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秋夜涼如水,明月圓如鏡。今天是仲秋,民間相聚慶團圓的日子,皇宮也是大排宴席,太後、皇帝、皇後為主,所有有名份的夫人美人和皇子皇女以及一些親貴們共同列席,如霍去病兄弟、長公主夫婦和張骞之子等等。
張清堯身份尴尬,皇帝猶豫了半天才決定,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紛争,只好委屈他單獨在長信宮獨酌了。張清堯樂得清靜,随意吃了點素肴便去殿前花園散步。
秋蟲唧唧,樹影婆娑,倒也安寧。張清堯倚着一棵高直的大樹仰頭望天,八月十五的月亮真是圓滿。忽然有只松鼠縱身躍上他肩頭,伸爪讨食,顯見是平時被宮人們喂慣了,一點也不怕人。蓬松的尾巴掃到他脖子,有些癢癢的,剛想伸手去摸,就聽頭頂又有松鼠吱吱叫了兩聲,小松鼠便飛速竄進樹冠不見了。
如此小獸都有窩有伴,唯他堂堂張家族長,縱能參與歷史走向,卻也只能被人亵玩軟禁于深宮之中,連只松鼠都不如。有兩次偷溜進皇帝藏匿遺诏的檔倉,卻根本無法短時內從浩瀚如海的竹簡中找到目标;而且依皇帝的性子,如此重要的東西未必就放在常規之處,也許翻遍檔倉也會無功而返。
脫身無望,張清堯只覺渾身乏力,甩甩腦袋正要回去安睡,就聽一陣淩亂的腳步聲走近,緊接着太監的公鴨嗓響起:“陛下,您慢點,小心摔了。”
緊接着是皇帝大着舌頭的喝叱:“朕穩得很,你走開,不用你們扶,朕沒醉……嗝……沒醉!”吐字不清,腳步踉跄,顯見是喝多了。
有個小太監眼尖,看到了月光下立定的人,大聲叫道:“張先生,快來接駕!”話未說完,皇帝左腳絆了右腳,直接撲到了春陀的身上,把個老太監撞得“唉喲”一聲跌倒在地,旁邊小太監們趕緊扶穩皇帝,春陀捂着腰坐在地上冷汗直冒。
張清堯不得不走了出來,皇帝嘿嘿笑着沖過來:“美人兒,讓你久……久等了,朕今晚陪……呃,陪你!”皇帝身上酒氣濃重,張清堯不由得皺了眉頭,卻不得不伸臂架住他,皇帝滿足地把全身力量倚在他身上,又開始傻笑。
張清堯看看被小太監們扶起的春陀仍是滿臉痛苦之色,吩咐道:“你們給春公公找個太醫看一下,再煮碗醒酒湯,我來照顧陛下。”太監們巴不得這句話,千恩萬謝地走了。
把人連扛帶抱弄進寝殿,往榻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似乎摔得不輕。張清堯便板着臉坐到一邊,看都沒看皇帝一眼。皇帝卻慢慢地自己坐了起來,雖然有些搖搖晃晃地,總算不是一攤泥了。又被捏着鼻子灌了一大碗醒酒湯,嗆得眼淚嘩嘩地,似乎才清明了一些,眯縫着眼對着張清堯板着的側臉出神般看了好久:“清堯……清堯,今日講求團圓,朕早就決定……回來陪你……朕知道你讨厭……呃……酒味,可是……他們都敬酒,不能不喝。偏心了又會鬧騰……朕也難做……清堯……”
一條毯子扔上皇帝的臉:“別吵,喝醉了就睡!”
皇帝摸索了半天才把毯子扯下來,慢慢移到張清堯身邊摟着他腰:“別再折騰朕,讓朕靠一會,朕很累。”張清堯下意識地一把推開他。
皇帝一下子歪倒,又一次笨拙地爬起坐好,一手揉着屁股上連着兩次被摔到的地方:“你!大膽!”
