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驚聞噩耗,衛青坐倒在地,霎時間淚如泉湧;霍光更是哭倒在地,嚎啕不止,幾乎背過氣去。
春陀慌亂地來扶衛青:“大将軍,大将軍節哀……”張清堯則彎腰去抱霍光,湊近的一瞬間,在衛青身上聞到過的那種異味又鑽進了鼻子,且比衛青身上濃烈得多。
張清堯把霍光安置到自己卧榻之上,聽春陀吩咐完小太監們守着大将軍,一扯他衣袖:“陛下在哪兒?”
“在未央宮。”
張清堯立刻往未央宮方向跑去,春陀氣喘籲籲跟在後面:“張先生,你傷還沒好,跑慢點啊……”
“沒關系……”話音未落已經跑遠。
遠遠地,就聽到皇帝如雷的咆哮和打砸物品的聲音:“朕不相信!不相信!朕的骠騎将軍怎麽會死!不可能!你們敢騙朕……”聲音嘶啞,如受傷的孤狼一般凄厲。宮門外跪了一溜太監和侍衛,很多都面容哀戚。
張清堯輕輕推開殿門,陽光射入陰暗內殿,照得皇帝眯了眼,怒喝戛然而止,只見他束發冠冕已經歪斜,雙目赤紅,龍袍領口也扯開了,地上滿是揮棄的竹簡和各類砸碎的器物,兩個風塵仆仆,渾身素缟的副将縮跪在一邊伏地痛哭。
春陀跑進來,喘着氣指揮着小太監們收拾,并讓報喪的人都退下。皇帝則似耗盡了力氣一般呆立不動,被張清堯扶着坐下,接過太監遞來的熱手巾為他拭臉,卻是越擦越濕,皇帝強忍了那麽久的淚終于崩湧而出,揪着張清堯的袖子不放:“去病……嗬嗬……朕的骠騎将軍……他還不滿24歲呀!還不滿24歲……朕還要賦予他大任……天妒英才……”
張清堯把皇帝的腦袋按在胸前,一手撫着他後腦,一手輕拍他後背,任由淚水打濕衣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顫抖的身體才慢慢平靜下來。
“铛……铛……铛……”喪鐘敲響,皇宮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張清堯把皇帝的衣冠理整齊,扶着已走不穩的人慢慢挪回寝殿坐下。皇帝呆呆愣愣,看着張清堯端到面前的茶杯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一把死死攥住他手腕:“去病走了……清堯,你別走……別離開朕……朕不能再失去你了……”手裏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像鐵箍一般把張清堯扣住,“朕錯了,朕為什麽要把去病調去戍邊?他應該留在長安的!”
皇帝目紅鼻塞,語無論次地自責,張清堯任他抓着手腕,另一手輕撫他棱角分明的臉頰,幾天不曾修剪的胡渣子有點刺手,嘴裏柔聲勸道:“我不走,我陪着你,不走了……你冷靜一點……”
皇帝另一只手也抓住他,通紅的眼睛裏閃過希冀:“你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張清堯無奈地點頭:“不走了……你先喝水。”
皇帝慢慢松開雙手,接過水杯的雙手顫抖着,杯中水灑了一半。而衣袖掩蓋下,張清堯白皙的手腕上已然多了五條鮮紅的指印。
皇帝昏昏沉沉地,終于安靜下來,傷病未愈的張清堯已經精疲力竭。一直躲在一邊悄悄抹淚的老春陀這才過來輕聲問道:“張先生您真的不走了?”
張清堯看一眼睡得極不安穩的皇帝,低壓嗓子:“……要走也不是現在……大将軍和霍光呢?”
