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皇帝穩了穩心神:“你請的什麽罪?”
霍去病重重一個頭磕下去:“臣和李敢比箭術,失手射殺了他,請皇上降罪。”他身後還有一匹馬,上面駝着一具屍體,眉心正中深深插着一枝箭,直沒入腦,鮮血把馬鞍和馬的皮毛染得通紅,還在往下滴答。
比箭術哪有對射的,這謊撒得也太不高明,擺明了是故意射殺之,謀殺大臣是誅三族的死罪,看霍去病嘴裏說着請罪,面上卻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皇帝氣得手都在抖,“你你你”了半天都沒說出話來。好半晌才順過氣:“臭小子,你要氣死朕不成!說,為什麽殺他!”
“臣是失手……”
話音未落,被皇帝猛地一腳踹翻:“你當朕是傻子騙?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嗎!”
“皇上,”霍去病翻身跪好,“臣是氣不過!李敢以下犯上行刺大将軍,臣是執行軍法!”話說得硬氣,卻有點兒氣虛。
“他行刺衛青?什麽時候?”
“就在來行宮前,十幾天了,舅舅的傷還沒好呢。”
皇帝深呼吸兩下:“就算是,衛青怎麽不當場處置他?要你出頭?”
“刺殺大臣要誅三族的,舅舅仁厚,想給李家留個後才沒聲張,可是作為外甥,我不能眼看着舅舅受辱無動于衷!”
“你既知刺殺大臣要誅三族,為什麽不告知朕,偏偏要自己去殺他!”
“外甥替舅舅報仇罷了,合情合理!”
“說別人是犯了國法,輪到自己就是合情合理?滿朝文武都看着呢,你擺明了要讓朕難做!”皇帝恨得咬牙切齒,上去連着就是好幾腳,都下了大力,霍去病不敢躲,被踢得在地上直滾,卻咬緊了牙關。
張清堯忽然走到屍體前,一手把箭從李敢額頭拔出,折成幾截遠遠地扔進樹林深處。
皇帝被他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過了會兒才醒悟過來,低聲問霍去病:“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
皇帝深呼吸兩下:“聽好了,李敢是被一頭強壯的鹿用角頂死的!”
“皇上!”霍去病有點不敢相信地擡頭看他。
皇帝餘怒未消:“李敢運氣不好,念他功臣之後,又素日有功,朕追封他為副将,依禮安葬,所花費用由國庫出資……”
“皇上,李敢是罪人!臣只是沒有通過廷尉府宣判自行處決了他!怎麽還能……”
“你混蛋!”皇帝氣得青筋直蹦,“你還想怎麽樣!要進了廷尉府坐坐天牢才過瘾不成?朕平日實在太驕縱你了,今日就好好管教管教你!”
手中馬鞭沒頭沒腦地打了下去。遠處隐隐傳來馬蹄聲和哨獵的喧嘩聲,張清堯奪過皇帝的馬鞭:“我來。”沒等兩人反應過來,照着跪着的霍去病後背就猛地揮了下去,就聽啪啪啪三下,骠騎将軍衣衫盡裂,後背上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霍去病只覺得劇痛襲來的同時,後背某處忽然一陣酸麻,立刻便知覺全無,軟軟地昏倒在地。
皇帝一時驚呆,指着張清堯:“你!敢下毒手?”俯下身去要查看傷情,卻被強行推上馬背,并在馬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陛下,走。”又對匆匆趕來的春陀吩咐:“陛下有旨,李敢被鹿角頂死,好生收斂送回李家安葬;霍去病為救他才受的傷,立刻送回去好生休養。”說完扳鞍上馬追着皇帝而去。春陀苦笑着看面前一死一昏的兩人,長嘆一聲。
皇帝鐵板着臉一路疾馳,張清堯緊緊跟着他,直到入殿坐定,張清堯又破天荒地遞上一杯熱水給他:“我只是點了霍去病的穴道,半個時辰後自然會醒。”
“張族長,朕知道你天生神力,沒想到你把朕的外甥也當血屍打!”
