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令人喜上加喜的的是,除了這封捷報,信盒中另外還有一封書簡,書寫人竟是再次出使西域勝利歸來的張骞。張骞率使團歸國,在大漠深處巧遇霍去病大軍,張骞讓副使率了使團先行回程,自已留在骠騎軍所部,以他對西域地形的熟悉度助骠騎将軍一臂之力。
張骞在信中大贊霍将軍與士卒同甘共苦,特別提到在封狼居胥之後,霍去病取出珍藏的唯一一壇禦賜美酒傾入溪中,與所有将士共飲,雖無酒醇,心卻醉之。
看來霍去病雖傲,卻是把自己的話牢牢地記着的,皇帝龍心大悅,禦賜霍骠姚傾酒之溪名——酒泉!
新年大吉,皇帝新設大司馬一職,位列三公九卿之前,實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衛青和霍去病同時冊為大司馬,至此衛青身兼三爵:大司馬大将軍長平侯,手握軍權,輔佐皇帝主理內朝;霍去病緊随其後為大司馬骠騎将軍冠軍侯;封張骞為大行令;其餘人等皆按功封賞。一時個個欣喜,無人不服。
大漢戰神威震匈奴,普天同慶。皇帝下朝回到長信宮,霍光匆匆出來跪迎,皇帝看着他哭得通紅的眼睛和鼻子:“終于放心了?朕還在想你一個小娃兒成天提心吊膽地還不敢在朕面前流露絲毫心事,看你能忍到什麽時候。”
霍光淚如泉湧:“皇上明查秋毫!”
“平身吧,你替朕拟三道旨,第一,加封衛青的三個兒子皆為侯爵。”
“諾。”
“第二道旨:朕封你霍光為奉車都尉随侍左右。霍光啊,平日多多讀書,長大了也來輔佐朕;另外,朕賞給去病的宅子已經修建好了,你先搬進去好好收拾一下,等他班師回來,你們哥倆就不用再借住皇後那裏了,不過朕仍然給予你們兄弟随時出入皇宮之便。”
“謝皇上隆恩!”
“第三道旨:召集宮中樂師歌舞伎等伶人,設立樂府,以資節慶。”
“諾。”
夜深人靜,新春宮宴結束之時,皇帝已經醉得醺醺然,然而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此刻仍擎着酒爵獨立于窗前,望着天際飄飄揚揚而下的瑞雪舉杯低吟:“清堯,朕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戰果,你知道了嗎?你在回宮的路上嗎?什麽時候才回來和朕一起分享這種快樂啊?還有二十天就到你我約定的百日之期了,盡早歸來吧,朕好想你。”
正月十五,皇帝親率文武百官出長安三十裏迎接兩位新晉大司馬凱旋。衛青一如既往地穩重;霍去病卻不顧已是位極人臣的身份,見了皇帝仍然如孩子般親熱。
俗禮已畢,皇帝念及他們行軍辛苦,命各自早些回府歇息,三日後再進宮詳敘。衛青告退而出,張骞去領回兒子,霍去病卻獨自留了下來,神秘兮兮地湊到皇帝面前:“皇上姨父,其實我可以早幾天班師的,不過為了送您一件禮物才耽擱了。”
皇帝看着他黑瘦了很多的臉,又是高興又是心疼:“仗打得這麽艱苦,難得你還有這份閑心,是什麽好東西?”
“您跟我來。”拉着皇帝的手就往外走。
宮門外,霍去病的親衛軍守着兩匹高頭大馬,見皇帝出來,盡皆跪下山呼萬歲。那兩匹馬受驚,忽然人立,四只碗口粗的前蹄騰空而起,“希聿聿”一聲長嘶,其他馬匹立刻吓得全部噤了聲。再看兩匹駿馬,純粹的淡金色和烏黑色,在陽光下閃着耀眼金光。其毛色之美麗、身形之矯健,神态之霸氣,即便閱寶馬無數的皇帝也是頭一回見到。
看皇帝無比驚喜的神情,霍去病不無得意地回禀:“張骞說月氏有汗血寶馬,其神駿是其他任何馬都及不上的,臣等知道皇上是愛馬之人,我們就在趕跑匈奴人以後轉道去了月氏國,月氏女王送了六匹汗血馬給我們,只可惜路途遙遠,一路上又水土不服,有四匹都死了,只剩下這兩匹……”
“你們有心了。”皇上興致大起,扳鞍上馬:“朕試試騎天馬是何種感覺!”雙腿一夾馬腹便在馳道上狂奔起來。霍去病趕緊上了另一匹馬追上去護駕。
果然風馳電掣一般,直跑得盡興,皇帝才跳下馬來,一摸滿是汗水的馬背,滿手鮮紅,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汗血寶馬。命人精心養在禦廄之中。霍去病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他的大司馬府。
轉眼就到了與張清堯約定的歸期,皇帝匆匆下了朝便在長信宮等着,連預定的檢查太子功課完成情況都改到了長信宮,就怕錯過第一時間相逢,還派了人去各處城門口宮門口守着。春陀指揮膳房擺了滿滿一桌佳肴,都是兩人最愛吃的。提心吊膽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沒見到那個讓人牽腸挂肚的人影。滿心期盼化作忐忑不安,皇帝焦燥地在殿內走來走去,不時側耳傾聽動靜,又擡頭看看天色……
春陀不停地勸着:“陛下,您還是先吃點東西呢,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呢,張先生一定會趕回來的……”
天已完全黑了,唯有積雪反射着一些微光。皇帝心頭滿不是滋味:清堯阿清堯,為什麽時辰到了還不回來?你讓朕怎麽相信你?你真的不怕朕雷霆一怒滅了你張家全族嗎?……也罷,看在你我情份上,再寬限你三天……
又是食不知味夜不能昩的三十多個時辰過去。長信宮暖閣,皇帝站在敞開的殿門前,背對着張骞聽他詳細敘說西域見聞,東方朔也在一旁相陪。寒風卷着雪片刮到皇帝臉上,冷冰冰地疼。和上回急于求知大相徑庭,張骞說得口幹舌燥也不見皇帝有什麽反應,詫異地住了口,就聽皇帝幽幽地問道:“子文,(張骞的字),曼倩(東方朔的字),張清堯失信于朕,逾期不歸,你們說說朕該如何處置他?”
