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張清堯病得昏昏沉沉中也總感覺到有個熟悉的人日夜陪着自己,甚至笨拙地為自己擦臉喂食,卻連睜眼的力氣仿佛也不願意使出。好不容易恢複了一些精神和體力,又總是背對着他,連個眼神也不願意瞟去。如是過了好幾天,皇帝的耐心也快到了盡頭,在張清堯又一次躲開他親來的嘴唇後終于忍不住怒了:“那個刺客要殺朕,還把你傷成這樣,他是罪有應得!朕已經饒了東方朔一命,也撤銷了另三個的通緝布告,更沒追究你們張家的滅族之罪,你還想怎麽樣!”
“陛下,”張清堯轉過臉來,“草民還能相信您的話嗎?”很淡很淡的眼神和語氣,波瀾不驚,卻如鐵錘擊中皇帝心髒。隔了半晌才怒極而笑:“朕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
張清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皇帝深吸一口氣:“朕殺那個刺客,是因為他險些要了你的命!還有三十多名侍衛的傷亡,朕也要向死傷者有個交代。”
“我是族長,您更應該拿我開刀來堵衆人之口。”
“張清堯,你為何如此不可理喻!”
“草民本就是這樣的人,陛下現在才知道也不算太晚。”
皇帝氣得胸膛起伏,忍了半天才壓下火氣:“朕還有朝政沒處理完,你先休息,有話以後再說。”
正欲拂袖而去,卻聽得張清堯堅定的語氣:“我要回山一趟。”不像懇求,而似通知。皇帝立刻站住了,冷笑道:“你已經不是張家的起靈了!你不是族長了!張家現在沒有你的立足之地,還回去做什麽!”
“我也要給為了維護我付出代價的族衆一個交待。”
“你現在這個樣兒,連走路都費勁,如何給別人交待?拿命去交待嗎!”
“我若真想走,九重飛檐也攔不住。”
皇帝冷笑:“你倒是試試看!到時候別怪朕不教而誅!”大步出殿而去。春陀趕緊跟上,被厲聲喝斥“都跟着朕做什麽?滾!”
春陀灰頭土臉地返回了殿內,看張清堯正捂着胸口壓抑咳嗽,憋得臉色通紅,顯然是震動了傷處疼痛難忍。趕緊上前一步扶住,輕撫他背部,對呆愣着的小太監們怒道:“一個個都沒點眼力見兒,不會伺候還呆在這裏幹什麽!”被張清堯和皇帝吵架驚呆的小太監們這才醒過神來,趕緊倒了溫水取了帕子過來伺候。
春陀扶着平了喘的張清堯慢慢躺下,邊掖被子邊嘆氣:“張先生,你也別怪他們膽小,敢如此頂撞陛下的人您是頭一個,老奴也為您捏了把汗哪。”
“抱歉,連累公公也挨罵了。”
“這倒無所謂,不過老奴有幾句心裏話早就想對張先生您說了。”
“公公盡管說。”
“自陛下17歲登基,老奴就貼身伺候了,韓嫣、陳皇後、衛皇後……個個都伺候過,這一輩子呀就沒見過陛下對哪個人像對您一樣上心的,前陣子您傷得重,陛下怕奴才們服侍得不盡心,有時候甚至是親手伺候的,包括前幾天也是。陛下真心待您,您還心心念念地想要走,他該多傷心……自從您受傷到現在一個月了,陛下沒有一天是能睡上安穩覺的,國事又繁忙,邊疆也沒完全太平,尤其前兩天,總是半夜驚醒,心慌意亂地,不想離開您,又怕吵了您休息,就在廓下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踱步,吃不下睡不好,您看看他瘦了多少,臉頰都凹進去了,您也不心疼的麽?”
張清堯若有所思,春陀接着絮叨:“老奴背不熟漢律也知道那個刺客犯的是滅九族的大罪,陛下只殺他一人,您還責怪他……當年因為對皇族不敬便被滅族的也有好幾個名臣,何況這回……”
張清堯眼望着跳躍的燭火,不知道是回答他還是自言自語地低喃:“我沒有責怪他……沒有……”
春陀蹙了蹙眉:“那您為什麽……”一拍大腿,“老奴明白了!”壓低了聲音湊上前去:“您是想要故意激怒陛下好讓他放您走?”
