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五、初探(下)
曹新見沈亦剛對他們一見如故,兩次相請,心下也覺他頗夠義氣,于是暗與寧大勇商量着還請沈亦剛。因沈亦剛在談起他們這四個從邊關來的人時總是極口稱贊,曹新便打算着還席時連黑瞳與謝正人也約了去。只是傅韞石身邊缺不得人,便有許久未得機會。
日子漸逝,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起來。這一日曹新出門買東西,正走在街上,只見一輛馬車辚辚而來,擦身而過之際,車簾忽一掀,車中有人喚道:“曹爺!”回頭看時,卻是栖燕樓的江大娘,曹新忙笑臉迎上道:“江大娘,一向久闊,恁冷的天,你還出門幹什麽?”
江大娘命趕車的小僮拉住了馬,才向曹新嗔道:“曹爺,你也好狠的心!竟把我們忘得幹幹淨淨的了!可憐玉玫那丫頭成天白日盼着曹爺來,都盼出病來了,曹爺卻連面也沒再露過!敢是曹爺又看上了別家院子的姑娘,就厭了咱們?”
曹新忙道:“這是什麽話?一向忙着,我都沒出門子。玉玫病了麽?回頭我看她去。”
江大娘道:“曹爺,說話兒容易應話兒難哩,現在口口聲聲答應着去,怕要再等上個三年五載的,才見曹爺到我們那門口上亮一亮相呢!”
曹新想了一想,已有了主意,便道:“本來我也要請我們那幾個兄弟出來喝一場酒,還沒定到哪兒去,現在見了你也好了,我竟請他們去你那裏。江大娘,倒要煩你為我們備下酒菜,我們要在你那裏呆上一整天,可好?”
江大娘問道:“曹爺都請了誰?我好做下準備的。”
曹新道:“就我們幾個,上次去過你們那兒的,還有個新來的兄弟。大概四五個人罷。”
江大娘聽了,喜上眉梢道:“黑瞳少爺也來?”
曹新點點頭。江大娘悅道:“既如此,曹爺放心罷,小婦人一切都給你備得妥妥當當的,包管幾位爺玩得盡興。——只不要說話不算話就好了!”一笑,放下了車簾,趕車的小僮吆喝着馬去了。
曹新回去,便向傅韞石乞假道:“将軍,明兒是我的生辰,雖說算不上是件什麽事兒,但我想着趁這機會,要請幾位同來京城的兄弟去喝上一杯,也算我得了臉兒了。不知将軍可能給一天假?”
傅韞石聞言笑道:“成,明兒你們便去玩玩好了。我原也沒事,倒讓你們去罷。——也叫黑瞳去?別讓她喝多了酒就是了,你們要看着她,不讓她胡鬧生事。”
曹新喜道:“是,是,決不敢讓黑瞳喝多了酒。将軍放心。”
當晚曹新便請下了袁世源、謝正人、黑瞳與寧大勇,又到前頭尋着了沈亦剛說了,沈亦剛自是一口答應必到。
次日衆人便去了栖燕樓。黑瞳本不願再涉足煙花之地,但因是曹新生辰相請,不好相卻,心下打定主意決不喝醉,便也來了。
江大娘早有準備,見五人進來,笑臉相迎,将五人帶到樓上一個陳設雅致的暖閣中。宴席已備,一切菜肴俱精美異常,因上次聽寧大勇說起過黑瞳喜飲“葫蘆春”酒,一早便已遣人特地到瓊軒酒店買了許多,叫小丫頭用小火爐溫着。單單挑了院中的五個姿色素養皆上佳的姑娘陪着,以樂器清曲佐酒。自己更是親自周旋奉陪在旁。
坐定後,衆人說笑要為曹新上壽,已連灌了他幾杯,玉玫更是挨近身旁,翠袖殷勤捧玉鐘,嬌滴滴地勸酒不疊。
沈亦剛邊跟着說笑,邊不由得注目看向黑瞳。
沈亦剛心中既已存着“難道‘他’是個女子”的念頭,此刻便越看越是覺得自己所料不錯。在遠離關外戰場的風沙與烽煙後,有近一年的時間深居簡出,黑瞳的膚色已漸漸褪去黝黑,露出白皙細膩的美玉般光澤。跟她日日相處的曹寧袁謝等人自是沒有注意,但沈亦剛做過了捕快的人,目光銳利更勝常人。但見曹新說了一個笑話,合席的人都笑了起來,沈亦剛心中忽然怦然,只見黑瞳笑靥如花,一霎那的豔光,直将栖燕樓的幾位紅牌姑娘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一時袁世源舉杯笑道:“好容易老曹‘狗長尾巴尖兒’的日子,咱們都賀上一杯罷!”衆人都相應飲盡了杯中酒。沈亦剛一瞥眼間,看到黑瞳仰首飲酒,白玉般頸子柔滑細致,果然并無男子的喉結。
沈亦剛收懾心神,也湊着趣兒說了幾個笑話,合席歡笑,再加上喝得幾杯酒,幾人都覺融洽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江大娘又命兩個姑娘奏起琵琶與笙,玉玫唱了一支《桂枝兒》曲子,大家都甚為歡喜。
江大娘向黑瞳笑問道:“黑瞳少爺覺得玉玫唱得可好?”
