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霍去病抱着酒壇子一蹦三跳地走了,皇帝望着他充滿活力的背影,很久還難抑興奮之情,拉着張清堯的手絮叨:“這孩子自小喜歡舞槍弄棒,總是跟在衛青後頭要他講打仗的事兒,才幾歲的人就常常對着朕的沙盤指指點點,朕看他是個可造之才,曾經想親自教他孫武兵法,你猜他怎麽說?他說,今時與往昔不同,我們面對的是彪悍與速度并存的匈奴人,不再是中原列國相争,古代人寫的兵法已經不适合了,所以打仗應該随機應變才可以。生生把朕噎得無語。如今看來,果然是個天生的将才!天佑大漢啊!”
張清堯淡淡一笑:“陛下慧眼識人。”
皇帝使勁握了握張清堯的手:“他年紀輕輕接連大勝,運氣比衛青好得多,朕一高興,平日對他就有些縱容過頭,使得如今衛青不敢管也管不了他,朕原本還在發愁如何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今日謝謝你給了這孩子一個教訓,又成全彼此面子。”
“揚霍抑衛是你平衡朝中勢力的手段,而且他們甥舅情深,絕不會因這兩黨之争傷及朝廷根本,致使你親政十餘年來開疆拓土的努力毀于一旦,我只是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皇帝驚奇地看向他:“你居然什麽都清楚!”
張清堯點頭:“陛下如今的憂患不在邊疆而在朝堂,外戚争利戰将奪權,三公九卿各有牆頭,丞相又是新任,各諸侯國殘餘勢力仍在伺機而動。如果沒有能服衆的大将軍坐鎮,仍會上演七王之亂,但又不能軍權歸于一人致使大權旁落。到時候,殺再多的匈奴人也沒用。所以你扶持霍去病除了愛才更是是為了平衡朝局和以防萬一。”
“說得透徹!”皇帝心懷舒暢,“朝局平穩,封賞有度,才是軍心所向的保障,可以讓前方将士安心殺敵。此次朕定了南北兩條戰線共同出擊,定是史無前例的大戰,且衛霍二人皆是我朝不世戰神,必讓匈奴聞風喪膽!等這次打完,朕要正式設立內外朝,衛青聰敏穩重,由他主內朝,丞相主外朝,再分封一些有功之臣……只是朕怕文臣們認為朕太過重武輕文啊。”
“止戈為武,陛下重用武将是為了開疆拓土,扶持文臣是為了守成和發揚,兩者相輔而成,然而想要平衡兩者卻是極難。”
“知我者清堯也!”皇帝樂不可支。
張清堯卻神情黯然:“陛下,我知你,你可知我?”
“你不就是想回家嗎?朕說過會考慮的。你也說過沒人比朕待你更好,為什麽就不願意和朕長相厮守?”皇帝興致頓時涼了下來。
“陛下,”張清堯眼神不再淡然無波,帶着從未見過的懇切和哀求,“您待我無可挑剔,我也不想讓你傷心難過,只是張家立族已近千餘年,人丁興旺,本家與衆多外家勢力盤根錯節,我身為族長,不得不肩負起家族之重擔,張家有一整套嚴厲的家規,從族長到幼童,沒有人可以吃閑飯,我也有我必須要去做的事,常年無蹤,怎可令人信服?如果族長失職,不但死無葬身之地,家族也會因各派奪取權利而分裂,長年苦心布下的大局也會毀于一旦!陛下您若是我,會眼看這種事情發生而什麽都不去做嗎?”
聽了張清堯一番心裏話,皇帝有些動容,但仍是心懷疑慮:“族長都需要做什麽?”
“有些事只有族長才能知道,皇帝也不行。我只能告訴你,集賢鎮上出現的鳳凰确是為我求救才現聲的;棠梨宮的屍蟞王也許是張家內亂的後果,幾次讓東方朔傳話回去并無效果,所以我已經不得不回去一趟了。”
皇帝低頭沉思良久,無奈地長嘆:“清堯,看來你心裏還是有朕的……你我算是同病相憐,也罷,朕答應你回去一次,朕後天送大軍出征,順便也送你一程。”
張清堯喜不自勝,臉上笑容頓現:“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皇帝看着他兩年來第一次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心頭刺痛,臉色冷了下來,“但是以百日為限,你若過時不歸,休怪朕翻臉無情!”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別忘了金匮密诏!”
張清堯笑容凝住:“百日不夠,至少九個月!九個月之後我一定回來!”
