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七夕巧果、雕花瓜 今日關筝邀請她們去……
關鶴謠向來是耐冷怕熱的體質, 她等啊盼啊,如今終于入了七月,立了秋, 出了伏, 奈何高溫絲毫未減。
她感覺氣溫其實是比現世低的,只是此時降溫手段有限,又不能穿吊帶短裙,是以常常熱得難受。
她把身邊人都喂得飽飽的,然醫者不自醫, 自己沒什麽食欲,索性總埋頭在廚房,反複練習要在壽宴上做的菜。
如今, “冬至”的谶語對她來說不是威脅,更像是一個鞭策, 每日卯足勁兒往前沖。
她之前并不着急教授掬月廚藝,總覺得來日方長,讓孩子再多玩兩年。現下也有了危機感,凡是做菜必然要把她逮來在邊上學着, 并且開始一點點鍛煉她打理食肆。
這般忙到了七月初七,關鶴謠烤了不少巧果子留給畢二和小胡吃, 然後就帶着掬月去了國公府。
今日關筝邀請她們去一起乞巧。
對有女兒的人家來說, 七夕是個重要日子。
國公府正院前自初一就搭起了乞巧樓, 高有三四米,木欄上盡裝飾着紅紗碧籠,下面的香案上則擺滿了針線筆硯等乞巧之物,另有許多可愛的磨喝樂玩偶,人物動物, 不一而足。(1)
這樣精巧猶嫌不足,還有數位侍女在用鮮花做最後的布置。
這是屬于女兒家的節日,她們都尤其用心,每個人都興致勃勃。
沒見過世面的關鶴謠和掬月趕忙圍着觀賞了兩圈,與她們聊了一小會兒天耽誤了些時間。待到太夫人的私膳堂時,關筝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掬月不是第一次來國公府,卻是第一次這樣登堂入室,難免有些局促。
好在那邊關筝已經興沖沖出來迎接她們,端的是自然親熱,曾經同仇敵忾的小娘子們馬上熟絡起來,一邊一個挽起關鶴謠,這就準備一起做巧果子。
巧果子用料簡單,無非是烤發面馍馍,主要是圖個造型精巧,紋樣漂亮。
關筝往年用的都是府裏的模子,如今看到關鶴謠帶來的模子喜愛萬分,尤其中意那套佛八寶,直誇那紋樣雅致又吉祥,做給婆婆正好。
饒是有幾個廚娘在一旁幫忙,待三人烤了巧果子,又雕好了花瓜,中天已升起一彎弦月。
她們便把這些勞動成果都供在香案上,并請來雲太夫人驗看。
袅袅香煙中,小娘子們對月列拜,穿針乞巧。
主家娘子們拜完了還有那許多嬷嬷侍女,各個誠心祈禱。
關策也樂呵呵來湊熱鬧。
他撿了個烤得金黃的巧果子吃,只覺得這巧果子外酥內軟,泛着奶香味,連吃兩塊也不噎得慌。
又圍着那三個造型各異的花瓜看了又看,他啧啧道:“我看也不用找織女乞巧,找關小娘子就成了,我還沒見過雕得這麽好的花瓜。”
雲太夫人笑着點點頭,道:“有鶴丫頭和掬月教着,阿秦今年的花瓜雕得更好看了。”
關筝和掬月用的都是青木瓜,前者雕了四時花,後者雕了一幅魚戲荷葉。
關筝趕緊搖頭,“掬月雕得比我好,我和鶴姐姐比更差遠了。”
關鶴謠也搖頭,“畫畫和雕刻是相通的,阿秦是丹青高手,自然雕得好看,可不算我教的。”
關鶴謠目前屬于評委參賽的違規行為,畢竟食雕是廚子基本功。
但關筝底子好,稍稍點撥她幾句刻刀用法,她刻的圖案馬上脫胎換骨一般生動起來。靠着這份藝術素養,她若是真下功夫,很快就能趕上關鶴謠。
“好好好,你們都巧,都巧。”雲太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往年家中只有關筝一個過節,今日卻這般熱鬧歡樂,老人家心情舒暢,給關筝、關鶴謠和掬月一人一個巴掌大的鎏金銀盒子,道:“看看誰能得巧。”
關策湊過來,“關小娘子和掬月必然都能得巧,阿秦就不一定了。”
關筝瞪他,“只要大哥別再偷偷把我的蜘蛛放走。”
衆人霎時哄笑起來。
這是乞巧的風俗,将無毒的蜘蛛放進小盒裏,翌日清晨打開,若是蜘蛛結網便算“得巧”。
明月入雲,乞巧結束,雲太夫人将香案和彩樓上的物件盡數賞給府中仆從,衆人便鬧着争搶。庭院中莺莺燕燕一片笑語,霎時歡騰起來。
關鶴謠得了銀盒子,自然不好再貪心,只在一旁和關筝說話。
“可惜五哥今夜回不來,不然讓他陪你去夜游,今夜到處都是市集,河岸邊也可熱鬧了!”關筝無不遺憾道:“七夕是公假,偏他趕上輪值。”
關鶴謠笑起來,趕忙安撫憤怒的粉頭,“五哥說下次休假與我去瓦舍。”
想來這也是命,宋時官員待遇極好,官家給他們找了無數理由放假,幾乎一年有三分之一都在放假。
可軍營不比文官衙署,每晚必要有高階将領輪值駐紮。
蕭屹正被排在七月初七,今夜要在營裏守夜。
關鶴謠倒是不覺可惜。
左右她對七夕也不感冒,牛郎是個不要臉的臭流氓,織女是個可憐的受害者,這節不過也罷。
就連古人都嫌牛郎織女一年只見一面晦氣,迎親嫁女也會避開七夕。
是以此時,七夕也只是乞巧的女兒節,還并未衍生成情人節。
只是如關筝所說,今夜到處是集市歌舞,夜如白晝,所以确實适合出游。
