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張清堯“早去早歸”,只出去了大半天就回宮了,本以為要等天黑才能見人的皇帝心情大好,對他提出的想到行宮住一陣子的要求滿口答允。思考半天,決定就去甘泉宮住上月餘。皇帝已經冷落皇後有一陣子了,這次不但帶上皇後母子和幾個較得寵的夫人美人,還讓衛青夫婦帶着孩子同行,霍去病則率領羽林軍護駕,皇帝既要在甘泉宮處理朝政,一幹朝中大臣也随駕前行。
甘泉宮又稱雲陽宮,改建秦朝舊宮林光宮而成,它其實是一個宮殿群,占地廣闊,既是避暑勝地,也是校獵的圍場。苑南還有大湖,和長安一樣,也叫“昆明池”。
果然此處比悶熱的長安宮城宜居得多。然而才住了沒幾天,便有太監報告:位于最西邊的棠梨宮出現一種從沒見過的黑色小蟲子,爬行速度極快,易攻擊人,一旦被咬上一口,立即便傷口潰爛渾身腫漲疼痛,高熱不退,幾天以來已經有十來個太監宮女被咬傷,普通的防蟲藥物對這種蟲子根本不起作用,太醫對此也束手無策。
皇帝看着太監呈上的一只烏黑色,指甲大小的蟲屍皺眉,命人換些其他藥物試試,如果無效便只能先起駕回長安再說。
張清堯貌似無意地輕聲說了一句:“聽說東方朔博學多才,何不讓他去治蟲試試?”
皇帝眼前一亮:“朕怎麽忘了他是……”被張清堯淡淡的一瞥又把話收了回去,“傳東方朔。”
很快,東方朔抹着汗來見皇帝:“啓禀皇上,臣已查明,這種蟲子叫屍蟞,喜愛陰暗潮濕之處,并不難治理,只要用烈酒灑在蟲子出沒處就行,此蟲會立即被酒香吸引而聚到一處,半個時辰後它們便會被烈酒醉昏,只需一把火便可全滅。”
“既然如此簡單,那就交給東方愛卿去辦理吧,你先去滅蟲,等會兒朕親自去看看。”
“諾。”
乘着皇帝去更衣,張清堯冷冷地問東方朔:“怎麽回事?”
東方朔看左右無人,湊到張清堯身邊低聲道:“族長,出事了,我按你吩咐把屍蟞放在西邊的樹林裏,不知怎麽它們會出現在棠梨宮裏面,而且似乎不聽控制了,我覺得光有酒沒用……”
“酒壇呢?”
“在殿外。”
張清堯快步走出去,拍開酒壇封口,借東方朔肥碩的身形遮住一旁太監們的視線,用小刀在左手臂上輕輕劃了一下,立刻,殷紅的鮮血奔湧而出,盡皆灑入已開封的酒壇子,濃烈的酒香掩過了血腥氣。看張清堯迅速點了幾個穴位止血并紮上布條,東方朔才抱起酒壇離開。
差不多過了大半個時辰,皇帝才一揮手:“應該差不多了,随朕去看看。”張清堯想了想,取了牆上挂着的黑金刀跟在後面。皇帝問:“朕賜你禦前帶刀,你從來也不帶,今天怎麽想到要帶了?”
“這些蟲子來得蹊跷,以防萬一。”
甘泉宮地處山林,野獸很多,帶着刀也可防身,皇帝也就随他去了。
離棠梨宮還有一箭之地,忽然就聽慘叫聲連連響起,剛才那些拿酒熏蟲的太監們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嘴裏鬼哭狼嚎地叫着救命。東方朔跑在第一個,雖然不至于哭爹叫娘,卻也足夠狼狽,跑得帽子都掉了,衣衫散亂,靴子也丢了一只,遠遠看到皇帝一行過來,扯着嗓子大吼:“皇上快走,這裏有屍蟞王……”
随着一聲慘叫,跑得最慢的一個太監竟在極短時間內像被剝了皮一般,渾身變得血紅,追着前面的人就是亂抓亂咬,只要被他碰上的,也立即慘叫着變成血人……場面極其恐怖血腥。
皇帝這邊正想往上沖的太監和侍衛們吓得盡皆愣住,就聽東方朔又放聲大叫:“皇上快離開樹林到陽光充足的地方去!快!這是血屍,怕陽光!”
皇帝驚懼之餘反應仍是極快,轉身之際一把抓住身側張清堯的胳膊往後面空曠地方向猛跑:“清堯快走!”