黑瞳微笑道:“我對曲子可不大懂,只覺得都好聽。以前在邊塞時只聽熟了當地人唱的北地調兒,現在想起來,只覺更親切些。”
沈亦剛道:“邊地曲調雄渾蒼涼,雖沒有京城繁華之地的曲子精致華美,但另有一番韻味。我曾聽過一個胡人唱過《敕勒川曲》,聽得我不勝神往。”
黑瞳聽了,向着沈亦剛微微一笑。沈亦剛在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視下,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氣緊的感覺,本來還想說的話竟頓住了,再出不了聲。
袁世源道:“我記得黑瞳也會唱《折楊柳》的歌兒,是跟高昌城裏的人學唱的,在邊關時,有時将軍高興,也叫黑瞳唱過,竟比當地人還唱得好聽。——黑瞳,你再唱來讓我們聽聽,成不成?”
黑瞳聽了,臉上一紅,道:“我唱的哪算是歌了,袁哥這是拿我取笑兒了。”
曹新道:“嗳,當真的,那時我也聽過将軍吹着笛子,黑瞳唱起‘不拿鞭子拿樹枝兒’的歌,實在好聽。黑瞳,這兒又沒旁人,便再唱起咱們聽聽!”
黑瞳聽了噗哧一笑,道:“什麽‘不拿鞭子拿樹枝’?”想起尚在邊關的時候,征戰之餘,傅韞石常讓自己唱起《折楊柳》的調子,他則吹着笛子為自己伴奏,有時一些來自北地的士卒們聽到鄉聲,亦會在旁低聲相和。思及那時的情景,不禁心中一動,倒似生出了一股鄉愁般思緒,遂喝了一杯酒,以箸輕敲杯沿,低聲唱道:“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橫笛,愁殺行客兒。”
衆人皆靜靜聽着她的歌聲,唱完四句,黑瞳擡起了頭,見沈亦剛與江大娘都怔怔地凝視着自己,稍覺不好意思,腼腆一笑,道:“我原就唱得不好……”
江大娘忙道:“黑瞳少爺可否教我唱這首歌兒?——聽了這歌兒,真真的我們這裏常唱的曲子都成了荒腔兒了!到底北地的調子另有風格,更能動人的心腸。”
黑瞳聽她一味稱贊,倒更不好意思,臉上又是一陣紅暈,低下頭來。她臉上的紅暈瞧在一直注視着她的沈亦剛的眼中,突然之間,他發覺自己的一顆心在異樣地怦怦跳動着。黑瞳這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妩媚雖只一瞬時,但是對于沈亦剛來說,正是如同江大娘所說的話:“更能動人的心腸”。
又飲了一巡,酒酣耳熱之際,寧大勇與曹新、袁世源等已摟着各自身邊的姑娘調笑,而在黑瞳身邊坐着的那個叫青鳳的姑娘顯然也對這個俊秀少年極有好感,頻頻借着勸酒倚靠過來,未免使黑瞳覺得尴尬。一時擡起頭來,黑瞳看見了對座的沈亦剛亦是正襟危坐,并沒有對坐在他旁邊的豔妝妓/女有絲毫狎昵之舉,心想看來此人也不慣青樓風味,不禁又望着沈亦剛一笑。這一次換沈亦剛臉上微微一陣發赤,忙藉着喝酒掩飾住自己的窘态。
眼看青鳳又将一杯酒端至自己嘴邊,黑瞳忙用手一擋,道:“謝謝,我已不能喝了,再喝可要醉了。”青鳳正要不依,卻聽江大娘道:“青鳳,你去把我存在那只青花瓷瓶裏的觀音茶葉取來沏上,那原是我特意為黑瞳少爺留着的。黑瞳少爺,你竟嘗嘗這茶,的确是味醇韻真,不愧是名茶。”