“不打這一頓,怎麽和天下人交代?你難道不是這麽想的嗎?”
皇帝被嗆得一愣,無話可說,仍是臉色不好,好一會兒才嘀咕了一句:“是該打,不過你出手也太狠了,你知不知道,一下子得罪了衛霍兩家!”
“早在你乘我之危的那天就得罪遍了。”
這下皇帝徹底無語。卻聽張清堯叫人帶了只獵狗進來,然後在狗身上蒙了件自己的衣服,舉起馬鞭對着狗便抽了下去。鞭風所到之處,質地上佳的衣衫片片破碎,皇帝瞪大了眼睛,卻不見血跡濺出,等衣衫盡碎,太監一松手,獵狗便驚不擇路猛地竄進了皇帝懷裏,除了低聲嗚咽着不住發抖之外,卻沒有一絲受傷的痕跡,連毛都沒有掉落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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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所住的偏殿外室,履行完職責的太醫剛要去開藥方,轉身看到身後站着的一群人,撲通就跪下了:“皇後娘娘,長公主,大将軍,卑臣有禮了。”
衛青急急地詢問:“快起來,他傷情如何?說實話。”他和平陽公主聽到消息趕來的時候正見到霍去病換下的血衣被拿出去燒掉,那種破碎程度和血腥味讓皇後和平陽驚到腿軟,衛青也是忐忑不安。
太醫倒是氣定神閑:“大将軍放心,骠騎将軍已經醒了,沒有傷到筋骨,只是背部皮肉破損,看着可怕卻沒有大礙,靜養個五到七天就可活動如常。”
“可是出了這麽多血……”皇後有些不安。
“回皇後娘娘,骠騎将軍年輕體壯,這幾天多食用些補血湯藥即可。”
太醫退出,霍去病紮滿了繃帶趴在榻上沖他們呲牙一笑:“姨母,舅舅,舅母,我沒事兒,已經不疼了,不信你們看。”說着就要坐起來,被衛青一把按住沒有傷的肩頭:“老實趴着!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三人臨離去時,皇後摸着他的腦袋:“去病,你安心養傷,千萬別留下病根,也不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麽大事皇上要急着回去,姨母會和皇上說讓你晚半個月再回京的。”
“謝謝姨母。”
等他們都走遠了,一直侍立在旁的霍光才慢慢走了過來:“哥,你真的不要緊嗎?”
霍去病安慰地一笑:“真的只是皮肉傷,江湖傳說中有一門點穴功夫,哥今天算是見識到了,沒想到張清堯的功夫竟高明到如此地步,以前确實小看他了,我只是沒想到今天皇上脾氣比平時大很多,也真多虧了他解圍,不過總有一天我要和他真正地比試比試!”
“哥,我和舅母不熟,她一向待你如何?”
“小光,哥知道你的顧慮,別怕,舅舅是個好人,他什麽都明白,只是不說而已。今天我不惜觸怒皇上射殺李敢,算是遂了長公主借刀殺人的心願,也當是報答一點兒教養之恩,她和皇後這陣子應該也不會為難你我了,我只求能再打一場大勝仗,早日在朝中站穩腳跟,就可為我霍氏光宗耀祖,不必再仰仗衛氏鼻息,當然,姨母和舅舅于我們有大恩,切不可忘記。”
霍光點頭:“哥你原來比我看得透。”
霍去病嘆口氣:“我自幼在宮中長大,當然知道怎麽才能活得長久。裝癡賣傻,也只是自保而已。記住舅舅說過的那句金玉良言——皇上是聖明之主,在他眼皮底下,可以小錯不斷,但是萬萬不可犯大錯!你明白了嗎?”
