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皇帝酷愛行獵,到了山林之地,幾乎天天出去,張清堯總是沉默地跟着他,很少參與射獵。衛青肩傷未愈又不敢被皇帝發現,總是能避就避,唯有霍去病興致高昂,帶着手下一幹子弟成天在山林中呼嘯來去,用圍獵的方式展示行軍布陣之法,俨然是出籠的猛獸,搶了皇帝風頭也不管,皇帝也總是樂呵呵地嘉獎他帶兵有方,比低調的大将軍衛青風光百倍。
這天行獵的收獲頗多,霍去病嘻笑着求賞一些皮毛,皇帝讓他自己選幾頭獵物,其餘的除了宮裏享用一些,都歸入霍去病麾下羽林軍膳房。霍去病帶着弟弟霍光在獵物堆裏挑了好久,找出兩只皮毛幾乎未損的白毛狐貍和一頭漂亮的豹子,這是他為了那幾張毛皮特意只射眼睛的。
兄弟倆用馬駝着獵物徑直往衛青和平陽公主的住處去,林子裏剛下過雨,空氣濕漉漉地很清新,霍光還順便摘了一大袋子灰撲撲的野蘑菇和一些草葉:“哥,別看這種蘑菇長得醜,吃起來可美味了,我在家裏的時候經常摘來吃。可惜長安城裏沒有。我這幾天一直在采集它,曬幹了可以保存很久,想吃了一煮就行。下回你出征時帶着點,路上也可以改善一下夥食。皇後娘娘也喜歡吃。咱把皮毛送了舅舅舅母,就送皇後一些山珍吧。”“還是你想得周到。”兄弟倆一路上親親熱熱有說有笑的。
隔着小樹林就是衛青和平陽公主住的瑤臺殿。衛青光着膀子坐着,平陽公主正親手為他肩上的傷口上藥,嘴裏不無氣憤地抱怨着:“叫你向皇上告個病又不肯,還逞強射獵,這下好了吧,獵物沒射到,傷口倒是裂開了,還不肯叫太醫!”
“告病和叫太醫不是都會露餡嗎?沒必要給皇上添堵。”
“露餡就露餡,他李敢行刺大将軍,敢做不敢當啊,憑什麽讓我們受了罪還要替他瞞着!給皇上添堵?我看是給我添堵才是!”
“李廣死得慘,做兒子的一時犯混也正常,你計較這些幹什麽。”
“哼,你大将軍氣量大,我是女人小心眼!你自己包紮吧,本公主不伺候了!”平陽把纏了一半的繃帶布往他懷裏一扔,賭氣剛要往後殿走,就聽院門口傳來一聲爽朗的大叫:“舅舅舅母,我們來蹭飯吃了!”
衛青吓了一跳:“去病來了,快快,收起來!”一邊套衣服,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半截繃帶塞進懷裏,剛把地上浸了血跡的衣服藏起來,霍去病兄弟就歡快地蹦進來了。
平陽冷冷掃他們一眼:“喲,什麽風把霍大将軍吹來了?”
霍氏兄弟有些奇怪,雖然聽出話中的怪味,霍去病仍是樂呵呵地:“舅母,皇上把今天的獵物都賜給兵營将士了,皇親貴族一個都沒分到,不過他讓我特地挑了只豹子來給舅舅舅母和弟弟們嘗嘗野味,還有兩只白狐,都是沒傷着皮毛的,舅母可以拿來做個圍脖什麽的,冬天可暖和了,豹子皮也可以給舅舅做兩個護腿,您膝蓋的老傷……”
“多謝骠騎将軍還記着我們倆,真是不敢當。”平陽長公主面無表情,連正眼都不看他們一眼。
霍去病被說得莫名其妙,有些不安地看向衛青:“舅舅……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事了?”
“沒有的事,你們坐,一會兒就在這裏吃飯吧。”衛青瞪了公主一眼,“你弟弟們淘氣,舅母正生氣呢。”
“哦哦。”霍氏兄弟遲疑着坐下,互相看了一眼,心裏還是忐忑着。
平陽冷冷抛下一句:“我兒子可乖得很!”一甩袖子揚長而去,留了個背影給甥舅三人。
衛青很是尴尬,拍拍他們的手:“別管她,女人就這樣,過會兒氣消了就好了。”
“舅母氣什麽呢?”
“沒什麽,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摻和。”
“舅舅,我都快二十了!”
“呵呵,我的外甥早就長大了,可以獨擋一面了,你有出息舅舅很高興。這次出征回來,我們都還沒有好好說過話,今天正好聊聊。去病呀,你要記住我一句話,皇上是千古明君,在他面前,你可以小錯不斷,但是必須大錯不犯,不然誰也保不了你!”
“去病受教了。舅舅,其實有句話我想告訴你很久了,我總想獨自領軍,不是不服你的帥令,更不是想搶你軍功,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皇上教我戰略,你教我兵法,我自己也想讓天下人看看,就算身為外戚,也可以馬踏匈奴立下不世戰功!”
