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轉眼張清堯回到皇帝身邊已有二十多天,期間張清堯雖仍然話不多,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好說話,目中清冷之色亦日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難得的柔情。皇帝仍沉浸在喜悅中,待之更是百依百順。聽張清堯說仍然想要每月兩天的獨自出宮時間,不由得略皺了眉:“你不是剛回來嗎?”
“時日太短,很多事都沒來得及處理完,而且張骞也剛回來……”
皇帝呵呵一笑:“朕忘了這次張骞回來,你們兄弟還沒好好說過話,去吧,回來陪朕用晚膳就行。”
“還派人跟着嗎”
皇帝尴尬地笑笑:“你想要幾個跑腿的就自己叫侍衛,不需要就算了。”
張清堯不以為意:“就以前那兩個吧,我不知道張骞住哪兒,讓他們帶路,另外還要去一趟衛青府上。”
“你什麽時候和衛青有交情了?”正在太監服侍下穿朝服的皇帝驚奇地問。
“沒有交情。不過我聽說衛大司馬舊傷複發,行動不便,張骞和他交情不錯,我想一起去看看他。”
“也好,朕親自去探病不太方便,你就代表朕吧。”衛青多年前奪取龍城時腿上負過傷,發作起來走路都困難,已經告病好幾天沒上朝了,皇帝當然知道這事兒,但是歷來臣子沒有病入膏盲,皇帝是不得去探視的,否則這臣子不死也得死了。張清堯肯主動去看望衛青,正合皇帝心意。“朕要和欽天監商量一些事,你想帶什麽禮物給衛青,就随便取。”
除了兩個建章宮侍衛,張清堯什麽也沒帶,只牽了一匹馬——皇帝送他的汗血寶馬,色如黑緞的那匹。
張骞府。兄弟二人對坐,張骞一臉焦急之色:“哥……你怎麽沒把鬧事的全鎮住了再走,現在尤其外家的幾個嚣張得不得了,他們說你心虛才逃跑……”
“我也沒辦法,劉徹留了密旨,如果我殺了他,或者不按他說的做,就滅了張氏一族……随長老們怎麽說吧,我問心無愧。”張清堯無奈地嘆氣。
“那你什麽時候再回長白山?”
“不知道,我會盡快想辦法的。我現在寫一封信,你幫我轉達給大長老。”
“越早處理越好。”張骞見張清堯提筆在絹布上寫完信,又咬破指頭畫了個繁複的花押,皺眉問道:“你的刀呢?”
“我留給大長老了,拜托他代我尋找合适的族長繼承人選。”
張骞震驚地站了起來:“哥,你要放棄族長之位?你忘了族長只有死亡才可以放下職責……”
“規矩是人定的,我想改變它。”
“可是……這樣做……”張骞把“不合族規”四個字吞了下去,“幾個長老之間也是面和心不和,你讓大長老選人,很難不引起內亂。”
“我還活着,可以親自指定繼承者,大長老只是幫我挑選幾個合适的人選,誰若不服,便是叛族,人人得而誅之。”張清堯目中閃過一絲冷厲。
張骞靜思良久,雙手覆上張清堯冰冷的手背:“哥,囚禁深宮,委曲你了。”
張清堯神色奇怪地搖搖頭,反手握住弟弟:“我留在劉徹身邊,也許值得。”
“真的值得嗎……”
“嗯,也許吧。”
“你自己保重就好。還有,哥,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不過也許是我多心……”
“說說看。”
“小心東方朔。”
“我有數了。”
兄弟二人吃過午飯相攜去衛青府,張骞摸着汗血馬烏亮的長鬃毛,一絲笑意浮現在眼中,也許,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确實是值得的。
衛大司馬府前有着好多駕馬車正在離去,滿載着行李和一些門客模樣的人,其中有一個認識張骞,跳下車來行禮。
張骞笑着問他:“中書舍人,大司馬府呆得好好地,怎麽要走?”