黑瞳對品茶一無所知,但見青鳳答應着離了座,總算輕松了不少,微笑道:“謝謝江大娘。”
江大娘笑道:“黑瞳少爺不必客氣。來,嘗嘗看,這是我特雇了會仙館的大廚來做的生炒翅子,也不知是否能合你口味。”挾了一箸菜肴放入黑瞳碗中。
沈亦剛看在眼裏,心想:“這江大娘對黑瞳的态度好不奇怪,若說是将黑瞳當做了男子,愛其俊俏而刻意讨好,看去又不大像;她院中姑娘一旦欲親近黑瞳,她不但沒幫襯,反而将其遣開,這可不像是一個妓院老板娘的作法。”腹中覺得蹊跷,不由多在意了一些。
一時烹好茶端上來,衆人離了席散坐,各自或飲酒或品茶,江大娘正欲上前與黑瞳說話,忽一個丫鬟進來,低聲向她說道:“大娘子,那位龍爺又來了,叫秀春姊姊呢。”
江大娘微微一怔,驀地瞥了一眼黑瞳,似在惦量什麽,但随即斂了斂神,便起身向衆人笑道:“小婦人可失禮得很了,有位老客要見見秀春,這可……”
秀春正是江大娘原安排陪着沈亦剛的妓/女,此時沈亦剛聽江大娘這一說,倒覺巴不得,忙道:“不要緊,秀春姑娘自去不妨。”
江大娘歉然道:“沈爺,小婦人立即再叫個好姑娘來便是。”
沈亦剛忙道:“不必了,不必了,在下與幾位哥哥說話兒,也就該回去了。大娘子不必為在下費心罷。”
江大娘一笑,向他一福,道:“如此可太怠慢沈爺了。小婦人暫且告辭片刻。”向秀春使了個眼色,秀春便跟在她身後出了暖閣的門。來報信兒的丫鬟道:“龍爺在杏花廂裏候着呢。”江大娘點點頭,帶着秀春向另一頭的題為“杏花廂”的閣子走去。
杏花廂裏也已擺上了酒菜,好幾個豔妝妓/女莺莺燕燕地擁簇着一個身着錦袍的中年男子調笑,兩個目光銳利的精幹随從立在窗邊。見到江大娘帶着秀春進來,這中年男人笑道:“今日你生意倒好,這麽忙,半日也不見你過來。”
江大娘媚笑道:“這還不是托了龍爺的福,小婦人才常有貴客上門來光顧。龍爺也有好久沒來了,叫咱們秀春想得緊。”輕輕一推秀春,秀春早笑着過去依着那中年男子坐了,捧了壺倒上一杯酒,奉到那中年男子嘴邊。
這位被稱作“龍爺”的中年男子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色白淨,留着微須,五官原該十分英俊,但是眼泡浮腫,臉面虛胖,稍顯松弛的皮膚下隐隐透出青白之色,顯出酒色過度的模樣。只時而向人一瞥,眼睛中一霎時露出冰冷的精光時,又似一只潛伏着的猙獰猛獸偶然顯露出了銳利的爪牙。
他一口喝幹了秀春奉上的酒,順手便擰了秀春粉頰一把,笑道:“你這小妮子整日陪着別的大老倌兒,還有空想我?今兒我不叫你,你還不來哩。”
秀春佯嗔道:“龍爺沒良心的!人家吃着這碗飯,身不由己,有什麽法子?人家倒想一心一意陪着龍爺,偏龍爺有銀子只願擱在箱子裏,不肯為人家贖出了身子,這會子還要說這話!”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這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贖你,我是不想害了你呢,嫁到我家裏的女人可沒一個有好下場的,不然我還不早帶了你回去!”