“好!有志氣!”衛青十分高興,看向坐在角落裏的霍光:“光兒,你呢,有什麽志向?”
霍光大眼睛眨眨,手中的草編一點沒停:“我只想讀遍天下好書,做一個有學問的人。”
話音未落,門口探出三個小腦袋來:“父親……表哥……”
衛青招手讓他們進來,三個小家夥直接沖着霍光去了:“光哥哥,你編的這幾只螳螂可不可以送給我們”
“就是給你們編的,誰跳得高就拿最大的。”霍去病把草編螳螂搶了過來,舉高了手逗三個小家夥玩。三個娃娃,最大的七歲,衛登最小,才三歲,落地的時候一個沒站穩直接摔進了父親的懷抱,怕玩具被哥哥們搶走,手忙腳亂掙紮着站起時扯着了衛青的袍子,就見一大條沾了血跡的繃帶被扯了出來。
霍去病的眼立刻瞪圓了:“舅舅!你受傷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撲了過來查看傷勢。
衛青躲閃着不讓看:“沒事,練武的時候不小心自己傷着的。你們別說出去給我丢人。”
霍去病半信半疑:“怪不得你今天射獵毫無準頭,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
七歲的衛伉尖亮的童音打斷他:“去病哥哥,父親在說謊,他是被人闖到家裏用劍刺傷的,他不讓我們說出去。”
衛青阻止不及,眼看着霍去病臉色變了:“舅舅,是誰幹的?”
“去病,這不關你的事,不許追究。”
“怎麽不關我的事?你是我舅舅!”
衛青閉口不言,可惜三個娃娃太小,說不清楚是誰刺傷了父親,霍去病一咬牙:“我去問舅母!”
衛青大吼:“你給我回來!”
霍去病頭也不回,卻被霍光拉住衣襟,輕輕說了一句:“舅母對哥哥一向也是視如已出,如今忽然不待見,是否因為兇手和哥是朋友?或者是哥麾下的人?”
霍去病如醍醐灌頂:“副将李敢!李廣的兒子!一定是他!”望向衛青求證。
衛青無奈地點頭,又急急吩咐:“他父親因為我的将令而陣亡,你要将心比心,不許去找他麻煩!”
霍去病冷笑一聲:“和匈奴開戰至今,陣亡将士總有二十幾萬了,人人都像他一樣以下犯上,幹脆別打匈奴了,自相殘殺吧!”拖了霍光就走。
衛青在後面歷聲喝道:“霍去病,你今天要是敢去李家挑釁就別認我這個舅舅了!”
霍去病腳步一頓,,恨恨地剁了一腳回轉身來跪下:“舅舅,我聽你的就是……外甥禦下不嚴,請舅舅責罰。”
“這事沒有對錯,就讓它過去吧。”甥舅三人重新落坐,霍去病低頭生着悶氣,霍光則動作輕柔地替衛青把肩傷裹好。兄弟二人都沒心思留下吃飯,牽着馬回去了。
霍去病煩燥地一路胡亂揮着馬鞭,吓得林子裏小獸和鳥兒亂撲騰:“難道真的只能看那個混蛋傷了舅舅還逍遙得意?”
霍光靜靜地跟在後面走了一陣:“哥,你別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舅舅說的是你今天要是敢去李家挑釁就別認我這個舅舅了,現在差不多是午時,再有六個時辰,就是明天了……”他着重在“今天”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霍去病眼前一亮:“我真沒白把你接來!比哥聰明多了!那你說,我是明天治他以下犯上呢還是慢慢找茬玩死他?”
“哥,無毒不丈夫!”霍光惦了腳尖在霍去病耳邊嘀咕了一番。
三天後又一次大規模行獵,衛青遠遠地看到霍去病對他燦爛一笑,身後羽林軍中,李敢好好地騎在馬上,才大松一口氣,随便找了個借口便回去休息。
已經單方面和張清堯賭了幾天氣的皇帝興致不是很高,射了兩只兔子便坐到樹蔭底下歇息,把太監侍衛們趕得遠遠地,只有張清堯寸步不離地守着他。剛打了個小盹,就有太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皇上,京城鴻翎信使急報。”
“你下去吧。”張清堯接過裝密信的木盒掂了掂又聞了下味道才遞給皇帝:“沒毒。”
這番舉動讓皇帝心裏舒服不少,可是看了幾個字便臉色大變,顫抖着聲音:“傳旨,取消今晚宴會,明日一早起程回京。”張清堯眼神掃過竹簡:太後薨逝……
春陀問:“陛下,要是皇後娘娘她們問起提早回京的原因……”
“明天早上再告訴她們吧,太後薨了,除了朕和皇姐,沒有人會真的傷心,朕不想聽那些假惺惺的哭鬧,吵得頭疼!”
太監們四下傳旨去了,皇帝起身去騎馬,腳步有些虛浮,張清堯看他有些站不穩的樣子,伸手扶了一把。忽然就聽一陣馬蹄聲響,霍去病翻身下馬跪倒:“皇上,臣請罪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