“回大行令的話,小人準備改換門庭去霍大司馬府做門客,”壓低了聲音湊過來,“那邊油水足,小的還要養家糊口……您看到沒有,這些人全是投靠霍大司馬去的。反正衛大司馬也不怎麽樂意養門客……”
看着這幫人走遠,張骞狠狠啐了一口:“呸!趨炎附勢目光短淺的小人!”卻因為與霍去病同樣交情深厚,也就不好多說什麽。張清堯一直淡淡地看着,什麽也沒說,只是張骞萬萬沒想到,張清堯竟敢自作主張把汗血馬以皇帝的名義贈予了衛青。
從衛青府出來,天色還早,兄弟二人又逛了好一陣子集市,享受難得的悠閑時光。直到天色擦黑,才各自回去。皇帝坐在空空的餐桌前等他,面前放着一份竹簡,臉色很不好看。老太監春陀見張清堯回來了,擠眉弄眼讓他小心別觸怒龍顏。
張清堯在皇帝對面坐下:“出什麽事了?”
“朕送你的汗血馬呢?”
“轉贈衛青了。”張清堯不以為意,自己倒了杯水喝。“你不高興?”
皇帝餘怒未消瞪了他一眼:“衛青都上謝恩折子了!朕還能不高興?”
張清堯替他也倒了一杯清茶:“他動作倒快,也不過才兩個時辰而已。”
“汗血馬一共才兩匹,朕原本打算出游行獵時你我各騎一匹的,為什麽自作主張送掉?你是不稀罕呢還是不願意與朕并駕齊驅?”皇帝火氣不小,把陶杯往桌案上用力一墩,水都晃了出來。
張清堯面色如常:“只有一匹,你我就可以共乘一騎,陛下難道不願意嗎?”挪到皇帝背後,輕按他肩頭穴位放松,“打了史無前例大勝仗的統帥,皇上賞了一個寶劍,另一個賞匹好馬,立刻便能堵了悠悠衆口……”
皇帝長嘆一聲:“朕何嘗不明白這個理!衛青是帥才,霍去病是将才,所以同樣是大司馬,只讓衛青主持內朝。而且這回霍去病功勞比衛青大……”
“可是內外朝之分不明顯,大部分人看到的是骠騎将軍及其手下将士們的封賞遠遠超過大将軍。沒有衛青坐鎮擋了大單于的主力,霍去病獨木難支,如今只是相贈一匹馬而已,安撫了衛青這樣的仁德賢能之士,平了衆将士不服之氣,将來何愁沒有更多寶馬出現在大漢朝?”
皇帝把身子向後倚到張清堯胸前:“朕不生氣了,知道你是替朕着想……”神情卻還是稍顯郁悶,“朕還沒暢快地騎過一次呢,就被你大方送走了……”
張清堯有些好笑,撈起腰間龍形玉璜上的流蘇輕輕拂過皇帝額頭:“大方也看什麽東西,這塊玉璜,無論如何我也舍不得送人。”
皇帝一腔怒氣化作滿腹柔情,眼看即将獸性大發,張清堯閃身躲到一邊吩咐太監:“備膳,陛下餓了。”
是夜,明燭高燒,被翻紅浪,皇帝熱情似火,與溫柔相迎的張清堯無比契合。皇帝居高臨下,瞪着身下柔若無骨卻又堅韌至極的美麗身體,咬着牙惡狠狠地說道:“朕還沒騎天馬呢,你就把它送人了,所以你就以身相替吧。”
張清堯鳳眼上挑,擡手把皇帝的身體壓低,輕輕喘着氣在他耳邊啞着嗓子低語:“你不是正在騎麽?”
一夜春光無限,待餘韻稍平,皇帝擁着身邊人光滑如緞的身體喃喃:“清堯,你以前就像塊玉石,美則美矣,卻是冷得透骨,怎麽捂都捂不暖,總讓朕心生寒意。沒想到一別三月有餘,你像換了個人,溫柔體貼,朕從來沒這麽享受過,真後悔沒早點放你回家一趟。”
張清堯把兩人糾纏在一起的長發理順:“也許我分清了誰是真的待我好……”
“朕要與你長相厮守,生同寝死同穴!”皇帝說到激動處竟爬出被子取了一份巨大的絹帛來看。
“你的茂陵?”張清堯一眼便看出這是一份皇陵設計圖。
皇帝詫異:“你居然看得懂?”
