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初探(上)
五、初探(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黑瞳嘴裏低聲念念有辭,手中的毛筆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寫下《詩經》中的《無衣》篇章。
坐在一旁的傅韞石雖督着她念書習字,但雙眼已盲,看不到她寫的字,說道:“詩是念得不錯,字寫得如何?練了不少日子了,可有長進些麽?”
一邊的寧大勇笑道:“回将軍,黑瞳寫字的功夫已經很好了。”
傅韞石知道他不識之無,聽他這樣說,便笑道:“是麽?怎樣好法?”
寧大勇回道:“黑瞳的字兒寫得比昨日要黑得多了,精神着呢。”
黑瞳聞言不禁噗哧一笑,傅韞石亦笑起來,說道:“哦,今兒是誰磨的墨?”
寧大勇忙道:“是我,将軍。”
傅韞石笑道:“那麽這只能算是你磨墨的功夫好,與黑瞳寫字的功夫無關。”
寧大勇讪讪地向黑瞳吐了吐舌頭。黑瞳瞥見他連臉上也濺了幾點墨汁,甚是滑稽,強忍住了笑,低頭繼續寫字。
謝正人從門外進來禀道:“将軍,夫人遣人給将軍送月餅來了。”
傅韞石站起了身,黑瞳與寧大勇忙一齊跟着立起,便見定國公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玉釵領着兩個擡着大食盒的婆子進來,後邊還有兩個小厮擡了兩壇貼了黃封的酒。玉釵向傅韞石行禮道:“奴婢給大爺叩頭。夫人叫奴婢給大爺送月餅來,說這是京城裏最有名的壽春居制的月餅,府裏訂了五百個,剛送到府裏來。這一盒裏有一百個,中秋節馬上到了,大爺嘗個新兒。今兒皇上賜了五壇酒給老爺,是西域貢來的蒲桃酒,老爺也叫送兩壇來給大爺。”
傅韞石恭立道:“是,兒子領了老爺夫人的賜。”回頭吩咐謝正人取了錢來賞給玉釵,玉釵忙叩謝了。傅韞石叫了寧大勇與袁世源放好餅和酒。聽得玉釵又道:“老爺夫人且說,叫大爺身邊的黑瞳哥哥上前邊去一趟,老爺有話要問呢。”
傅韞石微微一笑,道:“是。”便叫黑瞳:“你跟玉釵姑娘到上房去回老爺夫人的話,順便為我謝賞,說我回頭便親自去向老爺夫人問安。”
黑瞳只好道:“是,将軍。”
那日定國公傅瑞祥聽了傅韞石僞言,已信黑瞳乃是傅家血脈。雖然目前黑瞳的身份尚未公開為傅家承認,但“他”既是傅家“唯一的後嗣”,傅瑞祥未免也時時加以關注起來,多次交代傅韞石對黑瞳嚴加教導,待過得幾年後再尋個機會正式将黑瞳立嗣,好接續傅家香火。國公夫人謝氏性格極為賢惠,自傅瑞祥将此事暗中向她講了以後,她亦對黑瞳另眼看待,不時借口詢問長子近況,叫了黑瞳到上房去瞧瞧,問上幾句話。黑瞳俊秀聰穎,雖在他們面前極為拘謹寡言,但頗得謝氏夫人喜愛。阖府裏的下人一來早有“那個黑瞳其實是大爺的私生兒子”的傳言;二來老爺夫人都對黑瞳如此看待,故也都不敢對黑瞳稍有怠慢。
黑瞳跟着玉釵來到前院上房,自垂手在房外站了,玉釵入內禀報:“跟大爺的黑瞳在外邊聽候吩咐呢。”裏邊已忙說:“快讓他進來。”
玉釵打起了簾子,黑瞳低着頭走進房去,只見傅瑞祥與夫人都正坐在廳中,于是行了禮,道:“将軍說問老爺夫人安,并謝老爺夫人賜的月餅和酒,回頭将軍還要親自上來侍奉老爺和夫人。老爺和夫人若有什麽差遣,盡管交給小的去辦好了。”
謝夫人早笑道:“沒什麽事兒。只想問問石兒這幾日身上可好,他眼睛不便,也不用過來侍奉,不然倒要累着。——近些時石兒都做什麽呢?可有督着你念書?”
黑瞳回道:“将軍身子很好,進食與入寐都按着時辰。這幾日閑時都在命小的念《詩經》,練些字。”
傅瑞祥道:“現在你的書也有了長進罷?”
