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六、寫形(中)
轉眼已近正月,天氣寒冷,才下了一場雪,京城中處處銀裝素裹,另有一番景致。然而雖是天氣不好,但因除夕将近,街上人來人往,仍然十分熱鬧。
定國公府外,對街的一個茶肆裏,有一個身着素面羔皮袍的婦人接連幾日都從早至晚在臨窗的座兒上坐着,慢慢地喝茶,眼光不時地投向府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候什麽人的出現。
這婦人正是栖燕樓的老板娘江大娘。
她在此等候黑瞳出現已多時,然而黑瞳深居簡出,這些日子以來一直不曾露面。江大娘想及自己所欲實行的計劃,心下不由得微微有些焦慮。
今日她已在此足足等候了近四個時辰了,還是沒有看到黑瞳的身影出現,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招手喚茶博士過來結賬,欲待回去了。
茶博士過來哈腰笑道:“一壺碧螺春,五十個銅板。”
江大娘依言付了錢。茶博士接了錢笑道:“大娘子天天到小店來,像是在等人?”
江大娘笑了笑,道:“是,等個熟人,但是總不見他出門。”
茶博士道:“小的在這條街上混得熟了,大娘子要找誰,說一聲,小的可以為大娘子搭個話兒。”
江大娘略一忖,即笑道:“哦,我等的是定國公府中的一個伴當。店家,你與國公爺府上的人可相熟麽?”
茶博士道:“嗳,國公爺府上的伴當們倒常來幫襯小店的,當然厮熟得很。大娘子要找哪一位?就是要找大管家廖爺,小的也能給您傳到話兒。”
江大娘笑道:“我找管家爺們幹什麽?我只想找跟大爺身邊的那個黑瞳小爺。”
茶博士聽了,皺起眉頭,露出為難之色,忽一轉頭,正見一個定國公府的家人走進店來,忙招呼道:“吳爺,好幾天不見了您吶!來一壺龍井?——您來得正好,這兒有一位大娘子想尋府上一位爺們,正問我,偏我不認識那位,倒跟您打聽一下。”
那姓吳的走過來道:“要找誰?”
江大娘福了一福,笑道:“有勞吳爺了。小婦人有點子事兒,想要找跟随大爺身邊的黑瞳。”
姓吳的聽了,堆起笑道:“哦,你是黑瞳的熟人啊。他可不常出門子,平日裏若沒有國公爺或夫人的話,連咱們前院也不肯來。大爺管得緊着吶!一府裏的人輕易也巴結他不上。”
江大娘怔了一怔,正覺失望,那姓吳的又道:“你要真有急事,倒是別在大門外等。大爺住在東院,另開有小門通往街上,平時東院裏的人都只走那個小門,并不從這邊大門進出。你還是到那邊——”伸手指方向:“東院的小門就開在那邊小巷裏,你去看看,但見有人出來,一定就是東院裏跟大爺的人,你只叫他帶個話進去就是了。”
江大娘忙謝了,又為這姓吳的先付了茶錢,姓吳的佯謙了一陣,也就不推辭了。江大娘自出了茶肆,便向那小巷中來。
正巧才走到定國公府的那扇後門邊,便見門一開,袁世源從門內走了出來。江大娘忙迎了上去,滿面含笑,喚道:“袁爺!”
袁世源見了江大娘,一怔,随即笑道:“咦,江大娘,你怎麽在這兒?是來找曹新和寧大勇的?”
江大娘笑道:“我往這邊路過,可沒想到會遇上了袁爺,這可巧呢。這幾日黑瞳少爺可在家?”
袁世源道:“在家。江大娘要找他麽?”又笑道:“若想請黑瞳到栖燕樓找樂子,江大娘還不如請老曹和老寧兩人,他們一定去的,只黑瞳怕是不肯去。”
江大娘笑道:“曹爺和寧爺自然是想請去玩兒的,但是這回是要專請黑瞳少爺去一趟呢,咱們院子裏新來了一個女孩子,是從北地來的,彈得一手好琵琶,會整套的《出塞曲》與《胡笳十八拍》,又善唱北邊的各種曲子,小婦人想着黑瞳少爺一定喜歡。”
袁世源聽了一笑,道:“好,回頭我告訴黑瞳去。”
江大娘又道:“袁爺,你有了閑兒,也常來咱們樓裏走走才好哩。”
袁世源笑應了,二人說了幾句閑話,袁世源要去買些東西,便即告辭分了手。江大娘目送他走遠,瞧了東院後門片刻,便也慢慢返回栖燕樓去了。
袁世源買了東西回到傅府東院中,只見黑瞳正裁了紅紙,按傅韞石的吩咐準備寫春聯。寧大勇在一邊霍霍磨着墨,且出馊主意:“便寫‘門納萬戶千家財’好了。”
黑瞳笑啐道:“将軍又不開鋪子賣東西,納什麽財?”