春陀抽抽鼻子:“大将軍已經回府了,他要主持喪儀。骠騎将軍出征,皇上怕霍光一個孩子住在大宅子裏害怕,就讓他仍然住在皇後宮裏,老奴已經派人送他過去了。唉,真可憐,才見到哥哥沒多久,又成孤兒了……”
張清堯若有所思:“皇後宮……”
十天後,大司馬骠騎将軍的棺木被馬車送回了長安。皇帝不顧皇後和大将軍等人的勸阻,定要開棺見上最後一面。
張清堯第一次出現在朝臣們面前,緊伴皇帝身邊,根本顧不上皇後和衆大臣鄙夷的目光,只小心着不讓皇帝再次失态。這十天來,皇帝變得沉默寡言,夜夜噩夢,經常獨自在霍去病生前常去的地方徘徊,夜晚也總愛獨處,連張清堯都很少見到他的面,朝政也基本都推給了丞相主理。張清堯知道他沒見着霍去病屍首前還幸存着那麽一絲絲的僥幸,只是如今這最後一點希望也泯然了。
棺蓋緩緩推開的那一刻,滿是防腐藥物的味道充塞所有人鼻腔,張清堯則又一次聞到了那種異常的氣味,強烈到令人作嘔,暗中屏住了呼吸,而其他人似乎對此并無所覺。
黑底紅字的霍字大旗覆蓋着年輕将軍的身軀,掀起大旗一角,霍去病毫無生氣的面容扭屈着呈現出來,一只右手露了一半在外,五指箕張,指甲黑紫,仿佛臨死仍在忍受極端的痛苦。皇後驚得癱倒在宮女身上,發出細細的啜泣聲,連衛青都扭頭不忍再看,皇帝則不顧一切伸手想要撫摸,太醫們急忙發聲:“陛下不可碰觸,有毒。”
衛青和張清堯一邊一個死死拉住皇帝的手,命人把骠騎将軍的面部遮蓋好,合上棺木。
皇帝被架離停靈處,召來太醫和霍去病的近身副将詢問死因。太醫們回答:“骠騎将軍是因為身染疫病,沒有得到及時治療才回天乏術的,此病極有可能是漠北之戰中匈奴人将病死的牛羊等牲口埋在水源中祭祀詛咒漢軍,因此水源區産生了瘟疫,骠騎将軍誤飲髒水導致身體受損,加之長期征戰,疲累難以恢複,因此一發而不可收拾……
皇帝呆坐半晌才問道:“骠騎将軍臨去……可有遺言?”
副将伏地泣道:“骠騎将軍發病到薨逝,僅有短短三天,臨終前已是神智不清,只是不斷呼喊皇上和霍光……”
皇帝痛苦地閉目,半天才開口:“傳旨,霍去病谥封景桓侯。陪葬茂陵,陵墓修成祁連山形狀,築墓所用大石皆由祁連山運來;調十萬鐵甲軍沿途送葬,另加封霍光為光祿大夫……”
是夜,看着皇帝睡着,張清堯極輕地掀被而起,取了禦用腰牌,推開後窗如游魚般無聲無息竄出廓外。他身影前腳消失,後腳,皇帝的眼睛便睜開了,閃着冷光,哪裏還有一絲曾經睡着的迷蒙。
張清堯一掌劈昏一個侍衛,拖到角落剝下他的衣甲和長劍換上。躍上宮牆小心避開巡邏侍衛,直奔霍去病停靈的殿堂。
陰風陣陣,靈幡飄飄,守靈的太監們都盡量離棺木遠遠地,不時打着磕睡。張清堯盡量不發出聲音推開一點棺蓋,用暗藏的銀筷撥開屍體的口唇,割開手指,将麒麟血滴入,借着燭光仔細觀察,果然不出所料,随着皮膚抖動,幾條細細的葫蘆形盅蟲已破皮而出,附着在筷子上猛烈掙紮,若非麒麟血刺激,誰也看不出來死者皮膚下還有這許多惡心活物。
張清堯收起銀筷又将棺蓋推攏,向椒房殿行去。
椒房殿最偏西邊的暗屋,在張清堯看來,妖氣沖天。屋子正中,有個黑袍女巫正坐鎮中央,四周圍着一圈瓶罐,各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聲響,似乎有千百條蟲子正在爬行。皇後的貼身宮女正在訓話:“你做得太過了,娘娘只是想讓他失去皇上信任和寵愛,你卻讓他慘死……”
女巫咯咯一笑:“他不死,衛大将軍遲早屈居他之下,別忘了霍氏也出美人,他還有個美貌的妹妹未曾入宮,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娘娘卻青春不再,屆時這皇後的位子,太子的位子,可就不好說了,難道娘娘想不到這些?”