黑瞳道:“是。将軍說小的還算講得通書上的文字,從明日開始,便讓小的開始讀《史記》了。”
謝夫人忙道:“跟石兒說,念書固是好事,也不必拘得太緊了。過幾日便是中秋節,倒叫石兒讓你——讓你們幾個也到外邊散散罷。”回身叫玉釵道:“叫小厮們把賞給跟大爺的人的東西備好,一會子送過去罷。”玉釵應着出去。
傅瑞祥正色道:“你們幾個跟着石兒從關外回來,是有軍功在身的人,打過仗,灑過血,與府裏普通家人自是有別,只要循規蹈矩跟着石兒,我們再沒有用家規約束管轄過你們的。況且你也知道,石兒待你更不同他人,因此你更要懂得自重争氣。京城不比邊塞,在軍中養成的野性子還是改了的好。以前胡鬧做出的種種事情,如今你要知道悔改,不許再犯!”
黑瞳低頭道:“是。”
謝夫人看丈夫一眼,笑道:“他一個男孩子,又是在軍隊裏長大,出兵放馬砍頭灑血的,自然有點兒野性子。老爺竟是別急,我看黑瞳本質是好的,雖年紀小胡鬧些,只要石兒慢慢教導,再沒有不成器的。”叫了黑瞳近前,打量着這“孫兒”的臉龐,眼中露出慈愛之色,微笑道:“長得跟石兒真有些相像——畢竟在石兒身邊呆久了。”便細細問她在軍中生活等事,黑瞳只覺拘謹,但不敢告退,只得一一回言。
正在閑談時,府裏的管家進來禀道:“禀老爺,禮部鄭大人差人送了一封書子來給老爺。”将一封書信遞了上來。
傅瑞祥啓信看了,便問管家:“送信的人呢?”管家回道:“在外邊候着。”傅瑞祥道:“讓他進來罷。”管家答應着出去。
謝夫人問道:“鄭大人有什麽事啊?”
傅瑞祥道:“他薦來一個人,說是镖行出身,手上功夫很硬,尋常武師都不是對手,人也忠厚誠實。因镖局散了,投到了鄭府,鄭府用人已冗,正要精減,但看他确實不錯,轉薦了來給我們。既如此,就留在府中任個護院罷,也不必掃了鄭大人面子,咱們也有求人家的時候呢。”
謝夫人聽了無言。一時管家帶了那人進來,向傅瑞祥與謝夫人行下禮去。黑瞳剛才在一旁聽說這人武功好,未免有些好奇,注目看時,只見來人是一個英偉的年輕男子,神氣清朗,态度從容,舉止矯捷。傅瑞祥随問了幾句話,這年輕男子應對亦十分得宜,傅瑞祥點點頭,亦覺滿意,便問:“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男子答道:“小人姓沈,賤名亦剛。”
傅瑞祥道:“鄭大人薦了你來,你可願意在我府中當差嗎?”
沈亦剛道:“小人久聞國公爺待下寬厚仁德,知人善用,久已心向往之。幸得鄭大人成全,投書将小人薦到府上,若能蒙國公爺留下使用,則小人幸甚。”
傅瑞祥點頭道:“你既如此說,便在我府上做個護院吧。日後你若果然能幹,我便推薦你出去當個皇差,也可混個一官半職,謀個出頭的機會。”沈亦剛忙俯頭道謝。恰玉釵掀簾子進來回道:“東西都備好了,這就叫人搬過大爺的院裏去嗎?”
謝夫人便道:“沈亦剛,你先幫黑瞳督着小厮們好生擡了東西過去,順便讓大爺認認人。——黑瞳,跟你們院裏人說不必再過來謝賞了。”
黑瞳應道:“是。”又行了一禮道:“黑瞳代跟随将軍的幾個哥哥們謝過老爺夫人的賞。”
謝夫人慈愛地看“他”一眼,道:“我還叫人給你做了幾件衣裳,待做好了回頭讓玉釵送去給你。”
沈亦剛跟着黑瞳,帶領擡着賞賜物事的家人們走向傅韞石所住的東院。
他自受了蕭衍德尋女之托,便定下混入定國公府的計劃。為免傅家人起疑,還通過蕭衍德的關系到鄭府轉了一個大彎,才由鄭府薦到傅府來。現既已順利混入傅府中當了差,當下便只尋思着如何打探東安王爺小郡主的下落。
正在心中轉着念頭,卻聽走在旁邊的那名叫黑瞳的少年道:“沈大哥,往這邊走。”
沈亦剛忙道:“是。”跟着黑瞳轉入另一條回廊。瞥見這少年似乎年紀甚小,身材也稍嫌單薄,暗猜他該是傅府撥給傅韞石使喚的小家人,便搭讪道:“小兄弟的家也在府裏嗎?”