寧大勇又道:“平時我去廟裏逛時,看見大門上貼着金字的大對聯,好不氣派,咱們也照那樣兒寫它一幅好了。”
黑瞳不由得大笑,道:“罷喲!寧哥,你還把咱們院子當作和尚廟了!幹脆你也剃光了頭念佛去罷!”
謝正人從裏邊出來,笑道:“老寧便是合适當和尚,咱們這東院可也不能改成了和尚廟。——過了年,老袁便要成家了哩,還做什麽和尚?”
幾人都瞄向了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袁世源,笑了起來。
原來前院裏伏侍謝夫人的幾個丫鬟年紀長了,要打發出去嫁人,已分配給了家裏的幾個小厮,其中一個名叫小蓮的丫頭便由傅韞石安排許嫁了袁世源,過了年,便要娶過來了。傅韞石已叫人收拾裱糊好東院中的一個兩進套間,待袁世源娶了親,便可搬進去住。
寧大勇笑道:“将軍也有點兒偏心,我跟老袁是同一年生的,将軍倒沒想給我也定一個老婆。”
黑瞳奚落道:“你不是愛栖燕樓裏的姑娘嗎?将軍就是知道你的心,料你也看不上府裏的丫頭們,這才沒給你定下來。”
袁世源聽了這話,猛然想起先時遇到江大娘的事,遂笑道:“對了,黑瞳,我剛出門時,在外頭遇到了栖燕樓的江大娘子,她叫我告訴你說,栖燕樓來了一個北地女孩子,會唱許多邊塞歌兒,還會彈什麽‘十八拍’的琵琶曲。她說邀你去聽曲子呢。”
寧大勇笑道:“都說院子裏的姐兒愛俏,現在看起來鸨兒也愛俏哩。咱們黑瞳一心要做正經人,對院子裏的姑娘們不瞅不睬的,這江大娘偏極力要巴結他。我只想不通,長得好又不能當銀子,這江大娘是做生意的,這樣倒貼到底是為着什麽?”
黑瞳不待他說完,一拳往他肋下打去,寧大勇笑着躲了。
過得一會,寧大勇又道:“黑瞳,說真的,既然江大娘如此邀你,便去一趟也該的。——若是你不敢一個人到那地方去,哥哥我就陪着你去。”
黑瞳睨他一眼,笑道:“你自己想去就直說好了,還要拿我作什麽筏子呢!”
寧大勇嘻嘻一笑,道:“好好好,就算我自己想去,你也一同去瞧瞧可好?——像我就不懂什麽叫‘十八拍’,是不是與‘十八摸’差不多?”
黑瞳道:“呸!那是一首古曲,叫《胡笳十八拍》。”倒一時覺得有些興趣,道:“聽說這曲子不是誰都能彈得好的呢,不知那個姑娘彈得怎麽樣。”
寧大勇見她意動,一力撺掇道:“咱們便瞧瞧去。我做東還不行嗎?橫豎在家裏呆着也沒事兒,聽個曲子也用不了多久時間,再說又不是幹什麽歹事。”
袁世源笑道:“老寧的竹杠送上門來,黑瞳你再不狠狠敲上一記,那可就傻了!”
次日,當寧大勇與黑瞳來到栖燕樓的時候,江大娘歡喜得宛如天上掉下了寶似的,連忙迎了進來,一疊聲吩咐備了酒果,便将二人讓到暖閣裏坐了,道:“二位爺稍坐,我這便叫那女孩子過來。”
出了暖閣門,江大娘即低聲叫過一個僮仆,道:“你馬上到鄭先生那裏去,說我請他快些過來,——就是上次我與他談過的事兒。快去!”