宮女呆了一呆:“算你有理!不過以後再做法需要征求娘娘同意。另外,霍光人小鬼大,也留不得。”
“小巫知道了。姑娘你回去吧,不要擾我作法。”
宮女轉身正待離去,忽然就看到一道寒光襲來,感覺脖頸一涼就什麽也不知道了。而那女巫也同樣連呼叫都未曾發出便一命嗚呼。張清堯再次割開手臂,在每個蟲罐中滴入一小滴鮮血,然後将它們聚在一起倒入燈油,再拿起蠟燭……
小霍光還抱着白天皇帝賞賜的官服盒子默默流淚,見忽然闖進來一個侍衛打扮的人,劍上還滴着血,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你……你要幹……什麽……你是張……”
“別出聲,是皇上讓我來的。”張清堯取了案上茶杯倒了半杯清茶,将手上傷口擠出鮮血滴入攪勻遞給霍光,“不想和你哥一樣就喝下去。然後拿上出宮腰牌,我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霍光震驚過後,一口飲盡,很快腹中絞痛,吐了一堆穢物出來,隐約可見有極細微的黑點附着在其中。此刻西殿火已燒旺,霍光跟着張清堯,乘着人們救火的混亂往宮門跑去。
衛青被半夜敲門的兩人驚得張大了嘴,張清堯匆匆說了一句:“皇上說霍光年紀雖小但已位列三公,再住在後宮實為不妥,請大将軍照顧一陣,清堯告辭。”轉身向皇宮飛奔而去。
這番話驟聽合理,細思卻處處不對勁,把衛青和霍光都鬧得莫名其妙;而此刻的長信宮,皇上已經接報:“皇後宮中走水,燒毀一間偏殿,燒死兩名宮女;張清堯手持禦賜金牌,和霍光一起出宮了。”
也許是這些日子心力交瘁,等張清堯換回衣衫從原路翻窗進寝殿,天已微明,皇帝仍睡得深沉,似乎連身都沒有翻過。張清堯松了口氣,重新躺下,很快便進入夢鄉。
椒房殿失火還燒死了皇後最貼身的兩個侍女,皇帝強打精神去查看了一番現場,又讓衛青也來安慰姐姐,自此之後皇帝絕足皇後寝宮,衛大司馬主動上交調兵的虎符,從此也更加低調,幾乎一直抱病在府,此生也不曾再次領兵出征。
霍去病喪儀結束,皇帝似大病了一場,形容消瘦,精神萎靡。張清堯的傷倒是大好了,行動再無阻礙。皇帝對他那晚偷溜出去的事似乎全無所知,細想又絕無可能,只是皇帝不再言無不盡,夜宿長信宮的日子也少了許多。就在張清堯難免略有失落感之際,皇帝叫了他一起喝酒。
三杯落肚,皇帝揮退侍從:“清堯,你可知朕為何不廢了衛子夫?”
張清堯故做輕松:“你就算廢了她也不能立我為後。”
“當年陳阿嬌行巫盅之事,朕還歷歷在目,自然分得清那些瓦罐是幹什麽用的。還有霍光屋裏那只帶血的茶杯和你手臂上的新傷……你說過麒麟血能解百毒……”兩句話表明皇帝對一切事情了如指掌。
皇帝又連幹幾杯,被張清堯按住:“喝慢點。”
“衛青是忠臣,就算你張清堯反了,他衛青也不可能謀反。朕若是廢後,衛青也必然引疚辭職,軍中一下子難尋頂梁柱;太子是國之根本,母後被廢,儲君地位不穩,更是後患無窮。如果徹查此事,又牽連太多,朕如今實在沒有這個勇氣和精力……”仰頭又是一飲而盡,“能将此事一夜間便妥善處置,朕着實感謝你。”
“你我之間不用道謝。”
“清堯,你和朕說實話,還想不想回你張家?”
張清堯望向皇帝深黑的眸子,點了點頭:“想。我的傷好了,足夠自保,你可以放心。”
皇帝臉上平靜,心中憤恨:張清堯啊張清堯,之前說什麽不走了,你果然是哄朕的!為什麽朕想要一個可以不離不棄的愛人這麽難!今生今世,不,永生永世,你都休想離開朕的身邊!
皇帝神色未變,又是一輪猛喝,末了才點頭:“朕答應你,不過在此之前你先陪朕去五柞宮住上幾天吧。”
“好。”這麽久都等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天,張清堯答應得很痛快,不知不覺便顯露了喜悅之色。殊不知此刻皇帝的案頭上有一份已躺了三天的竹簡——東方朔的遺書。
東方朔被罰做苦役不久便身染沉疴,臨死托人上疏:“張氏宗族與常人不同,保養得當皆可壽至二百餘歲,面容三十許人,其年齡或已是常人的三倍有餘,此其一;自族長始,本家之人皆族內通婚,若嫁娶外人,則違反族規,人皆鄙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