黑瞳道:“我不是傅府家人。我是将軍從軍中帶回來的兵士。”
沈亦剛稍覺驚訝,笑道:“真看不出來。”看到黑瞳不悅地投來一眼,忙又道:“我還以為當兵的都該似我這般粗材呢。小兄弟年少斯文,只像個讀書人。”
黑瞳只覺他小瞧自己,淡淡地道:“我從小就在軍隊裏長大,跟随傅将軍打過幾十次仗了。”
沈亦剛暗忖原來這少年是邊塞住民的孩子,難怪會在軍隊中長大,笑道:“原來小兄弟還是老兵了。人不可貌相,剛才是我失禮了。”
黑瞳見他道歉,也一笑,便不再計較,道:“将軍身經百戰,但也是一樣的溫文敦厚。只跟在将軍身邊的幾個哥哥都與我一樣,是軍隊裏出身,都是大大咧咧的粗人。”
沈亦剛微笑道:“這麽說來,大爺從軍中帶回的幾位哥哥只怕是常得罪大爺身邊的姑娘們吧?”
黑瞳笑了笑,道:“将軍身邊沒有丫頭。老爺夫人原也送了幾個丫頭來給将軍使喚,但将軍說既沒有內眷,有丫頭進出反不方便,就退了回去。所以除了廚房裏的幾個粗使婆子,東院裏沒什麽女人。”
沈亦剛愕然道:“大爺身邊沒有丫頭?”
黑瞳見他神色變化,奇怪道:“是啊,将軍的衣食起卧一直都是我們幾個人服侍。丫頭們都是前院上房裏的,沒事自不會到東院裏來。”
沈亦剛想了一想,說道:“大爺曾買過丫頭麽?自小兒就買下的。”
黑瞳見他對丫頭的事如此關注,更覺奇怪,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
沈亦剛心想這少年既是剛跟着傅韞石進京,自然不會知道這事。念頭暗轉,忖道:“傅将軍十五年前便奉旨出征,自不會将一個兩歲大的小女奴帶着去,那麽想來當時被買來的小郡主是被留在傅府中了。想來此時小郡主長大了,也必是在國公夫婦身邊使喚。只不知是哪一個丫頭?”想到剛才在前院裏看到傅府中丫鬟們着實不少,若有東安王的小女兒在內,倒也要花上好一番功夫才打聽得到。
進了角門,二人來到東院。
黑瞳帶了沈亦剛去見過傅韞石,禀知是老爺夫人新收的護院。沈亦剛給傅韞石拜倒行了禮。傅韞石颔首,問道:“你原是在哪兒高就?”
沈亦剛答道:“小人原在一家镖局裏做趟子手,身上算是薄薄的有點兒功夫。年前我們掌櫃的洗了手,小人便由着一個親戚薦到禮部鄭大人府裏當差。但鄭大人處只護院的就已有十五六人,說用不下,因見小人做事還算妥當,顧惜小人,便薦來國公爺府上來了。”
傅韞石随意問道:“你原在哪一家镖局?”
沈亦剛道:“是京城神虎镖局。”
傅韞石點點頭,微笑道:“我家老爺待下也甚寬,你若果是有用之才,老爺必不至虧待你。”
沈亦剛道:“是。剛才國公爺也是如此勉勵小人。”
傅韞石叫謝正人取出銀子賞了沈亦剛,沈亦剛道謝後辭了出來。
傅韞石沉思半晌,只聽黑瞳在院子裏将賞賜之物分派給衆人完畢,走進房來,便叫道:“黑瞳,過來。”
黑瞳過來問道:“将軍,什麽事?”
傅韞石道:“剛才這姓沈的什麽樣子?”
黑瞳一怔,便将沈亦剛外貌略加描述。傅韞石聽了,又道:“你與他一道過來,他有問你什麽話麽?”
黑瞳笑道:“這人挺奇怪的,別的倒不問,只問咱們府上的丫頭。”
傅韞石“嗯”了一聲,緩緩坐直,道:“他問的是誰?”
黑瞳道:“沒說是誰,只問我‘将軍可有自小兒就買下的丫頭’,我只奇怪他為什麽只對丫頭們感興趣。”正說着,看到傅韞石臉色沉了下來,忙問道:“怎麽?将軍,有什麽不對勁麽?”
傅韞石冷冷地道:“這姓沈的不是正當來頭的人。京城中的神虎镖局的掌櫃單新泉是我的老相識了,他局裏的趟子手都是他的弟子,可沒有姓沈的。何況單新泉也還沒洗手歇業呢。”
黑瞳怔了怔,只道:“看樣子這人倒不像個壞人……”
傅韞石一笑,道:“看樣子你也不像個殺過人的人啊。”
黑瞳無言以答。傅韞石便道:“倒也用不着擔心,若這姓沈的只為避禍之類原因投到咱們家,不得已才編些謊話應對,那也罷了。只是須得防着他有什麽叵測居心。”
黑瞳應了。傅韞石卻又陷入沉思中,喃喃自語道:“自小買下的丫頭?……他到底想知道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