沒想到張清堯輕輕側身避過:“快護駕離開!”同時腳尖輕點地面,從奔逃的人群頭上竄過,在空中之際黑金刀已出鞘,直奔那兩個渾身血紅的怪物而去。
見他出手,東方朔立即鎮定下來,命人強行拖着拼命往後張望張清堯安危的皇帝快走,同時撿了地上幹透的樹枝,用火折子點燃,每隔一小段插一枝在地上,然後才跟在大隊人馬後面跑遠。皇帝接連派出三撥侍衛去共同殺血屍,都被張清堯趕了回來:“保護皇上要緊,別給我添亂!”東方朔也連連阻止,怕再增添幾具更兇猛的血屍。
皇帝被侍衛們架着在陽光下等了約莫一柱香工夫,八月天裏已是急得滿頭冷汗,龍袍都緊貼在身上。東方朔跪在大太陽底下回話:“皇上,僅有屍蟞并不難消滅,但此地居然有一只屍蟞王,它渾身劇毒,不怕烈酒,而且此蟲兇殘之極,人和動物只要被它沾上皮膚,便立死無疑,且死狀凄慘無比,屍身也會被屍蟞王控制住胡亂殺人……而且有屍蟞王在,小屍蟞也不容易消滅幹淨……”
皇帝惡狠狠地瞪着他,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尖:“清堯若有事,朕親手殺了你!”又叫侍衛遠遠地喊話,不讓張清堯逞強,有危險立即退回來,安全最重要。
東方朔不停地抹着額頭的汗,直到有侍衛驚喜地叫:“皇上,張先生回來了!”
張清堯從茂密的樹木中緩緩走出,單手拎刀,上半身衣衫早已不見,身上手上遍布着不少在樹林裏打鬥造成的擦傷血痕,□的胸膛随着急劇的喘氣起伏,上面一只黑色麒麟張牙舞爪地浮現着,踏火焚風,威風凜凜睥睨衆人。
皇帝推開侍衛急切地迎上前去:“清堯,有沒有受傷?”張清堯閃身避開他的手,面上依然淡淡地,眸中卻有絲暖意一閃而逝。“我沒事,血屍和所有屍蟞都已經燒掉了,等會兒叫人去掩埋了就行。”看皇帝略為尴尬地垂下雙臂,加了一句:“我身上髒。”
“哦哦,快回寝殿清洗,傳太醫!”皇帝回過神來,命人去清理棠梨宮後續事宜。
僅僅是劃破點皮肉而已,幾天就能恢複,太醫給張清堯上完藥便和所有太監們一同退下,皇帝盯着他左臂上最深的一道傷口,此處早晨還是好好的,也明顯不是樹枝劃出來的,甚至還有布條包紮着。
胸前的麒麟紋身已經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皇帝看着他慢慢穿上中衣:“朕還以為你巴不得朕死了,沒想到……”
張清堯穿衣裳的手頓了一下:“我只想你能放我離開。”
“絕不可能!”
兩人盡皆陷入沉默。隔了好一陣子,皇帝才開口:“朕不會放你走的。如果再有一次這樣的事,你還會護駕嗎?”
張清堯沒有猶豫:“會。”
皇帝十分驚喜:“真的?”
張清堯一句話又潑了他一頭冷水:“雖然你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算個好皇帝,儲君還小,保護你是我張家的職責。”
“你是第一個敢當面說朕壞話的,”皇帝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難受:“朕要是俗世所謂的好人,那就絕活不到今天,更不要說開疆拓土威服天下了!”
“所以張家會選擇輔佐你。包括今天我救你。”
“今日為什麽會提前帶上刀,莫非你知道什麽?”
“張家人都認識屍蟞。這種蟲子一般只生長在陰暗的墓穴中,以屍體為食,此次竟然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必定有可怕的東西在附近,所以我要帶上防身利器。”頓了頓又問道,“棠梨宮附近可曾大量埋葬過屍體?”
“棠梨宮裏面是應該是幹淨的,不過這裏是整個行宮最西邊了,歷年來,尤其是暴秦時期,死去的太監宮女一般都葬在棠梨宮西邊五裏的一個深谷。”
甘泉宮從秦朝興建時就死了不少民伕,到現在也有百餘年了,死去的人和動物不計其數,倒是确有可能會出現屍蟞。張清堯暗自松了半口氣,不是東方朔搗鬼就好,不過屍蟞王的出現總是令人不安,莫非是什麽不祥的征兆?
正出神間,就聽皇帝懷疑地問:“你左手臂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我是張家族長,我的血有特殊味道,一般的蛇蟲鼠蟻根本不敢靠近,我怕普通烈酒不能把屍蟞醉死,才放了點血在酒壇裏。”
“東方朔為什麽不自己放血?”
“他是旁族,血統不純,沒有驅蟲效應。”
“你先前說張家選族長條件之一的血統就是指這個?”
“恩。”
“張家人果然神秘,先帝臨終時告訴朕的倒也并無誇張。”皇帝心裏終是不痛快,站起身來,“你累了,休息吧,朕今晚不過來了。”
“你留下!”
皇帝還以為聽錯了,張清堯從挽留他過夜,這是破天荒第一次,極驚喜地回頭:“清堯……”
“屍蟞王的來歷還沒查清,你在我身邊才安全。”如果是它自己從地底下飛出來的還好,一旦是人為放出來的,那麽到底是張家內亂後有人想要救族長出宮或者替屈辱的族長出氣而弑君,還是張家叛亂者想要殺了皇帝造成更大的混亂就很難說了。
皇帝氣哼哼地:“不用了,朕是真龍天子,自有百神護體,豈怕這小小毒蟲!”
“那我守在你殿外好了。”張清堯作勢去取刀。
“诶,算了算了,成何體統!”
心裏雖不痛快,當晚皇帝還是留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