張清堯扭轉了身子不看他。
皇帝大口喘着氣,握緊的拳頭過了一會兒又松開了,眼睛半睜半閉着,說話不如平時流暢,但總算能說清楚了:“清堯,以後有太監宮女的時候,不可對朕,無禮。”得到一個冷哼。
皇帝苦笑:“清堯,朕沒有說謊,是真的喜歡你。從來沒有人能讓朕這麽忍氣吞聲。”
張清堯冷笑:“你喜歡人的方式真特別。”
“朕為你做了這麽多,考慮這麽周全,你為什麽不信?”
“你看上我的容貌,把我當囚犯關了兩年,高興了來作弄一番,不高興了威脅幾句,這樣子也叫喜歡嗎?如果是,草民消受不起,請陛下去喜歡那些同樣喜歡你的人!皇宮中近千貌美女子個個盼着皇恩,如果你想要男人,盡可以找比我年輕英俊的,相信心甘情願被你藏于金屋的人也有的是!”
“金屋?哈哈哈哈!”皇帝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句金屋藏嬌,毀了朕12年的幸福!”皇帝聲音低沉,“朕今日統統告訴你好了。所謂的金屋,原本是禁屋,朕6歲那年對母後說的本來是要造個囚禁人的屋子把驕橫刁蠻的陳阿嬌關起來,念在她身份尊貴,所以用黃金建造,可是當時母後為了我們母子的前程,生生把禁屋說成了金屋,并嚴命朕不得洩露本意,才令世人生了絕大誤會,卻又無法澄清。她做皇後的這些年,是朕最最難過的年月,卻又能對誰說……”
張清堯顯然是吃了一驚,轉頭看去,卻見皇帝半垂了頭,一臉糾結。
“宮裏的女人确實多,可是沒有一個能入朕的眼,除了争寵奪利,她們還懂什麽?所以世人說朕和衛皇後情深意篤,又有誰知道立她為後的本意?太皇太後崩逝前後,大漢朝政一度被外戚把持,朕令不能出皇宮啊,立衛氏為後,正是考慮她性格溫順,不會再出個呂後,而且她除了生下朕第一個皇子外,還除了衛青沒有娘家人,不至于外戚專權,而衛青……衛青……”皇帝忽然面露痛苦的表情,抱住了頭,“衛青是個帥才……朕喜歡過他,可是他是皇姐的人,皇姐從小待朕極好,朕不能和她搶……”
皇帝低下頭去,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一陣子才接着道:“你是朕第一眼便喜歡了的……清堯,相信朕,霍去病,他和你不同,朕一向是當他外甥看待的,朕再無恥也不願意亂倫!他和衛青一樣,是絕好的将才帥才,朕不能……清堯,別辜負朕的心意……”越說聲音越低,竟是睡了過去。
張清堯呆坐半晌,俯身把皇帝擺了個舒服些的睡姿,又蓋上薄被,才在龍榻另一邊躺下。
第二天一早,皇帝便被執事太監叫醒:“陛下,該上朝了。”皇帝□一聲,捂着頭緩緩坐起,宿醉後的頭痛令他很不舒服,看了看身邊裝睡的人,低頭吻吻他的頰才離去。
今天早朝時間不長,皇帝很早就回來,臉色青白,看來還是不舒服,吩咐了別吵就又睡去了。昨晚皇帝酒醉後吐露不少隐秘事宜,張清堯暗自後悔沒抓住機會問出金匮藏在何處或者沒逼着皇帝寫下任自己離去的聖旨,這樣的機會不知何時才會再有。
正在前殿看着竹簡追悔着,就聽一個氣勢洶洶的聲音快速近來:“張清堯,你個混蛋,出來!小爺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殿門被猛地一腳踹開,年輕的霍去病一身戎裝,手握劍柄立于正中,只見他雙目圓睜,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秋陽照在他身上,如同灑了一層金光般耀眼。
張清堯被晃得眯了眯眼,放下竹簡,冷冷道:“出去!”
“你算什麽東西!膽敢迷惑皇上,□宮闱!本将軍今日就要叫你知道什麽是宮規!”
