上面染滿了已變成黑色的血跡。
黑瞳臉色陡然慘白,随即漲得通紅,擡起頭來,沈亦剛看到她的驚懼之色消失,眼中卻射出了犀利兇狠的光芒。
傅韞石從她小時便告訴過她真實的身世,且将另一只小繡花鞋也交予了她,因此她自是得知此鞋的意義,在剛回到京城時,她也曾親眼見到生母殷氏将這只染了血的小繡花鞋給了她的生父,是以此刻見到沈亦剛手中竟有此鞋,心中登時明白了幾分。
黑瞳從牙縫中迸出話來:“是那個男人派遣你來的?”
沈亦剛不想她竟知道“那個男人”,不由得微愕,随即問道:“黑瞳,你知道派遣我來的人是誰?”
黑瞳瞪着沈亦剛,本來她每次思及自己的身世便已是滿心憤懑,何況如今想到沈亦剛騙取了自己的信任如此之久,原來并不是對自己有好感,而是奉了“那個男人”之令另有所圖,更是說不出來的憤怒,罵道:“混蛋!”将手中繡鞋用力向沈亦剛面上砸了過去,轉身便要沖出門去。
沈亦剛見她身形甫動,已料知她要奪門而出,急跨兩步,擋在了門前,叫道:“黑瞳!且慢,我有話要對你說!”
黑瞳見他攔門不讓自己出去,怒火更熾,揮拳便向他頭上打去,沈亦剛忙舉手格擋,但是黑瞳身手矯捷勇悍,此際又值盛怒之時,拳腳既重且快,潑風般一輪猛襲,沈亦剛雖武藝高超,但若當真施展本事制服黑瞳,卻又怕控制不住力道将她傷了,是以差點便抵擋不住,只是招架,叫道:“黑瞳,你既知自己身世,便該回去見蕭王爺,蕭王爺一直以為你死掉了,十分傷心……他日日都在盼你回去,你為何……”
黑瞳聽得“蕭王爺”三字,更似火上澆油,怒不可遏,咆哮道:“住口!住口!我永生永世不要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我與他一點幹系也沒有,你再胡說八道我宰了你!”拳打腳踢,兇狠異常。
沈亦剛雖不想還手,但是哪裏能招架得住,頃刻間挨了黑瞳好幾下重手,心知不快些制住她,局面更是難以收拾,當下使出擒拿手,敏捷地擒住了黑瞳右腕,一擰一帶,已将黑瞳身子扭轉,旋過了身來,将黑瞳推到牆邊,按在了牆上,說道:“黑瞳,蕭王爺念女之心極切,且當初你被人擄走也并非蕭王爺的過錯,你為何如此憎恨你的父親?他得知你尚在人世,便讓人四處尋訪你的下落,希望能尋得你回到膝下好好寵愛撫養,那不是強似你現在身居賤役,過着不男不女的生活麽?”
黑瞳怒極,她性子素來剛烈如火,此時被擰住右臂,竟寧将手臂折斷,強自轉回身來,飛足便踢向沈亦剛胸口。沈亦剛見她硬生生轉身,一驚,怕當真擰斷了她手臂,立時放松了手,然而已閃避不及,胸口吃了重重一腳,劇痛入骨,連退幾步,幸得撞在桌子上,不曾跌倒,但是胸口氣血翻湧,幾欲吐出血來。
只聽得黑瞳惡狠狠地道:“我沒有父親,我只有将軍一個親人!你們這些混蛋只是要殺我騙我,我恨你們!我恨你們!”說到“殺我騙我”四字,眼淚已迸了出來,聲音中帶了哽咽。
沈亦剛勉力站穩,見她流淚,心中一顫,叫道:“黑瞳!……”
便在此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傅韞石與寧大勇出現在門口。
寧大勇看到房中打鬥後的淩亂之狀,吃了一驚,道:“你們打架嗎?”
黑瞳見到傅韞石,眼淚更是簌簌掉落,急步奔上,撲入傅韞石懷中,嗚咽道:“将軍,這人騙了我們!他是……是那個男人派遣來的!他……他什麽都知道……”
原來傅韞石午眠醒來,發覺只有寧大勇與曹新在身邊,問起黑瞳去向,寧大勇回答說黑瞳找沈亦剛下棋去了。傅韞石登時想起沈亦剛乃是有所圖而來,雖現在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麽,但顯然與黑瞳有關,此時斷不能讓他再與黑瞳單獨呆在一起。當下便命寧大勇帶了自己到沈亦剛的住處來,正碰着這個時候。
聽了黑瞳的話,傅韞石臉色鐵青,一手摟住黑瞳,冷冷地道:“沈亦剛,你真幹得好!——我說呢,你為何要混進我們家裏來,原來你是東安王府的人!”
沈亦剛見黑瞳伏在傅韞石懷中哭泣,而傅韞石盛怒之下猶自不掩對她的疼惜之情,心中似有所悟,胸口如同受到重物猛然地一撞,失聲道:“傅将軍,你們……你們……你對黑瞳……”
傅韞石陡然厲聲喝道:“閉嘴!你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黑瞳決計不會去東安王府,我絕不會任黑瞳被他奪走!你馬上給我滾出傅府,別讓我再看到你,否則我定殺了你!”
沈亦剛看着黑瞳,只見她漸漸止住了哭泣,但仍是緊緊靠在傅韞石懷裏,連頭也沒有回一下。沈亦剛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想:“原來傅将軍果然與小郡主有私情,所以他不肯放她離去,小郡主也不肯離開他。”心頭說不出來的難受,眼看着傅韞石摟着黑瞳低聲安慰了幾句,便帶着她徑自離開。寧大勇尚未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顯然也明白是沈亦剛出了問題,向他看了一眼,不敢多言,随着傅韞石匆匆回去東院。
沈亦剛呆立半晌,但覺胸口疼痛愈來愈深,也分辨不出到底是皮肉傷痛,還是因為發現了黑瞳與傅韞石的暧昧關系而心中痛楚。他慢慢地蹲□,從一片淩亂物事中拾起了那只滾落在地的繡花小鞋,将它握在手中,随即雙腿似乎失去了力氣,支撐不住,頹然坐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