那僮仆飛快去了,江大娘喚來了那個北地新來的女孩子,命她拿了琵琶,便領着她來到暖閣,向二人笑道:“這女孩兒便是鳳奴,上個月才從北邊兒過來,到了咱們樓裏。”鳳奴向二人深深一拜,江大娘又道:“鳳奴,你可得加意彈好些,這二位爺可是行家,你若彈得不好,可要教二位爺将咱們樓子也瞧不起啦。”
鳳奴低聲道:“是。”告了座,調起弦索,便先彈起一曲《出塞曲》。
江大娘陪着坐了一會,便起身到了外邊,暗暗作下安排。不多時,僮仆與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進來,江大娘忙堆笑上前,道:“鄭先生,勞你走這一趟。請先在這邊房裏歇一歇,待會兒我便來相請。”
這姓鄭的乃是京城小有名氣的畫師,善畫人物,所畫無不畢肖。前時江大娘已親自到鄭家造訪,允下重金,說要請鄭先生為一個姑娘作一幅小像。鄭先生也已答應,此時便應邀而來了。
江大娘叫過一個名叫豔珠的□,交待幾句,便帶她進了暖閣。
《出塞曲》方才彈了一半,寧大勇對曲調音韻全然一竅不通,雖聽得琮琮铮铮,甚是好聽,但實在氣悶,正想怎生另尋消遣,便見江大娘帶了豔珠進來,且豔珠挨自己坐了,心下一喜,與豔珠搭起話來。
豔珠向寧大勇輕聲說道:“寧爺,黑瞳少爺在這兒聽曲子,咱們不要吵了他,竟是請寧爺到我房裏來,我好好地服侍寧爺,可好?”抛了一個媚眼兒。
寧大勇骨頭大酥,立時便起身,對黑瞳道:“黑瞳,你在這兒聽你的曲子,我到豔珠房裏聽我的曲子罷。”黑瞳白了他一眼,寧大勇笑嘻嘻地攬着豔珠去了。
江大娘微笑,為黑瞳倒了一杯酒。黑瞳只當是茶,啜了一口,察覺是酒,連忙放下,江大娘低聲笑道:“黑瞳少爺,這是桂花釀,只有些香甜味道,不會醉人的。小飲一杯,聽曲子也更有意韻,不是麽?”
黑瞳不語,但的确也覺這酒的酒味甚淡,只是桂花香氣滿口,頗為舒暢,過得一會,不由得又喝了半杯。江大娘不動聲色地又為她添滿了。
鳳奴的琵琶果然彈得甚好,且江大娘将她買來時曾囑她加意習練《折楊柳》等曲子,此時一曲曲彈将下來,黑瞳聽到熟悉的曲調,心中喜歡,不知不覺間飲了好幾杯桂花陳釀。待江大娘第四次為她添酒時,趁黑瞳不注意,輕輕将指甲中所藏的一些極細藥粉彈入了酒杯之中。
一時黑瞳又将這杯酒飲盡了,江大娘再次将杯子斟滿。只過得片刻,黑瞳只覺神智漸漸模糊,琵琶樂聲聽在耳中似遠似近,全身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不覺伏倒在桌面上。
江大娘輕輕喚道:“黑瞳少爺,黑瞳少爺……”黑瞳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卻沒有醒來。江大娘露出了笑容,示意鳳奴停彈,揮手令她出去,自己親手掩上了門。
回過身,江大娘從暖閣裏間取出了早已備好的衣裙,走近黑瞳身邊,伸出手來,小心地解開了黑瞳身上的衣服。
片刻之後,江大娘過來請了鄭先生進暖閣,道:“鄭先生,請您老人家為我們這位姑娘畫上一幅小像,望先生著意畫些,小婦人一定不吝筆資,酬謝先生!”
鄭先生應了,擡頭看時,只見暖閣卧榻上斜倚着一個絕色麗人,身着繡花衫裙,長發如雲從枕畔半垂,幾欲堕到地上,玉顏微酡,櫻唇半啓,正如海棠春睡,芍藥籠煙,豔光照人。
鄭先生雖見過許多美人,但如此麗色當前,仍是不由得呆住,過了良久,方才回過神來,見江大娘已磨好了墨,連忙鋪紙潤毫,用心描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