張清堯扯扯嘴角:“公公旁觀者清。”
“唉,”春陀長嘆,“陛下的脾氣……談何容易!今兒老奴多嘴了,先生就當沒聽見吧。”
“謝謝。”
沒一會兒,有藥膳房的小太監送上煎好的湯藥,張清堯接過藥碗,聞到蒸騰上來的藥味便是一愣,看了一眼送藥的小太監緊張兮兮的模樣,想了想又一口氣喝下了,小太監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接過碗趕緊告退。
夜深了,皇帝又回了寝殿,張清堯躺在棉被裏似乎已經熟睡,皇帝才脫了衣裳輕手輕腳地掀了被子躺進去,從後摟住他的腰不一會兒就呼吸平穩了。張清堯在他躺下的那一刻便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卻一動未動。
皇帝一夜好眠,醒來感覺輕松了很多。天色微亮,親了一下他後腦才輕輕坐起,剛想叫人來換朝服,就聽仍沒換過姿勢的張清堯說話了:“陛下,擁有麒麟血的張家人百毒不侵,軟骨散這種迷藥更不起作用。”
皇帝驚得“你,你,你”了半天沒說出話來,張清堯翻身面對他:“陛下,我不想不辭而別,你答應我回山一趟吧,給我半年時間,沒死的話,我就算爬也會爬回你身邊。”
“你為什麽非要回去?你為家族犧牲那麽多,張家人卻翻臉無情,區區一個族長而已,還有什麽長老架空着,有什麽可留戀的!朕把這大漢天下與你共享還不夠嗎?”
“陛下,族長的位置,我真的無所謂,上次回去本來就是想找個繼承人的,只是未曾來得及罷了,如今被族裏除名,也算卸下重擔。只是我們張家有一些要緊的秘密只有族長才能知道,如果我不回去這一趟,便會失傳,我不怕非議,但是不能做張家千古的罪人,陛下,您若愛我,便成全我善始善終吧。”
皇帝臉色陰沉得可怕:“你的意思是朕害你名譽盡毀?和朕相愛是你的莫大恥辱?朕現在告訴你,不管什麽理由,你這輩子都休想離開!”吼完連外衣也不穿,扯開門簾大步而去,小太監們在後面緊追:“陛下,您還沒穿靴子呢,靴子……”
張清堯苦惱得一拳猛砸在卧榻之上。
春陀過來服侍他起身:“張先生,您先別急,皇上不是不講理的人,您這身體不也沒恢複麽,過陣子您養好傷,皇上氣也消了,再好好說,或許還有轉機。”
“謝謝公公。清堯想要拜托您一件事兒。”
“張先生盡管吩咐。”
“我想見衛大将軍。”
“這個倒是不難,只是如今這節骨眼上皇上不會讓您出宮的。更不會聽大将軍勸。”
“我不是請大将軍游說皇上放我走,只是想和他說說話。也不着急,等哪天大将軍進宮,您幫我傳個話就行。”
“那好咧,再過三天就是諸邑公主的生辰,大将軍一準兒進宮,到時老奴就請大将軍過來敘話。”
“多謝。”
皇帝接連幾天沒出現,張清堯決心已定,安心養病,恢複得頗為迅速,只是期間收到了兩道未曾蓋上玉玺的聖旨,一道寫着:“張骞出使西域,勞苦功高,為我大漢開拓西疆之不世功臣,加封兩千石,加授定西侯,着其爵位世襲,其子亦封侯。”另一道則寫着:“張骞出使西域之時與匈奴女子通婚生子,今已查實其通敵之罪,着即捉拿下獄,捋其所有爵位分封,誅三族!”
