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披白挂孝的禦車馬隊起程回長安,霍去病的羽林軍由大将軍衛青暫時接管,一路上行使護駕之責。
太後喪儀隆重繁瑣,宮裏所有人都忙得恨不得爹娘多生一雙手腳來使。張清堯獨住在長信宮,皇帝按古禮在東宮皇太後靈堂守孝不出,卻不知短短幾天中皇宮裏多了個傳聞甚嚣塵上。
幾乎所有的太監宮女都盡量躲着張清堯,就算不得不有所接觸也像見了鬼似地戰戰兢兢,連一向不在意他人眼光的張清堯也有了點兒如芒在背的感覺。
大喪期間,皇帝不得與嫔妃同寝。九天的守苫之禮完畢,皇帝傳旨去未央宮接見大臣,卻半路拐彎去了長信宮之路。
衛青被皇後召到椒房殿,衛子夫長嘆:“衛青啊,你的傷好了沒有?不是姐姐說你,你是太子唯一的親舅舅,朝廷近半的兵權也握于你手,為什麽會讓一個小小的李敢入府撒潑?這事兒是皇上強行壓住了,要是傳出去,你讓皇上和太子的臉面放哪兒放?而且還讓霍去病出頭露臉,雖說挨了打,卻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所有人都知道李敢是怎麽死的,可又有哪個敢反駁?你呢,皇上對你的傷不聞不問,連姐姐的寝宮都絕足好幾個月了!長此以往,據兒的太子之位實在難說。你知不知道,臨回長安前,皇上親自來查看霍去病的傷勢,還賞了一卷《左傳》!”
《左傳》中有“結草”一節,講的是古代賢人知恩圖報的故事,皇帝的意思明明白白,嘉獎撫慰霍去病有情有義不忘恩情。
衛青苦笑:“姐姐,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放心吧,去病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還不了解嗎?何況他是個男孩子,你我姐弟今天就直說了吧,不管霍去病也好,那個張清堯也罷,”湊到衛子夫耳旁,“姐,皇上只要看重他們,據兒的太子之位就穩固得很!”
“姐姐知道,可是這口惡氣實在難忍!”
衛青搖頭:“姐,有空看看黃老之書吧。我軍營裏還有很多事,先走了。”
衛青剛走,貼身宮女匆匆進來在皇後耳邊說了幾句,衛子夫想了想:
“皇上在哪?”
“回娘娘的話,皇上去未央宮處理朝政了。”
“來人,擺駕長信宮。”
皇帝身倦神疲,回了長信宮便睡下了,臨睡前囑咐不要打擾。殿內有些悶熱,張清堯取了卷竹簡便坐到了院中花架之下,慢慢翻閱。才看了幾片便聽得腳步聲響,有太監呼喝:“皇後娘娘駕到——”
張清堯進宮整整兩年,衛子夫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他,仔細打量一番面前俊逸冷冽的容顏,心中暗自酸楚,論美貌果然無人能出其右!也真幸好是個男兒身,不能為皇帝誕下龍子,否則自己母子早無立足之處了。衛子夫的随行太監見張清堯絲毫沒有對皇後行禮的意思,不由怒喝:“何人如此大膽,見了皇後娘娘還不下跪!”
張清堯目光輕輕掃過一行人,轉身竟似要走,被太監們攔住,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張清堯身邊只有一個伺候茶水的小太監,見狀趕緊解釋:“娘娘有所不知,皇上特許免了張先生所有禮節……”
“放肆!皇後是萬民之母,六宮之主,這妖人見了皇後如此無禮,是要謀反不成?”五六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把張清堯圍了起來,看着他們手上緊握着棍棒,劍拔弩張的架勢,顯見是有備而來。小太監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拔腳想溜去報信,也被皇後的人堵住了去路。小太監張大了嘴想要大喊,被手疾眼快捂住了鼻子和嘴,憋得直翻白眼。
張清堯身子忽然動了一下,誰也沒有看清他動作,小太監已經落入他手裏,張着嘴大口喘了兩下,感到後頸一麻便昏倒在地。張清堯徑直向皇後走來,這下出乎所有人意外,怔了一下,那幾個壯實的大太監才重新圍攏過來護住皇後:“你要幹什麽?快保護皇後!”聽說過獨擋血屍事件的衛子夫也吃了一驚,臉上色變,幾乎想要往後退去,就見張清堯直視皇後:“你找我有事?”
“大膽!皇後面前竟敢你我相稱,想要掌嘴嗎?”一個太監咋呼了一句作勢要扇張清堯耳光,被衛子夫阻止:“算了,皇上免他的禮,本宮豈可計較?”冷眼看他,“你就是皇上秋狩救回來的那個人?”
“草民張清堯。”
“兩年了,宮中關于你的傳聞四起,本宮都附置一笑,可是近期發生的事,即令宮中慌亂失措,本宮既為皇後,不得不管,你明白嗎?”
張清堯想了想,忽然撩袍跪下:“皇後娘娘,您賢名着著,草民求您下道懿旨放我出宮,必當感恩不盡!”
衛子夫聞言一愣,就見張清堯已是滿臉懇切真誠:“皇後娘娘,我拿到懿旨立即出宮,一刻都不會耽誤,還請您關愛草民的侄兒……”聲音壓得只有衛子夫能聽到,“您放我自由,我還您皇上,這個交易如何?”
衛子夫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沉思片刻問道:“你為什麽想離宮?”
