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六、寫形(上)
六、 寫形
“你又輸了!”
黑瞳把一枚棋子押在了棋盤上,笑出了聲來。
傅韞石道:“我在左上角還有一塊地方。“
黑瞳笑道:“早叫我吃得幹幹淨淨了!你忘了?”
“不會吧?”傅韞石皺起了眉頭,不相信地伸出手在棋盤上摸索着棋子,但嘴角間露出微微的笑意。
長晝無事,傅韞石常叫了黑瞳來與她下圍棋消遣時間。傅韞石雙眼雖盲,但下起盲棋來,絲毫不礙思路的敏捷。初時黑瞳十下九輸,然而近一個多月來,卻漸漸棋力大進,每下十局,也會贏得四五局了。
傅韞石微笑問:“你是去請教了什麽高人,還是去買了什麽棋譜來學?進步可挺大啊。”
黑瞳笑道:“将軍所料不錯呢,我近些時拜了位高手為師,他給我支了不少新招兒,我倒覺得比學譜強。”
傅韞石道:“哦,咱們這兒還有高人嗎?說來聽聽,是哪一位?”
黑瞳收拾着棋子,笑道:“是在上頭的沈亦剛沈大哥啊!他下棋可厲害得很,上次他給我講棋,根本就不是什麽譜上的路子,但是十分實用。”
傅韞石斂了笑容:“沈亦剛?”
“嗯。”黑瞳胸無城府地應道:“上次過來你也見過的,府裏新來的那個護院,說他武功很好的那個。”
傅韞石不動聲色地道:“你怎麽與他厮熟了的?我倒是不知道呢。”
黑瞳道:“就是曹哥生辰那天請喝酒,也請了他去,才熟了。後來他來找曹哥他們玩,正見我在背棋譜,他說試試我的本事,就和我下了一盤棋,我輸得好慘!就拜了他為師了。”
傅韞石笑了笑,道:“他還問起你有關府裏丫頭的事情嗎?”
黑瞳一怔,道:“你不提起我真忘了有這事。——沒,他現在一直沒再問什麽丫頭的事兒了。”
傅韞石閑閑地伸手擺弄着棋子,道:“那麽他可有向你打聽別的事兒?”
黑瞳想了一想,道:“他只問過我是幾歲随将軍到邊關去的。”
“你怎麽說?”
黑瞳笑道:“這有什麽好瞞的?我就直說是兩歲時候就去了,長大了就當了兵打仗呗!”
傅韞石道:“那他又怎麽說?”
黑瞳道:“他只說‘大爺怎麽能讓你也上戰場呢’。我就生氣了,覺得他小看我不能打仗。可他後來又跟我道歉,說只覺得我年紀小了點兒,并沒輕視我的意思,我也就算了,不跟他計較。——對了,他有一次還問我,在軍中時是不是也住在兵士們的大營帳裏。”
傅韞石漸漸凝神,道:“你說是?”
黑瞳笑道:“我說我住的是單人的小帳篷。”見傅韞石臉色沉了下來,站起了身似沉吟什麽,一怔,道:“将軍,怎麽了?我沒說錯啊……”
傅韞石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才恢複平靜的神色,轉頭向黑瞳微微一笑,道:“你是沒說錯,黑瞳。下次你這師父來時告訴他一聲,就說既然他是個高手,我倒想與他下上一盤棋,看看他的本事到底有多高。”
“好的。”黑瞳高興地道。
兩天後,沈亦剛來到東院見傅韞石時,心中稍稍覺得不安。
黑瞳已為他二人擺好了棋盤棋子,笑道:“沈大哥,你別以為将軍看不見就好欺負,他一樣厲害得很。你可要小心啊!”