十三歲的霍光低頭沉思一陣:“我懂了,不可鋒芒太露,也不要明白別人都不明白的事。”
霍去病放心地點頭,漸漸沉入睡鄉。
太監們都離得遠遠地,張清堯靜靜地站在旁邊,不動也不說話。皇帝抱着小獵狗,低着頭下意識地撫摸它的頸子。張清堯看了他一會兒,剛想往外間去,就聽皇帝凄凄一嘆: “朕剛才錯怪你了……別走,陪陪朕。”
“請皇後過來吧。”
皇帝心頭火起: “算了,朕不想聽她假哭,你不想呆着就出去吧。”
看着殿門被輕輕關上,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摟緊了雙臂。門外,張清堯獨自伫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足足一個時辰之後才推門進去,把一碗蓮子羹放到他面前。皇帝仍是先前的姿勢,只是身體更佝偻了些,眼圈發紅。
張清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盤腿在對面坐下,把他懷裏的獵狗抓出來:“你要勒死它了。”獵狗得了自由,一溜煙兒跑沒了影子。
皇帝低頭看着空落落的懷抱問他:“你恨朕嗎?”
張清堯搖頭:“不恨了。”
皇帝有些意外:“為什麽?”
“因為你可憐。”
皇帝忽然臉紅脖子粗,惡狠狠一把揪住張清堯的胸襟拖到眼前:“朕是皇帝,只要想有,什麽都能得到,你憑什麽這麽說!”
張清堯只淡淡地看着他發紅的眼睛,皇帝的手慢慢松了,如戰敗的狂獅般頹然,放開張清堯又緊緊地握了拳,聲音十分低沉:“你……說得對。朕想要的東西,很多都得不到,得到的,卻未必是真正想要的。母後的病,朕尋遍天下名醫,本以為能熬過秋天,可她還是去了,這世上唯一一個全心愛朕的人也不在了,朕是皇帝,難道就應該成為孤家寡人嗎?”
張清堯沒回答,端起碗遞給他:“喝吧,一天沒吃了。”
“蓮子羹……”皇帝勉強喝了兩口又放下:“朕實在沒胃口……母後生前最愛吃的就是蓮子羹和水紅菱了。她的家在南方,門前有湖,種滿了荷花和菱角,據說很美很美……母後從小就有着好水性,拜她所教,朕是先帝十四個兒子裏面唯一一個會水的,先帝因此也特別喜歡帶着朕出行,他說是天子是龍……朕小時候叫劉彘,古書有雲,彘便是龍,是龍就能翻江倒海布雨行雲,豈能和旱鴨子一般無趣……
皇帝說得前言不搭後語,張清堯靜靜傾聽着,漆黑的眸子深遂得如夏夜的天空。
“母後為了朕能當上太子,嚴已寬人,溫良恭儉,在太皇太後和窦太主面前委曲求全了二十多年才熬到出頭之日,可是朕……朕卻罷黜了她唯一的弟弟田蚡丞相之位,還把她們的私田充了公,賞了功臣……朕連最後一程都沒能送她……對不起母後……”皇帝捂了臉,哽咽不能言。
張清堯站起來一口氣吹滅了燭臺上整排的蠟燭:“明天還要趕長路回京,早點睡吧。”先行躺在卧榻一側,背對着皇帝。
窗外夜蟲長鳴,皇帝慢慢躺倒在他身邊,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額頭埋在他頸側:“讓朕抱一會兒。”
張清堯也許是累了,沒多久,睡覺從來清淺的他竟輕輕地開始打鼾,鼻息有規律地輕響着。皇帝忽然就覺得冰冷的心尖子在夏夜的微風裏恢複了暖意,鼻尖酸澀難忍,肩頭聳動,很快,張清堯肩背上的衣服濕了一大片,緊緊貼着皮膚,熟睡中的人卻似仍無知覺,依然鼾聲繼續,只是隐隐似乎有什麽聲音從他腹中傳出……
第二天皇帝醒來的時候,薄被好好地蓋在身上,張清堯卻已不在身邊,只聽得外面春陀正低聲叫小太監:“快把早膳呈上來,多拿點!張先生昨天只吃了一頓早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