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椒房殿內氣氛極其沉悶。宮女太監們都被趕出了殿外,霍去病氣呼呼地踞坐角落,捂着左肩輕揉,衛青則平靜地指着竹簡給太子外甥解釋一句什麽。皇後忍不住責怪外甥:“叫你收斂點脾氣,別成天刀啊劍啊的,你偏不聽,這下好了,惹了皇上,沒挨廷杖算你運氣好!看你以後還……”
嘆了口氣又道:“你替姨母出氣,姨母很感激,但是好男兒應該志在千裏,你把仗打好了,比什麽都強!你們在外建功立業,才能保全一門榮耀,何必跟一個男寵一争高下?”
霍去病任憑她教訓,只一言不發,皇後反而無奈,又找上了弟弟:“你平時也不多管教着點,萬一皇上惱了削了他兵權怎麽辦?”
衛青放下竹簡:“姐,你別急,去病還是少年人心性,沖動一點正常。只要盡忠職守,平時偶爾犯點小錯更好。”
“什麽意思?”
“人無完人。”
霍光慢慢挪到霍去病身邊:“哥,我覺得舅舅說的很有道理,你聽他的沒錯。”又拿出一個小陶瓶,“剛才皇上差人送了這瓶化於藥過來,讓我交給你,還是我幫你抹吧。”伸手去解他衣襟……衛子夫聞言一愣,看了弟弟一眼,衛青卻仍然一臉平靜,把太子抱到了膝上,給他講故事,沒人注意到皇後銀牙緊咬。
——————————————————————
今天是張清堯可以出宮的日子,一大清早拿了禦賜腰牌便要走。皇帝正被太監們伺候着換上朝服,看他急切的樣子陡然有些不痛快:“你就這麽急不可待,等朕上朝去了再走不行嗎?”
“早去早回是你說的。”
皇帝無言以對,苦笑着揮手:“去吧去吧。”
京城大街四通八達,繁華熱鬧,要找一座不大的府第并不容易。張清堯想了想,快步走到一條僻巷閃身躲了起來,沒多久,有兩人探頭探腦走近,見巷道中無人,不由一驚,正要商量什麽,只覺得衣袂飄飛聲響起,有人從牆頭一躍而下輕拍他倆肩頭。回頭一看,正是面無表情的張清堯。其中一人趕緊作揖:“張先生,真巧啊,你也在這裏……我們倆是……路過,對對,是路過……嘿嘿……”另一個也滿臉尴尬地賠笑。
張清堯認得這兩個建章宮侍衛,懶得和他們打哈哈:“帶我去東方朔府邸。”
從東方朔府裏出來,張清堯臉色更陰沉了,兩個侍衛一直守在府門外,見了他臉色連話都不敢說,亦步亦趨地跟着。
剛才東方朔說的張家內部已經起了內亂的事情令張清堯心煩意亂,家族龐大,人口衆多,口服心不服主家命令的親族旁枝不在少數,自己成為族長才不過幾十年,八大長老各有勢力,當初八人中至少有三人不服自己這個資歷淺薄的族長,還有兩個在兩可之間,若不是純正的麒麟血和出衆的武藝,恐怕早就成為權鬥的犧牲品。如今剛剛坐穩族長位置,卻忽然失蹤兩年有餘,這是族裏從來沒有的事,有些人早已在叫嚣另選族長了,可以想象權勢之争有多厲害,年初張骞回長白山替自己解釋并傳達消息的那段日子估計也不好過,因為他一定不願意說出自己其實是被皇帝囚做了男寵!如果再不現身鎮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恐怕張氏一族會自相殘殺至族滅也是有可能的。身為族長必須去做的那些任務也根本無法去完成……可是一個月才兩個白天可以出宮,還有侍衛跟蹤,又能做什麽?萬般無奈之下,和東方朔一起制定了一計,能否見效便只能看天意了。
路過一座巍峨府第,門匾上寫着“長公主府”四個大字,卻不和其他王公貴族一般派了很多家丁值守。門前靜悄悄地,無一絲張揚味道,卻自有一派威嚴。侍衛們見他打量這裏,湊過來讨好他:“張先生,這裏是長公主和衛大将軍的府第。”
張清堯點點頭,看看已近中午,往街對面一家飯館走去,兩個侍衛趕緊跟上。要了點酒菜,招呼兩個誠惶誠恐的侍衛一起坐下,張清堯吃了沒幾口便感覺隐隐有股殺氣在身邊環繞,左右看了看,發現有個背着長劍的絡腮胡大漢,身披孝服頭纏白布,滿臉的戾氣,正一杯連着一杯地灌着黃湯,眼睛紅紅地盯着飯館對面的長公主府。
那兩個侍衛也發現了他,悄聲交談:“這不是李敢嗎?不守孝跑來喝酒,被上頭知道了又要挨批了。”另一個撇撇嘴:“骠騎将軍的手下,誰管得了?”見張清堯詢問的眼神,立刻悄聲解釋:“李敢是飛将軍李廣的兒子,在羽林軍中任職,李老将軍則是衛大将軍的部屬……”
夏天時衛青與匈奴的那場苦戰中,不服老的李廣一再向衛青請命率領先鋒營出戰誘敵,以身作餌吸引了匈奴單于大量兵力,最後捐軀沙場,連屍首都未曾找全,因此李敢一直對衛青心有怨恨。這些事情,張清堯也都聽聞過,此刻想了想,一推碗盞起身往外就走,兩個侍衛趕緊付了帳緊緊跟上。
張清堯徑直接去長公主府拍了門。
衛青正在中庭監督三個兒子練武,見他前來,倒也不是十分詫異,趕了兒子們去後院陪母親。那兩個跟着張清堯的侍衛原本就是衛青任建章宮侍衛總領時□出來的,見了舊主分外親熱,被衛青請去別院喝茶休息。
一個是手握兵權位極人臣的大将軍,一個是全無品級的草民,竟似全無隔閡。兩人相對而坐,衛青态度極溫和:“張先生難得出宮,竟然能來鄙舍小駐,敢問是來傳達皇上之命嗎?”