關鶴謠擡頭找到那兩顆星星,她才不要什麽“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她就要朝朝暮暮,要在一起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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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屹喜歡在夜間游泳。
天剛擦黑他便去湖中游了兩刻鐘,回到營房正準備梳洗就有人敲門。
“蕭副使,您府上送來些東西,小的給您拿過來了。”
蕭屹開門接過,原來是一盒巧果子并一個大籃子。
他掀開籃子上覆絲綢,驚見一個大西瓜。
蕭屹現在明白那兵士為何一幅累得半死的模樣了。
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找到這麽大的西瓜。可比起個頭,這西瓜上雕的花紋更令人驚奇。
他将那西瓜抱起,笑意深深。
七夕的花瓜除了用來拜月,更是用來送情郎的。尤其是訂了親的姑娘家,一定會給未來婆家送花瓜,以誇耀自己心靈手巧。
雲太夫人善解人意,一邊讓人把關筝和掬月的花瓜留在自己屋裏擺着,一邊讓人把關鶴謠雕的這個給蕭屹送來了。
關鶴謠雕的是三月三那日金明池的景象。
将她反複看過無數遍的那張報紙複刻出來,又融入了獨屬于自己的藝術加工。
在她的刻刀之下,浩渺的水面,霸氣的龍舟和兩岸的花樹都只是陪襯,畫面的重點是一架水秋千,或者說,是那上面的小人。
寥寥數刀,卻神韻兼備,讓人相信她刻出的這個畫面,必然本就是刻在她心上的。
碧色的瓜皮和白色的翠衣之間,以下刀的深淺促成顏色的自然漸變,所以雖然只有這兩種顏色,卻十分富有層次。還有的部分微微透出紅色的瓜肉,透而不破,讓整個畫面更加活靈活現。
線條流暢,細節精巧,一切都結合得至臻完美。
蕭屹抱着花瓜愛不釋手地看,直到在底部看到一行極小的字。
這行字小到若不是像他這樣,一寸寸慢慢地轉,一厘厘細細地看,是絕對無法在紛繁的花紋中被發現的。
關鶴謠刻的是——跳得很好,下次別跳。
蕭屹朗笑出聲。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花瓜,嗅一口清新的瓜香,本有些疲憊的身體馬上又精力充沛。
他不自覺走到屋外遙望南城,心中欣喜又懊惱。
将領中他算年輕的,同僚們欺負他孤家寡人才把他排在這一天值夜,自己倒是都歡歡喜喜回家陪娘子和閨女去了。
據說陳橋夜市那裏的七夕市集,盡是最時興的衣衫首飾,還沿岸放河燈,他本來是想陪着關鶴謠去看的。
從沒與阿鳶一同出游過呢……
黯然回頭,只有桌上一個大花瓜陪着他。
臨睡前,蕭屹抱着那花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後幹脆放在了床邊。
第二日既舍不得吃掉,更舍不得把它留在軍營。于是當天傍晚,金陵城中不少人都看到有一位英俊的郎君,一手拉着缰繩,一手珍而重之地抱着個大西瓜打馬穿街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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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三日就是雲太夫人壽宴,雖說只有自家人這麽一桌,可府中仍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準備。
花房精心培育的萬壽菊開了花,給榮禧院罩上一份暖暖的金橙色,簇新的燈籠和帷幔都挂上了,其間衆人穿着秋季的新衣忙裏忙外。
關鶴謠因着負責壽宴,到了府裏就往大膳房跑。
整場壽宴的食單是她拟的,菜卻必然不是盡歸她做。可任誰都看得出,這位從廚娘莫名混成三娘子義姊的關小娘子有多麽受重視,于是她這就又被幾位監司監局拉着一遍遍試菜,還跟着他們去采買了兩回。
因此就算在府裏,她和蕭屹相處的時間也寥寥無幾。
而難得見面之時,關鶴謠最關心的問題居然是“大王回來了嗎?大王有信傳回來了嗎?大王現在到哪裏了?”
她每每一定要說“大王”,好像只要提到這個名字就高興得不行,那異常歡悅、無比期待的神色,讓蕭屹情緒逐漸崩潰。
看着那雙全是控訴的狗狗眼,關鶴謠終于暫時從“也許可能大概會有的史詩級會面”中清醒過來,憐取眼前人,連連用“愛屋及烏”之類的話哄蕭屹。
蕭屹将信将疑,然而不管他什麽反應——
七月十三,趕在雲太夫人壽宴前一天,趙錦終于抵達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