秀春啐道:“龍爺說這話兒可不是咒自己麽?也不怕你的夫人聽見,晚上擰脫了你耳朵!”
中年男人眼中精光一露,瞬即笑道:“什麽夫人,做我夫人的都短命。不娶也罷,日日夜夜與你們呆在一起不是更快活麽?”将秀春抱在了懷中。
江大娘坐在一旁,暗暗垂下了眼睫,将思緒掩藏在了平靜的臉色下。
當初栖燕樓才開得一年,初有名聲時,這位“龍爺”便已前來光顧,此後便成了栖燕樓的常客,與院中許多妓/女打得火熱,出手又大方,故栖燕樓的姑娘們都十分奉承他。有幾個姑娘還曾癡心希冀他為自己贖身,但他既好色,又極不專情,只一味眠花宿柳,卻從不曾對任何姑娘真有情意。
江大娘對他更比對其他客人殷勤百倍。因為當初一見到此人之面時,江大娘立即便相出,此人正是當朝太子,亦是江大娘來京尋覓的殺夫仇人!
江大娘正是當年因預言東安王蕭衍德之女“必亂朝政”而被太子派人所殺的“天機神目”邵遇雲之妻。她亦是出身于相術世家,她的父親便是邵遇雲的師父,家學淵傳,江氏自幼亦頗善相術,雖不能預言未來,但識人身份來歷卻從無走眼。少年時即由父作主嫁與邵遇雲,夫妻恩愛,舉案齊眉。六年前邵遇雲來到京城,卻因一言而為太子所殺,江氏聞信,悲苦欲絕,情知丈夫所言無虛,遂懷仇赴京,欲覓機為夫複仇。到得京城,江氏隐姓埋名,打探消息,卻得知太子自太子妃蕭景淑無辜被賜死之後,傷痛至劇,恨至極而不得發,竟釀得性情大變。本來修身甚謹,如今卻放任狂蕩,常常終日耽于酒色,甚至微服到青樓楚館追歡逐笑,尋花問柳,朝夕沉溺于脂粉醇酒之中,再也不思上進,且對勸谏者兇暴以加,已不複是當年那個守禮愛民、溫和恤下的太子了。江氏精心思慮之後,便傾盡所有積蓄,開了栖燕樓以吸引太子到來,自己成了栖燕樓的老板江大娘子。果然不久太子即來尋芳訪豔,他雖微服前來,自稱姓龍,但江大娘一相之下,立知此人正是太子,心中喜怒交迸。她素工心計,當下加意殷勤侍候,将太子服侍得妥妥貼貼,太子極為滿意,從此但有空閑便來栖燕樓飲酒取樂,且對江大娘十分信任。
江大娘正思量報仇,不料卻見到了被寧大勇等拉來栖燕樓的黑瞳。一見面,江大娘登時發現這個男裝少女面相奇異,應正是丈夫當日所言“必亂朝政”的女子。這一面之下,複仇的計劃立時在她心中成形:她應該讓丈夫的谶言實現,讓天下人都知道“天機神目”所言必中,且讓黑瞳毀掉太子日後的江山,更勝于一刀殺死了他。因此江大娘定下周密計劃,兩邊分別籠絡住太子與黑瞳,伺機而動。
此刻看着太子左擁右抱地與妓/女們調笑取樂,江大娘想到正在另一間暖閣裏的黑瞳,嘴角邊不由得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她打算下一盤好棋,而太子與黑瞳,便是她掌中絕好的棋子。那麽,便只待合适的時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