張清堯淡然搖頭:“我來感謝大将軍一向以來對在下族弟的照顧。”
“族弟?”
“博望侯張骞。”
“原來如此。”衛青呵呵一笑:“張先生言重了,張骞與我從皇上還是太子時就認識了,十幾載的好友,平日甚是談得來,出征一事上實為互相支持,并無照顧一說。若無博望侯對西域的熟悉了解,我和去病也不會打得這麽順利。其實要說感謝的話也該是我說,張先生之前提醒我注意淮南王派出的刺客,兩天後果然抓到一個叫雷被的俠客受命前來京城行刺,此人武功高強,比當年的郭解不惶多讓,如果沒能捉到他,不知道有多少重臣将會橫死他的劍下,其中一定包括我衛青的親人和朋友。因此,請張先生受我一拜。”說完站起身便是深深一揖。
張清堯攔住他:“扯平了。時辰還早,大将軍不忙的話,我們下盤棋吧。”
一局棋才落了幾十個子,就聽大門“呯”地被猛然踢開,一個人手持長劍氣勢洶洶地大步踏了進來,邊闖邊吼:“衛青你個匹夫,出來受死!老子來要你狗命了!”前去阻攔的兩個家丁被遠遠地推開。
衛青皺眉:“張先生稍候,我去看看。”
見衛青出現,李敢長劍直指他咽喉:“衛青!我父親被你害死,皇上偏坦你,爺可不信!爺今天是來替父報仇的,你受死吧!”
衛青閃身躲開一劍:“李敢!你聽我說。當時戰況你也不是不知道,必須有人誘敵出山才能做到包抄敵人,否則我軍将三面受敵,缺水斷糧,無一絲勝算。李老将軍主動立下軍令狀,四次請命,別人都争不過他,才……”
“姓衛的,你少信口雌黃,我爹是匈奴人最害怕的飛将軍,分明就是你怕他搶了你風頭才讓他去送死的!你們衛家不就出了個會勾引皇上的歌伎麽?可憐我父親他老人家一生征戰,卻死在你個裙帶之臣的傾軋之下!”
此刻衛府的家丁們已經趕來不少,聞言大怒:“你他媽的胡說!”
衛青擺手阻止手下,對着李敢沉下臉:“李敢,別太放肆,你父親親筆所寫四張軍令狀均已交給皇上,你可以……”
“誰知道是真是假,也許是你僞造的也說不定!”長劍挾着怒意猛刺而來。
家丁們本想上前擒住他,衛青卻對他們大吼:“誰也別過來!”話音剛落,就聽他一聲慘哼,李敢的長劍從衛青左肩頭拔出,帶出一溜血線,衛青臉色慘白,捂着傷處踉跄而退。剛從後院趕過來的平陽公主一聲尖叫,坐倒在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李敢再次挺劍上前,劍尖忽然被兩根奇長的手指夾住,用盡全身力氣也抽刺不得,怒瞪過去,只見一個素袍青年神情淡然地與自己對視,目光裏冷意十足,不由心頭打了個突,再待用力扭轉劍身,卻見手中極其堅韌的精鋼長劍忽然從中一斷為二,劍尖落于地面彈了兩下,只剩下半截殘劍還握在掌中。李敢用力過猛險些摔倒,驚愣之下,被一擁而上的家丁們死死摁在地上五花大綁起來。
平陽公主看着丈夫被鮮血浸透半邊的衣衫淚如雨下,嬌聲叱道:“快請太醫!把刺客的兩只手斬了,再送去廷尉府!”
衛青忽然大聲阻止:“慢!這點小傷用不着請太醫,上點金創藥包紮一下就行了。把李敢放了,不許傷他,今天的事情誰也不許說出去,否則軍法從事!都聽到沒有!”
衆人面面相觑,在衛青又一次催問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衛青慢慢走到張清堯面前:“張先生原來有一身好功夫!”雙目中已有了懷疑之色。
“在下從小習武,練得一身蠻力,此次只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機而已,讓大将軍見笑了。”
“原來張先生也是高手,怪不得敢單身上山獵猛獸。此番多謝出手相救。不過這件事能否不要驚動皇上?畢竟李廣老将軍的殉國,在下也是有愧于心的……”
張清堯點頭:“大将軍宅心仁厚,今日張某只是路過口渴,來讨杯茶喝而已。”
兩個建章宮侍衛被張清堯和衛青看着,立刻點頭:“我們倆也什麽都沒看見。”
“多謝。”
“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