沈亦剛恭敬地道:“小人可要冒犯大爺了。”
傅韞石微笑道:“陪着我下棋解悶兒,怎麽算得上冒犯?先前光是聽黑瞳說起有關你的事兒,我就知道你定然是個厲害的高手了。——坐吧。”
沈亦剛聽得這話中似乎有話,看了傅韞石一眼,心中暗惕,道:“是。”在傅韞石對面坐下。
黑瞳道:“将軍,棋盤擺好了,可以下了。”
傅韞石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側頭道:“黑瞳,你把桌面上那一簍子橙子送到前院給老爺夫人去,這是我一個朋友今早送來的新鮮南方水果,我得先進給老爺夫人嘗嘗新。”
黑瞳道:“讓曹哥去成不成?我想看看你們在下棋呢。”
傅韞石道:“不成,你去。夫人也說了叫你去,有話要問你。快去吧。”
黑瞳不敢違拗,慢慢起身,捧了盛果的簍子,不情不願地去了。
沈亦剛察覺傅韞石乃是故意支走黑瞳,心中愈是疑惑,只聽得傅韞石微笑向自己道:“咱們下棋吧。”忙定了定神,道:“是。小人無禮了。”便開始下棋。
下得十幾手,傅韞石淡淡地道:“小沈,聽說你來時曾打聽有沒有自小兒便買來的丫頭,還是跟着我的,你想問的是誰啊?”
沈亦剛一愕,心中念頭一轉,即道:“小人曾有一個堂妹,家貧難養,兩歲時我叔父母便将她賣了以求糊口,小人隐隐約約似聽人說當日是賣到府上的,也不知确否。來到府上時想起這事,便多嘴問了一聲。”
傅韞石點點頭,手在棋盤上一摸,放下了棋子,沈亦剛正低頭尋思自己如何走棋,又聽傅韞石平靜地道:“那麽你的堂妹與黑瞳在軍中時是否住大營帳有何關聯?”
沈亦剛一時屏住了氣息,良久,傅韞石聽着他緩緩地把這一口氣吐出來,說道:“小人只是好奇,随口問問罷了。”
傅韞石微笑,不置可否,且下棋。沈亦剛但覺額角上微涼,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半晌,傅韞石慢慢地道:“你來咱們府中也有近半年了罷?”
沈亦剛道:“是,大爺。還有幾天便是半年整了。”
傅韞石道:“府中有一些流言,想必你也聽到過。——關于黑瞳身世的。”
沈亦剛一顆心提得緊緊的,早已無暇顧及棋局,小心翼翼地道:“小人沒聽到什麽流言……”
傅韞石笑了,道:“其實下人們背地裏傳的話,做主子的沒有不心知肚明的,只大家不提而已。但我想,你既如此關心黑瞳,這事兒倒也不用瞞你:黑瞳就是我的兒子。”
沈亦剛一霎時愕然,擡頭看着臉容平靜如水的傅韞石。
傅韞石揚起了臉,淡淡笑道:“我十七歲時與一個歌伎生下了黑瞳,他未得我父母的承認,因此我不能給他傅姓。然而正因為他是我的骨肉,所以我去邊關時也帶了他同去;也正因為他是我的親生骨肉,所以他殺了我的二弟傅韞彪,老爺也只得把這事掩蓋下去,不能聲張,不願追究。而且老爺和夫人都對黑瞳如此特別地眷顧看重——你明白麽?”
沈亦剛吶吶道:“大爺……”
傅韞石複又笑道:“一個做父親的,若自己的孩子身邊可能會存在危險,不免總是會有所察覺的。黑瞳年少天真,容易輕信了人,但我雖瞎了眼,心卻不瞎。若是誰打算對黑瞳有何圖謀,我自是決計放他不過。”
沈亦剛再次屏住了氣息,心頭突突亂跳,手中棋路已亂。
二人又下了幾手棋,傅韞石忽道:“小沈,那兒還留下了幾個橙子,可要嘗一嘗?——就在茶幾上,你自己去拿罷。”
沈亦剛忙道:“謝大爺賞。小人向來不怎麽吃果子。”
傅韞石漫不經心地道:“在京城裏,南邊來的水果比較難得,這些還是前幾日神虎镖局的單老板從江南走镖回來,特意捎給我的禮物呢。我與他已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沈亦剛的臉色驀然發白,拿着棋子的手微微發顫,半日始落在棋盤上。
只聽得傅韞石道:“你已被我的‘鎮神頭’壓住了,怕是要輸了。黑瞳說你不喜歡打譜,那原也沒什麽。不過,我倒覺得一個人心中有譜,總勝于無譜。你覺得呢?”