送聖旨來的小太監戰戰兢兢地轉達皇帝的話:“陛下說,這兩道旨意,在哪一道上蓋玺,由張先生決定。”
張清堯苦笑,自己竟然把皇帝逼到這個份兒上,也算不枉此生了。
衛青是個好舅舅,一早就進了宮給公主外甥女賀壽,酒量卻一向“不怎麽好”,三巡過後便離席醒酒,一直溜達到了長信宮。春陀正對着張清堯彙報:“大将軍說酒宴結束後就來,請先生稍候。”
“不急。”
話音未落,就聽廊外侍衛們一連串驚喜的呼叫:“大将軍!大将軍您來啦……小的們給大将軍見禮……大将軍安好……大将軍……”這批侍衛大多是衛青在任車騎将軍時帶出來的兵,有些還跟着他上過戰場打過匈奴,許久不見這位謙厚仁德的長官,一時興奮不已,只顧着問安,差點就忘了職責所在。
春陀引着衛青進入內殿,把所有太監們都趕走,才關上門。
張清堯一揖到地:“有勞大将軍移駕,清堯有禮了。”
衛青上前攔住:“張先生客氣了,此處不是朝堂,不必拘禮。你遇刺的事兒我也聽說了,沒想到傷得如此之重,衛青該早些來探視的。”
“您客氣了。”
兩人彎腰接近的時候,張清堯鼻中忽然嗅到一股極淡的異味,不由得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面上絲毫未曾帶出。待稍微分開一點距離又嗅不到了。
兩人落座,張清堯親手奉上茶杯:“大将軍公務繁忙,在下就直說了。”
“請講。”
張清堯忽然直直跪在衛青面前:“在下有一事相求,萬望大将軍恩準。”
張清堯從來不假人以辭色,對着皇帝也從不行禮,衛青都是知道的,今天行此大禮把他吓了一跳,趕緊扶起:“張先生不可如此,你我雖未深交,但也承過您相助之情,只要是衛青力所能及的事自會盡力,只是現如今我在皇上面前遠不如您說話有用……”
張清堯打斷他:“大将軍客氣了,您在皇上心目中的份量,在下清楚得很,陛下曾經私下對我說過,您是帥才,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霍骠騎則是不世将才,劍鋒到處所向披靡,您二人合稱帝國雙璧,您是大漢的中流砥柱,任何人不可取代。”
衛青臉一紅:“皇上過獎。不知張先生想要我做什麽?”
“請大将軍救張骞一命。”取出那道誅張骞三族的聖旨呈上,“在下想離宮回去處理一下家事,至少需要半年之期,陛下不準,用舍弟來牽制,但張骞如今遠在西域,至少一年以後才能回長安,屆時如果在下還沒有回宮,陛下必将遷怒,萬望大将軍保他性命!”
衛青想了想:“這件事如能力所及,我定然是力保的,但是皇上不準你離開……莫非你是想偷偷出宮?”
“大将軍明鑒。”
“宮禁森嚴……”
“我自有辦法。”張清堯低了頭,“大将軍,在下久不回家,家裏遭了劫難,父母兄妹皆不知去向,族中兄弟叔伯也有死傷,實在放心不下……”
“好吧,張骞的事,我應下了,不過你最好還是求得皇上通融再出宮。”
“多謝大将軍,張清堯日後定當報答。”
“不必謝,張骞與我既是至交好友,也有同袍之誼,你不說我也會盡力。”
張清堯心頭大石落下,正欲再說什麽,就聽有腳步聲跌跌撞撞飛奔而來,伴随着一個孩子的哭喊:“舅舅……舅舅……”
衛青站起身來:“是霍光。”
殿門被用力推開,一個孩子滿臉是淚地撲進衛青懷裏:“舅舅……嗚嗚……哥哥薨了……”
“你說什麽?”衛青驚得腦袋發懞,用力扣住霍光雙肩,“不許胡說!”聲音中已經打着顫。
“訃告剛剛送到……嗚嗚……哥……”
小霍光哭倒在地,衛青臉色慘白,踉跄跌倒:“去病……”
時年九月,未滿24歲的漢大司馬骠騎将軍霍去病于前往朔方城戍邊的路上溘然長逝。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