“太久了!最多給你百日時限,你若不願意就幹脆別回去了。”
有三個多月時間總比被困在深宮好,張清堯決定到時候再見機行事,便應承下來。
這天晚上,皇帝似乎忘卻了了何為溫柔,又恢複了張清堯剛入宮時的瘋狂勁兒,在愛人漂亮的身體上馳騁縱橫,似乎要預支三個多月的相思之苦。張清堯不僅任憑他折騰,還時時回應着皇帝的熱情,絲毫不以為忤。待兩人都筋疲力盡,才赤身相擁着大口喘氣。皇帝含着張清堯耳垂,手指細細描摩着麒麟紋身,語聲含糊:“朕後悔答應你出宮了,怎麽辦?”在張清堯作勢要掀他下去之前又趕緊安撫:“別別,朕一言九鼎,不會反悔的。”
張清堯把他腦袋掰起來對視:“相信我。一定會回來。”
大軍出征,皇帝親率文武百官相送,待他回轉皇宮,張清堯已簡單收拾了幾件随身衣物等着辭別,黑金刀靜靜地躺在小小包袱之上。
皇帝看了看,命人牽來一匹鞍鞯齊全,渾身毛色烏黑油亮,唯有額頭和四蹄雪白的高頭大馬過來:“這是朕最喜愛的坐騎烏雲蓋雪,能日行千裏,送給你早去早回。”馬背上還有幾個包袱搭裢:衣衫、銀錢、幹糧,水袋,箭矢以及一些張清堯平日愛吃的果品。又拿出一個封好的精美銅盒:“這是過關文書和出入宮禁的金牌,天下無人敢攔。”
張清堯默默收好。
“走吧,朕送你至灞上。”
秋風飒飒,垂柳依依。皇帝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塊系着明黃流蘇,質地極佳的龍形玉璜放入張清堯掌心,又替他合攏手掌:“這是藍田美玉,先父皇送給母後的定情物,母後遺言讓朕送給最心愛的人。”
張清堯嘴角動了動,什麽也沒說,只是把玉璜緊緊系到腰間帶鈎之上。
千裏相送終有一別。張清堯翻身上馬,深深凝望一眼便裝的皇帝:“你回去吧,保重龍體等我回來。”不等回答,揚鞭策馬疾馳而去,很快便只在皇帝眼中留下一路煙塵。
張清堯一騎絕塵,皇帝失落而歸,焦急地等待着戰報和歸期,如是過了約有兩月,禦園中樹葉随風落盡,長安城裏已滿是冬天的蕭瑟。前陣子收獲一份前線捷報,衛青所率部隊已與匈奴單于伊稚邪的王庭主力正面對上,而霍去病所部卻繞到了匈奴一支小股部隊後方,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斬獲不是很多,卻也是首戰首勝,頗能振奮軍心。皇帝雖然高興,但懸了很久的心卻也未曾稍稍平安,因為戰局與所設想完全颠倒了,本來還以為霍去病會對上單于王出奇兵以制勝,衛青則穩紮穩打步步推進。人算不如天算,就看這兩位大漢戰神可有天神護佑了。
正在地圖前沉思,霍光牽着太子劉據的小手前來求見:“陛下,今日是冬至,皇後娘娘設下宮宴,請您前去椒房殿一聚。”小劉據長得虎頭虎腦,很像舅舅衛青,也扯着皇帝袖子胡亂搖晃:“父皇父皇,母後親手準備了好多好吃的,您沒到就不許吃,據兒現在又饞又餓,您就快去嘛。”
皇帝被愛子撒嬌弄得心頭酥麻,捧着兒子粉嫩小臉狠狠親一口:“喲,餓着朕的小據兒了,父皇現在就去。”抱起劉據向椒房殿而來。一路上父子二人嬉笑打鬧,享受難得的天倫之樂。
皇後依然美麗賢淑,看着皇帝用膳時的溫柔眼神,似乎在仍是椒房獨寵之時一臉滿足的樣子,完全沒有失寵已久的怨恨流露,倒叫皇帝略感愧疚,不由也柔聲細語起來,然而用完膳,卻沒有留宿的意思,在皇後失望的眼神中獨自離去。
長信深宮夜寂寂,皇帝獨卧龍榻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滿腦子是張清堯那張淡然卻無比深遂的黑眸。百日之期,才過去一半,他會按時歸來嗎?前線戰況又如何了?這次大戰集中了全國的兵力財力,衛青霍去病能不負朕望把匈奴打得再也不敢來犯嗎?不知不覺中天色已呈了魚肚白,春陀進來服侍他更衣上朝,看着他日漸消瘦的憔悴面容不由得暗自心疼。
又是半個月過去,皇帝日益焦急,霍去病率軍深入漠北尋找匈奴主力,一時間沒能送回戰報;而衛青遇上的是匈奴最彪悍的主力左賢王部隊,雪上加霜的是的手下原定由側翼包抄敵人的兩員大将率兵迷失在沙漠深處,沒能趕來參戰,衛青不得不以少戰多,幸虧他沉着冷靜,憑着多年對敵經驗指揮得當,兼之将士勇猛,乘夜色掩殺陣斬萬餘人,追襲二百餘裏,一直前進到真顏山趙信城(今蒙古烏蘭巴托市西),獲得了匈奴屯積的糧草,補給整編一日後将其徹底燒毀。
衛青部雖損失慘重,卻也算是取得了預定戰果,皇帝已是相當滿意。他接到這份捷報才放了一半的心,另一半仍為孤軍深入的骠騎軍懸着,每天把霍光帶在身邊看他讀書,看他小小年紀卻不焦不燥的篤定樣兒,籍此安定心神。
新年在皇帝緊繃的神經中悄然而至。正月初一,皇帝還在早朝接受衆臣元旦朝賀,便有一騎鴻翎急使策馬急馳入宮。聽着殿外一聲近過一聲“骠騎将軍……漠北大捷……”的傳報,皇帝一度以為思慮過度出現了幻聽,大臣們也都伸長了耳朵,紛紛看向殿外,等聽得真切了,狂喜着奔下九層丹陛,沖到殿門口一把搶過信盒,把大臣和侍衛們吓得面面相觑。
在深入漠北尋找匈奴主力的過程中,霍去病率部奔襲兩千多裏,以一萬五千的損失數量,殲敵七萬多人,俘虜匈奴王爺三人,将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來到了今蒙古肯特山一帶。就在這裏,霍去病暫作停頓,率大軍進行了祭天地的典禮——祭天封禮于狼居胥山舉行,祭地禪禮于姑衍山舉行。
封狼居胥之後,霍去病繼續率軍深入追擊匈奴,一直打到翰海(今俄羅斯貝加爾湖),方才回兵。
經此一役,“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基本實現了大漢朝的長治久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