沈亦剛只覺口幹舌燥,無言地瞪視棋盤,敗局已定。
傅韞石似笑非笑地面對沈亦剛,輕聲道:“你看,這局棋你不能贏的。若你現在歇手不下了,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是麽?”
剛把這話說完,外邊已傳來了黑瞳從前院回來的腳步聲。
黑瞳進得門來,看見傅韞石從容地啜着茶,而沈亦剛卻臉色微變,凝坐不語,當下笑道:“怎麽了?誰贏了?”
沈亦剛聽到她說話,一回神,忙站起,道:“自然是小人輸了。大爺的棋路果然令人無法抵擋,小人今日一敗塗地。”
傅韞石微笑着擱下茶盅,說道:“也別太謙了,今日我若不是以有備對無備,誰贏誰輸,看來還不一定呢。”起身道:“我倦了,先去歇歇。——小沈你可以過那邊去了,改日你若另有高招,我必再請教。”
沈亦剛澀聲道:“小人不敢。”
傅韞石徑自進了裏邊。黑瞳抿嘴笑道:“姜是老的辣,你見識了吧?”快手快腳地收拾棋盤棋子。
沈亦剛心神不定,呆坐一會,道:“我過前邊去了。”
“沈大哥,”黑瞳低聲道:“你是不是故意讓着将軍啊?我知道你不至于這麽快便下輸了。明日再教我幾招,成不成?”
沈亦剛見她仰臉看住自己,神态嬌憨,眼神明麗,突然之間,心中一陣搖蕩,幾乎便忘了适才傅韞石那一番雙關之語,不由得點了點頭。
回到自己住處,沈亦剛呆坐在窗前,回想起今日傅韞石的神态語氣,分明是知道自己在打探黑瞳的事情,因而有了防備。他竟是不動聲色地點穿了自己所編造的謊言,在平靜溫和的态度間卻蘊藏着一種犀利之極的威勢。此刻想及傅韞石不愠不火、綿裏藏針的話語,不由得又一陣凜然。
繼而想起了黑瞳,陡然之間,沈亦剛只覺心頭怦怦幾下急跳。經過了一段時間試探和觀察,沈亦剛已确信黑瞳乃是女兒身無疑。為取得黑瞳信任,他想方設法投她所好,然而在黑瞳與他漸漸相熟之際,沈亦剛卻發現了自己的異樣。在他的心中,這個“東安王府的小郡主”的身影已深印其間,揮之不去了。
——為何傅府大公子一口咬定了黑瞳是他的兒子呢?
如果傅韞石當年僅是将這位東安王丢失的小郡主買回養作下人使用,何以他對黑瞳的重視維護非同一般呢?若是傅韞石将這位小郡主當作自己的女人,他大可光明正大地收了黑瞳為姬妾,又何以讓黑瞳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而且從傅的态度來看,也并不象将黑瞳視為姬妾的樣子啊……
看樣子,就算黑瞳真的就是東安王當年丢失的小女兒,只怕傅韞石也不會讓她回去王府;何況黑瞳對傅韞石充滿着孺慕與崇敬之意,自幼及長都視傅為唯一依靠者,恐怕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未必便肯返回蕭王爺的身邊。
沈亦剛沉思着,想到黑瞳純真清澈的眼睛,一時心中各種猜疑念頭茫茫然糾結成了一團,剪不斷,理還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