這個皇帝從來說一不二,百日之期的事,張骞已經被東方朔告知過,聽他這一問,頓時冷汗涔涔而下,跪爬幾步磕頭不止:“皇上,如今時值隆冬,張家又處于長白山地,路途遙遠艱險,百日之期,除去路上所費時日,就算不眠不休,也實在沒有幾天可以處理族務的時間,望皇上開恩再寬限一段時日,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他一定會回來。”東方朔也連連幫腔:“族長此去若無功即返,恐怕身受更多非議,晚歸也是不得已之事,請等張清堯回宮再行處置,萬萬不可誅連張氏無辜族人,以傷聖德。”
張骞聞言狠狠白了他一眼。東方朔則偏了頭假裝沒看到。
張骞還要再求情,就聽殿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侍衛們的跑動喝斥聲響起,宮中從來不許騎馬,更不要說狂奔了,三人都擡頭看去,只見一匹黑馬駝着一個人急馳而來,好多侍衛都手執武器在後面徒勞地追趕。那馬急馳到長信宮門口忽然口吐白沫轟然倒地,把背上的騎士甩出老遠,在雪地上滾了兩圈,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爬起身向殿內蹒跚走來。
張骞眼尖,大聲叫道:“是族長……”
春陀趕緊跑出去扶張清堯,皇帝在看清他臉龐的一瞬間便再也沒感覺到雪花撲面的寒意,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卻仍板着臉孔,嘴唇抿得極緊。
張清堯被扶着來到皇帝面前,張了張幹裂的嘴唇,極輕地吐出兩個字:“陛下……”便人事不知了。
皇帝冷硬的面具立即破碎成粉,傾身抱住渾身冰涼的人,一疊聲叫太醫。
太醫診斷結果是連日勞累過度飲食不調,加之凍透了的身體一下子進到暖閣,受不了溫差變化以致于一時昏迷,只需好好調理即可。而那匹禦賜的駿馬也是累死的。
遣走放了心的張骞和東方朔,皇帝坐在榻前看着闊別的愛人,比之前瘦得多了,顴骨突出,面色唇色都十分蒼白,不知道這些日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扶他坐起,小心地把溫水喂到張清堯口中,手便被抓住:“陛下,我回來了。”
“你晚了整整三天。”
“大雪封路。”
“朕知道,所以沒有怪罪。”
“謝謝。”
“你知道嗎,漠北大捷,匈奴退到大漠以北,這場大戰酣暢淋漓,大漢神兵威揚天下,其中也有張骞的功勞!”
“我聽說了,如今普天同慶。”
“朕當時多想與你分享這一大喜事,可惜你不在朕身邊。”
“……對不起,累死了你的愛馬……”
“馬沒關系,你人平安回來就好。等養好身體,朕再送匹天馬給你!清堯,朕好想你……”
張清堯溫柔地看着他,皇帝卻把他仍略顯冰涼的手塞入錦被:“朕都忍了一百零三天了,不在乎多這兩天,你養好身子再好好補償朕的思念之情……”忍不住吻住張清堯翹起的嘴角慢慢引吮,“膳房正在熬炖滋補的食物,端上來了朕會叫你的,先睡一會,朕在這裏陪你。”
張清堯恢複得很快,皇帝心情一日好過一日。這天午後叫了新建的樂府伎人獻唱,伶人擊鼓而歌:
四夷既獲諸夏康兮。
國家安寧樂無央兮。
載戢幹戈弓矢藏兮。
麒麟來臻鳳凰翔兮。
與天相保永無疆兮。
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正是霍去病所作歌詞,比宮廷舞曲順耳多了。
曲罷,皇帝捋着胡子點頭:此曲合時節,不錯!
張清堯忽然站起:“我也願為陛下獻舞一曲。”
命人取了他此次回宮所攜的一支黑色長劍,拔劍邊歌邊舞:
大風起兮雲飛揚,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高祖作詞氣勢不凡,張清堯劍勢如游龍在天,身影似天神下凡,舞姿矯健強勁,遠非陰柔伶人可比。皇帝心神大悅,竟打着拍子與他唱和。一曲舞罷,張清堯收劍還鞘,雙手舉過頭頂奉上:“這柄黑金劍是張家匠人以密法所鑄,與黑金刀同樣鋒利無比,我此次回山特意命人鑄了送你防身。”
皇帝欣喜地接過,只見劍柄亦是踏火麒麟造型,與張清堯胸口圖案毫無二致,劍鋒已開刃,劍身樸實無華,輕輕一斬,堅厚的書案竟被輕松劈下一個角來,端的是吹毛利刃,不輸于張家族長所用的黑金刀。
皇帝大喜,立即配在腰後。原先那支配劍則被解了下來。“清堯,朕上回說送你好馬,這就去看!”
被解下的那支寶劍,則被送到了大司馬霍去病府上,另附一道聖旨:“賜霍去病禦劍,着即日恢複宮中配劍資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