“張家是風水世家。擅勘輿點穴、機關陣式。”
“啊,朕一時忘了張家是做什麽的了。那你看看如果有需要改進的地方,明日叫欽天監進宮和他說。另外,朕要改一下歷來的規矩,地宮的寝殿,并設雙椁。”皇帝笑着看一眼張清堯,“朕和你生死不離。”
“你正值壯年,我至少可以陪你三四十年。”
“那怎麽夠,朕要和你永世相伴。”
“……好。”張清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皇帝目光仍沉浸在圖上,完全沒有發覺異樣。
第二天早朝後,皇帝仍在宣室殿與衆臣議政,張骞匆匆跑來求見張清堯,看他一臉焦灼之色,張清堯心裏也隐隐泛起不安,揮退了所有人才問:“出什麽事了?”
“哥,皇上要在茂陵寝宮設并列雙椁的事,你知不知道?”
張清堯點頭:“我看過陵寝圖樣,加個椁對風水無礙。”
張骞急得跺腳:“不是風水,皇上他要設的是一個龍棺一個麒麟棺!哥,雖然我替你高興,但是族裏還沒擺平,這事要是向天下一公布,後果……東方朔極力反對,被訓斥了一大通,險些削了爵!霍去病臉色也不好看……”
張清堯也嚴肅起來,張骞擔憂的事正是他所擔憂的,不怕悠悠衆口,卻怕家族內自相殘殺。兄弟倆愁眉苦臉對視着,就聽腳步聲疾響,東方朔不經通報自己闖了進來,大冷天地還臉紅脖子粗,也不顧張骞在場,開口就質問:“族長,請您求皇上收回成命吧,您是張家族長,怎麽能率先違反族規和外族聯姻,何況還是當今天子!你和皇上茍且之事,我還忍着沒向族裏通報,如今竟公然違反族規和大漢祖制,令天下人恥笑,讓張家所有人臉面何存!”
“東方朔,這是皇上決定的,不關族長的事,而且你一個外家族人,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指責族長了?”張骞一時沒忍住,橫眉冷對。
張清堯面無表情,張骞忍不住還想要反駁,被張清堯擺手阻止:“東方朔,你說的事我剛剛知道,等陛下回來,我會請他三思的,你們倆先回去等消息。”
東方朔還待說什麽,被張骞硬扯着走了。
椒房殿內,衛子夫抱着太子劉據哭得梨花帶雨,身邊平陽公主也同樣唉聲嘆氣:“你哭有什麽用,皇上這樣做,丢的可不是你皇後一個人的臉,衛青和去病也一樣沒臉,真不知道他們以後如何號令三軍!太子殿下将來如何面對史書所載!”
衛子夫輕拭眼角:“我也不求将來合葬,只是為了大漢,為了皇上和太子的臉面,只能請各位大臣力勸皇上改變主意了,我這就宣太子少傅和太傅入宮商量。”
兩人正思考着串連哪些重臣,霍去病扶着行走不便的衛青進來了。衛青人未至聲已到:“姐姐不可!”
衛青病容滿面,看得出舊傷複發得很厲害,拉着霍去病吃力地坐下:“去病把早朝的事告訴我了,皇上只不過是想在棺椁之上雕刻麒麟圖樣而已,你們又何必小題大做?惹怒龍顏得不償失。”
“弟弟,”衛子夫柳眉倒豎,“你是病糊塗了還是真不明白?麒麟
指的不就是那個妖人張清堯嘛?将來皇陵裏同葬個男人,這讓天下人怎麽看?”
“姐姐,按大漢祖制,皇後雖然陪葬帝陵,卻也是不能同葬一穴的,鳳棺還是麒麟棺,只是換一個吉祥圖案而已,這與你并無損失,與據兒也無關緊要,皇上高興就好。何況,當今皇上說一不二,任何人都無法令他改變主意,弄不好,勸了反而更堅定他的意念。”
霍去病神情複雜,想了好一會兒也附合:“舅舅說的有理,沒必要為這事兒惹惱皇上。”
霍去病被劉據纏着去外面學劍,衛青又苦口婆心勸慰了姐姐一會兒,才和平陽公主相攜回府。衛子夫目送弟弟愈加瘦削的身形離去,秀目斜睨院中手把手教太子劍招的霍去病,銀牙暗咬:“忘恩負義的小畜生!”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