張清堯似乎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重又拿起竹簡,對驚呆了的小太監說道:“送客。”
“張清堯!你若識相,快點收拾包袱滾出京城,我就不追究以往種種,你若還厚着臉皮纏住皇上,休怪我劍下無情了!”一聲龍吟,寶劍出鞘。
張清堯站起身來,語聲平淡:“找我麻煩沒用,這話你應該對皇上說去,他就在後殿。”
“我今天就找你的麻煩了,又待如何!”長劍如毒蛇吐信奔張清堯面門而來,只聽清脆碰撞聲,劍身被一卷竹簡格住,緊接着“嘩啦”一聲巨響,霍去病伸腿踢翻兩人中間相隔的案幾,竹簡散落一地。陶壺陶杯也全碎了。
還待再要出招,通往內殿的門被大力推開,散着頭發,只着內袍的皇帝出現在門口,滿臉怒氣大聲斥道:“都給朕住手!霍去病,你拿着劍到朕的寝宮來,還當着朕的面拔劍,是要圖謀不軌嗎?”
這話說得重了,霍去病猶豫了一下還是扔了劍跪倒:“皇上,我……臣不敢。”脖子仍是梗着,鋒利的眼刀不斷瞟向張清堯。“皇上,昨日是十五,您酒喝了一半走了,姨母等了您一晚上……”
“朕喝多了,又想到還有折子沒批完,就回寝宮了,是皇後叫你來鬧事的嗎?”皇帝冷冷地解釋着違背祖制的行為,聲音裏飽含着怒意,“你骠騎将軍什麽時候兼了宮廷總管的職了?”
霍去病重重一個頭磕下:“皇上,皇後娘娘并無一言不滿,是臣害怕再出一個韓嫣有損皇上威名!”
“你放肆!”皇帝忽然暴怒,一腳踢上霍去病的肩頭,把他踹了個跟頭,“朕的後宮事宜也是你管的?”
霍去病立刻爬起來跪好,臉上仍是不服不忿。
皇帝指着霍去病鼻子吼道:“朕念你素日有功又是皇後的外甥,今日無禮一事且不追究,日後若再犯,必不輕饒!還有,從今日起,取消你的宮中配劍資格!滾!”
霍去病氣呼呼走了,臨走死死剜了張清堯一眼:“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得個教訓!”又被皇帝在屁股上踹了一腳。
待一切安靜下來,皇帝才皺着眉頭問張清堯:“有沒有被這莽小子傷到?”
張清堯搖頭。
“朕睡不着了,頭疼。”皇帝有些苦惱,一手捂着額頭,一手輕揉屁股,剛才連兩次踹霍去病,力氣有點大了,牽扯到了昨天摔着的地方。
喝了兩口熱茶提神,皇帝輕嘆一口氣:“昨晚朕是不是說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那個韓嫣,原本是朕的伴讀,受了不少恩寵,卻忘恩負義與朕的宮女私通,着實令朕生氣,後來被太後賜死,所以朕才避而不談。霍去病實在不該把他和你相提并論。”
張清堯有些詫異:“你記得昨晚都說了什麽?”
皇帝苦笑:“俗話說酒醉還有三分醒,何況朕并未全醉。”一手覆上他手背,“你照顧朕,還替朕蓋被,說明還是關心朕的,朕很欣慰。”想起剛才的遺憾,張清堯此刻倒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了。
張清堯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初一十五,你還是去皇後殿吧,我不想三天兩頭被找麻煩。”
“今日委屈你了,這樣吧,朕允你每月有兩天可以出宮閑逛作為補償,但是宮門下鑰之前必須回來。”
“此話當真?”張清堯十分意外。
“朕是皇帝,一言九鼎。”
一絲極淡的笑意漾上張清堯嘴角,眼神清亮地如同禦池中的活水,看得皇帝一呆,忍不住撲了上去,又被一把掀翻:“你不是頭痛嗎,去睡覺。”
“給朕揉揉。……不許抗旨!”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