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皇帝風風火火地回了長信宮,張清堯面色如常,一同用過晚膳,兩人才相攜去禦花園賞雪景。
滿園的玉樹瓊枝,唯有梅花嬌豔綻放,人走在樹下,微風掠過,枝上細細雪粉灑落冠發,讓張清堯本就妩媚的容顏更添豔麗。皇帝擡手拂去他發上一蓬落雪,輕笑道:“連梅花都嫉妒你的美貌。”張清堯假裝沒聽見調笑,加快步子往前走。
皇帝大步趕上:“走慢點,朕有正事和你說。河西走廊已經打通,匈奴幾年內一定沒有力量反撲,這條路應該是安全的。等春暖花開,朕想讓張骞再次出使西域,開展與西方各國的通商往來,還有好幾個他以前沒去過的小國,也可以去走走看看。”
“這本來就是張骞入世的職責,你盡管吩咐他去。”張清堯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邊站住,“陛下,昨晚你說的要在茂陵并設雙椁的事,我今天仔細想了想,似乎不妥。”
“哪裏不妥?”
“不合祖制。”
“哈哈哈哈!”皇帝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事,一陣狂笑,震得樹上積雪紛紛落下,“朕登基至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立中朝、設置刺史、開創察舉制選拔人才;頒行“推恩令”、将鹽鐵和鑄幣權收歸中央、興太學、創年號;集全國之兵力財力,擊潰匈奴、東并朝鮮、南誅百越、西愈蔥嶺,将來還要征服大宛,開絲綢之路……有幾件是合祖制的?朕是開拓之主,從來不守這些過時的規矩!”
皇帝豪情萬丈,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對了,朕還立了個歌女做皇後,提拔了一個騎奴和一個私生子做了統領全軍的大司馬大将軍!誰敢說朕做錯了?”
張清堯皺眉:“別把話岔開,你以前做的這些都有益整個國家民族,千秋萬代的子民皆感恩于你。可是茂陵裏多加個椁,讓史官如何記載?後世如何評價?”
“朕才不管外界如何議論,千秋功過豈在一棺?朕意已決,這事不用再說了。”看到張清堯皺着的眉頭,忽然問道:“是不是有人到你跟前說什麽難聽話了?是不是東方朔?早朝的時候就頂撞朕,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朕早就削了他爵了!”
張清堯搖搖頭,一言不發地往回走。皇帝一把拽住他:“告訴朕,如果不管任何人的看法和非議,你願不願意到了地下還一直陪着朕?”
張清堯扭頭避開他灼灼逼人的目光:“我……不知道。”
皇帝的手慢慢松開他衣袖,不無失望地輕語:“你是騙朕呢還是騙你自己?”
張清堯沒有回答,快步回了寝殿,當晚,兩個人皆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夜深人靜,有個宮女裝扮的人在一個女官引領下悄悄進入了椒房殿。一陣冷風襲來,宮裝被掀起一個角,露出裏面繡着神秘圖案的的玄色巫袍……
第二天早朝,皇帝頒布诏旨:在茂陵寝宮增設麒麟棺椁一事不再征求臣子意見,聖意已決,誰若多言,視為抗旨,後果自負!
大臣們也都習慣了皇帝的不守成規,互相對視一眼也就過去了,唯有東方朔仍然極力反對,張骞苦苦求情才免了他杖責,但仍然被皇帝罰了半年俸祿叉出大殿,命他在家閉門思過一個月。另命張骞作好再次出使的準備工作,等天氣轉暖即出發,并允許他在此期間随時出入長信宮。
張骞給張清堯帶來東方朔的密信:“請族長速速離開皇宮回山主持族務,如若繼續無恥沉迷富貴□,令全族蒙羞,必有族衆起而責之,請族長三思!”
看完這封滿是威脅的書簡,張骞氣得臉紅脖子粗:“東方又不是不知道你起初滞留皇宮的原因是為了救全族人性命才自甘受辱,現在竟敢颠倒黑白,反了他了!敢威脅族長?”
張清堯面沉似水,聲音冷得似乎要結冰:“你告訴他,我可以不做這個族長,但是決不會離開劉徹!”
“我又要出遠門,要準備的事情一大堆,沒法替你辯護,現在真擔心他和族裏胡說八道,煽動某些人作亂。哥,依我看,你還是得回去一趟,為了以後安心,皇上應該會答應的。”
“恩,我确實要回去一趟,但是劉徹不太好說話,得找機會。”
張骞喜憂各半,陪着張清堯想了一陣将來可能會面對的困境,硬是抛開心事笑道:“哥,族裏的事,不管你做什麽決定,弟弟我總是支持你的,等這次出使回來,我要送你和皇上一份禮物,以賀你們……永結同心。”
張清堯淡淡一笑:“好。這回出使,如果想把兒子帶在身邊,我替你去說。”
“那就謝謝哥了,我想讓他子承父業,現在帶他出去開開眼界,早點見識一下廣袤天地,将來會比較順利。”張骞喜出望外,兒子帶在身邊既成全了親情,又不至于成為人質。
“你舍得讓孩子和你一樣吃這麽多苦?”
“既然身為張家人,便有此等職責。哥你是族長,從小吃的苦還不是比我們更多?”
一直說到皇帝回宮,兄弟倆才依依惜別。他們不知道的是,一封長長的書簡此刻已從東方朔府中送出,直向長白山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張骞帶兒子出使的事,但是聽張清堯說還要回山一趟,立刻便拉下了臉:“你不是剛回來還不到一個月嗎?此事萬萬不可!朕不會放你走的。”
“陛下,我張清堯以性命發誓伴你終生,但是你總得讓我解決後顧之憂。”
“你就這麽留戀族長這個位子嗎?上次回去為什麽不一下子解決掉?”