“娘娘,草民是男兒身,從未想過與人争寵……”
衛子夫權衡良久,終于點頭:“來人,拟旨。”
“皇後要拟什麽旨啊?可以告訴朕嗎”滿是殺機的話語中,一身睡袍的皇帝從殿內大步跨出,所有人立刻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皇帝冷冷地看了一眼張清堯,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清堯啊,你什麽時候學會宮中禮儀了?朕怎麽不知道啊?”話中的冷意比三九寒冬還凍人。
張清堯暗中叫苦,站起身來退到一邊,皇帝一直死死盯着他,直到他難以忍受地偏過頭去才板了臉問皇後:“朕要留的人,什麽時候輪到你來趕了?”
皇後跪在地上行禮:“皇上,您不是在未央宮……”
“好一個賢後,對朕可真夠關心的嘛!你是不是算準了朕不在這裏才過來尋釁的?”
衛子夫吓得磕下頭去:“臣妾不敢監視皇上!皇上很久沒來椒房殿陪據兒說話了,據兒思念父皇,臣妾只是害怕皇上被妖人所惑,所以前來探視……”
“妖人?朕看是你心裏有妖吧!看看你帶來的人,個個棍棒在手,把好好的長信宮弄得菜市鬥毆一樣,成何體統!念你平素尚有賢名,今日之事且不追究,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回去吧。”轉身就要走。
“皇上!”仍然跪着的皇後一抱住他的腿,“張清堯來歷不明,身上還有怪異紋路時隐時現,一向清靜的棠梨宮在他去了以後才出現怪蟲血屍,也只有他才能克制,這難道不值得懷疑嗎?何況他一個男子身處深宮,也着實惹天下人非議,皇上三思啊!”
皇帝火冒三丈,忍了又忍才沒一腳踢開她:“衛子夫!你聽好了!張清堯是世外高人,偶爾遇險才被朕救起!他身上的紋身是吉獸麒麟,并非怪物!他引來鳳凰,這兩年天下才風調雨順,漠南和漠北大捷更是天降祥瑞,何來妖異一說!血屍一事,若無張清堯舍命保駕,朕或許有性命之憂!他不但無過還有大功,你身為國母,應該感激他才是!”
“皇上,空穴來風必有原因啊!”
“給朕住口!衛子夫,朕實話告訴你,朕愛他!絕不容許任何人誣蔑抵毀他!你再胡攪蠻纏,朕就廢了你皇後之位!滾!”
一群人如潮水般退去,皇帝鐵青着臉進殿,山雨欲來風滿樓,張清堯無奈地跟了進去,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前站定。春陀把所有太監宮女都趕出了殿外,又體貼地關好門。
皇帝胸膛起伏,怒意叢生,在寬敞的殿內來回走了半天才在張清堯面前站定:“你就沒有什麽要和我解釋的嗎?”仍是惡狠狠的語調。
“我從來沒瞞你想要離開皇宮的意思。”
“你倒是說說,朕哪裏對你不好了?”皇帝氣得聲音嘶啞,換了個人恐怕早就吓得癱軟在地抖如篩糠,張清堯仍是平淡如水的語氣:“我是人,不是你關在籠中的金絲雀,你若真對我好,就放我走。”
“你死心吧!朕就算被天下人非議都不會放你走的!”
張清堯瞥了他一眼:“劉徹,你堂堂帝王,偏做這無賴行徑,休怪我看不起你。”
皇帝怒極反笑:“你說的對,朕是無賴,就連高祖皇帝也曾做過無賴,朕只是繼承衣缽罷了!”說着竟來撕扯他衣襟:“你別想躲開,朕今日就無賴到底!”
“你講不講理!”張清堯側身一躲,本就氣得站不穩的皇帝踉跄一下,往柱子上撞去,沒想到張清堯竟然在他即将撞上的時候輕輕一拉他的大袖,才免于這一下。皇帝臉紅脖子粗,額頭青筋直跳,握了拳頭就照着這張繃緊的俊臉揍上去,拳頭在離張清堯眼眶只剩下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住:“你為什麽不躲?”
“我不想讓你手指盡折。”張清堯身後是塗着鮮豔紅漆的大粗殿柱,是堅硬更甚金石的金絲楠木所制。
拳頭漸漸松了,皇帝頹然垂下頭去:“清堯,朕從來沒這麽生氣過……可朕還是舍不得打你……”
張清堯扶着皇帝慢慢坐下,仔細看他憔悴的面容,這個男人其實也算好看,寬額隆鼻,濃眉大眼,十分地有氣勢,只是現在滿目傷痛,連續十幾天裏勞累驚吓以及母親離世帶來的悲傷沒有打倒他,自己想要離去的舉動卻讓他失了态,心頭不由湧上一股難言的味道,分不清是遺憾還是對這個無賴皇帝的心疼。
兩人靜坐了很久,張清堯起身給他倒了杯水:“我從小被族裏嚴苛教養,三歲就離了父母身邊,讀書練功,挨了無數打罵責罰,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對我好。”
皇帝擡起頭來,目中閃着希望的光芒,卻聽張清堯接着說:“張家族長是終生制,一旦被選中,除了死,便不可抛下所負責任,我離開兩年了,可以想象族中亂象叢生,如果再不回去處理一下,我怕張家內讧會影響大漢基業安穩。等處理完族中事務,我再回宮裏來,可以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