“張家全族十來萬人,族務多如牛毛,豈是短短幾天便能處理完的?”
“你離開兩年不也沒出亂子?”
“早就暗流洶湧了。陛下,您是皇上,肩上負的是保護天下臣民的責任,您最難的時候都沒有放棄;我還沒來得及卸下族長一職,怎麽可以眼睜睜看着族衆大起紛争,放任不管?求您将心比心,多給我幾個月時間,我保證回來以後一心一意與你相伴此生,再不離開半步。”
皇帝想了半天:“朕不答應。朕可以把政務托給大臣,你為什麽不能托給手下人?你可以在長安設辦公署,讓族中重要職務者常駐,你只管下達命令就可以了嘛。”
張清堯雙膝跪倒: “朝廷是皇上一個人說了算的,可是張家族長下面為了處事公平還設有八大長老,各有勢力,一旦沒有人制約,必定為了權和利互相争鬥,導致族衆自相殘殺,請皇上體諒清堯的苦處。”
“即使你回去平息了亂政,一旦回宮,豈不又要死灰複燃?”
“我這次回山,會找一個值得托付之人把族長之位禪讓,從此再不是張家的起靈,只是張清堯而已。”
“你先起來,讓朕想想。”
皇帝這一想便是一個多月,冰消雪融。三月廿九,皇帝帶着衆臣,張清堯化妝成侍衛随駕,送走了張骞的西域使團,然後轉道去五柞宮。
這陣子,為了離宮的事,張清堯和皇帝的關系日趨冷淡,兩人皆有一團怒火藏在胸口,只是都不忍心暴發出來而已,尤其張清堯早已心急如焚,然而皇帝一聽他的口風立即便轉移話題,要不然就找借口離開,連晚上都很少留宿長信宮,讓張清堯有火無處發。皇帝對此心如明鏡,如今移駕五柞宮,想必是為了安撫心上人,和他重溫蜜意濃情的日子。
進了五柞宮範圍,樹蔭蔽日,溫度陡然降低了幾分。皇帝下輿,換乘汗血寶馬,侍衛們都遵皇命去各處守衛,太監們也識趣地遠遠避開。馳道上只剩下張清堯孓孓獨立,修長單薄的身形在夕陽下愈顯孤寂。皇帝騎在馬上,盡量坐在馬鞍後部,向他伸出手,張清堯猶豫了一下才握住,縱身一躍也騎了上去,立刻便被抱住了腰。
皇帝甩了缰繩緊緊摟着他,腦袋擱在他肩頭,口中熱氣直噴耳垂:“清堯,我們去打獵好不好?”
張清堯不置可否,只歪了下頭躲避呵癢:“拉缰繩,別抱太緊,小心摔下去。”
“誰讓你把另一匹天馬送走的呢?咱們只好同乘一騎了。不過你武藝出衆,有你在,怎麽會摔到朕?”
張清堯無奈,,只得抓起馬缰:“現在萬物剛剛複蘇,動物正值繁衍之際,不能打獵。”
“呵呵,朕的美人兒果然善良。”皇帝偷了個香,手慢慢從張清堯胸口的衣服縫隙中鑽了進去,“我們去林子裏……朕想死你了……”
清風拂過林際,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天馬馱着兩人悠然地向樹林走去。皇帝已經是迫不及待地解開了張清堯的腰帶鈎扣,外衣被剝了下來,雪白的中衣襯得他更是面如冠玉,然而坐在身後的皇帝卻看不到張清堯眼中一閃而逝的緊張,卻感覺到懷裏的身體緊繃了起來,得意地笑道:“你在害羞麽?”正欲加重手掌撫摸的力度,卻被張清堯沉着嗓子低喝一聲:“別動!”同時擡頭望向高高的樹冠深處。
“怎麽回事?”皇帝也查覺了不對勁之處,立即坐正身體,說時遲那時快,四道寒光分四個方向朝他飛速襲來,只聽“锵锵锵锵”四下快似一聲的金鐵碰撞聲響,張清堯已是反手抽出皇帝腰後配劍縱身半空,磕飛了四記沖向皇帝的偷襲,五個人立即戰到一起,奇怪的是這四個人似乎很清楚張清堯的武功高低,其中三個人纏住張清堯,劍式上并無狠招,只是不放他去皇帝身邊,而沖向皇帝的一人卻是步步殺招,皇帝仗着馬快,又學過一些功夫,狼狽地左躲右閃,兩招便被刺破了衣袖,忍不住“啊”了一聲。
張清堯聞聲大驚回頭,手中的劍竟脫手扔出,不但把那刺客的劍撞飛,餘力還把刺客帶得仰面摔倒在地,皇帝一看機會正好,勒了缰繩讓汗血馬騰空而起,眼看碗口粗的馬蹄就要踏上刺客的胸口,另三個刺客都大驚,張清堯卻不顧身後三支長劍,猛地蹬步扭腰飛踹而出,正中汗血馬前蹄,把天馬踢得長嘶一聲偏離了方向,自己卻被收勢不及的三支劍在背上腿上劃了幾道長長的傷口。
馬兒人立,馬背上的皇帝促不急防險些摔落,正待質問,就見張清堯已張開雙臂擋在馬前,沖着剛爬起來的刺客低喝道:“你們瘋了?這是陛下!”流出的鮮血已經把雪白中衣染得比林中杏花更鮮豔。皇帝看得心中一陣刺痛。
摔倒的刺客已經爬起,憤憤地看着他:“族長,你讓開,我們今天要殺的就是劉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