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張起靈緩緩上樓,皇帝正背手站在窗口望着剛才他們兄弟坐着說話的方向,聽到腳步也未曾回頭。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你對族人倒是溫和。”
“我們已經十六年未曾見過了。”張起靈輕輕跪下:“草民謝過陛下,讓我們兄弟在此相會。”
“平身吧。你們倆長得不像。”張骞雖然在漠北苦寒之地餐風飲露十三年,熬得滿臉滄桑,皇帝卻也忘不了這位少年時的伴讀曾有過的英姿勃發,雖是文人,卻頗有陽剛之氣,與張起靈無意識便會流露的柔美不同。
“他是我族中堂弟,并非一母所生。”
“朕很好奇,你們張家的族長是怎麽選出來的?”
“族長的甄選除了血統和功夫,還要求性格淡泊,不為各種誘惑所動。”
“怪不得你是這般清冷的性子。”皇帝昨晚的氣似乎完全消了, “明日讓東方朔也來和你敘敘舊?”
張起靈搖頭:“無舊可敘,暫時不必了。”
皇帝過來拉他:“昨日之事……”
張起靈打斷他:“陛下,以前的事,我已經忘了。”
“那就好,朕與你張起靈重新開始。”皇帝滿意地笑了。
“我的本名叫張清堯,張起靈是族長的稱謂,請陛下以後莫再叫我張起靈或者麒麟。”
“張清堯,好名字!”皇帝喜上眉梢,冰美人終于開了金口,這些日子的苦心和耐心看來并未白廢!
今日霍去病過來請了個安便離開了,張清堯仍是安靜淡泊,不到必要便絕不開口,皇帝卻心情順暢,兩個人的晚膳吃得極其盡興。當天夜裏,皇帝一改以往的粗暴行徑,竭力取悅身下的美男,雖說沒有得到主動迎合,卻也終于破天荒地不曾遇到頑抗,令得龍心大悅。
事畢,皇帝捉着張清堯奇長的兩根手指輕吻撫摸:“朕案頭有朱砂和墨汁,下回不要咬手指了。”
“朱砂畫的押,張家長老們不會承認是族長的意思,張骞拿了也沒用,本來我的黑金刀刀柄上的花紋可以印在帛上當做信物,但是刀不在身邊,我的血有特殊味道,長老們有辦法分辨是否我本人所寫書信。”
“原來如此,明天朕就讓霍去病把刀還你。”
“你不怕我弑君?”
“哈哈哈哈!你要殺朕,朕早就死了幾百回了!”皇帝大笑,“除非你不怕朕封存在金匮中的遺诏!”
平靜的日子過得很快,天氣漸涼。皇帝便搬回長信宮暖閣居住,張清堯所有的傷勢皆已痊愈,也随其遷入;皇後衛子夫仍如不知內情般賢惠如常,其餘嫔妃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只暗中詛咒狐媚惑主的張清堯,暗恨皇帝偏心。霍去病則除了加緊練兵習武以外,常常帶着手下羽林軍中子弟一起跨馬出游,偶爾過來皇帝跟前噓寒問暖請安伺候,皇帝也只當這孩子與自己親厚,倍加溺愛。
而此時朝堂之上争議最大的事便是推行分封令,此舉可以絕對削弱諸侯王的權勢範圍,而且容易挑起各諸侯繼承人之間的利益矛盾令之內鬥,兒子越多,權力越分散,朝廷乘機便可逐個收回各地政權,讓政權軍權完全掌握在皇帝一個人手中,體現君權的絕對威嚴,真正地江山一統!大臣們各執已見,公孫弘、衛青等人極力贊成新政,并暗中布置兵力和情報探子以防不測。
到得臘月時分,各諸侯國紛紛上貢年禮。以淮南王和衡山王兩兄弟上貢最多。一些大臣私下對皇帝指出,強制推行的分封制度對這兩位諸侯王的利益損害最大,此舉除了對朝廷表示忠心以外,更多的是試探朝廷是否真的要行削藩之策。
張清堯斜倚竹亭柱上,沐浴着暖洋洋的冬日,心頭卻是寒意缭繞,秀氣的長眉微蹙着。太監們也都熟知他心性,遠遠地都躲懶去了。偌大禦花園只他一人,分外清靜。
昨天有個嫔妃産下新皇子,乘着劉徹心情好,再次提出要離宮而去,又把皇帝氣得拂袖而去,想來今天是可以清靜清靜,卻不由得悲嘆自己時運不濟。
不是不能走,張家族長想要離開這禁衛森嚴的皇宮,連飛檐走壁的險都不必冒,只需摹仿筆跡僞造聖旨,偷蓋上劉徹的随身玉玺便可大搖大擺離去,又有哪個人可以抓捕得到?但是以劉徹的性格來看,他賭不起!劉徹沒有诳他,曾經用來脅迫他屈從的金匮遺诏确實是存在的,劉徹為了讓自己死了逃離的心,也曾讓他親眼見過一式兩份蓋着鮮紅玺印的金匮遺诏。
內廷太監将它拿了下去,藏在何處卻是無從得知,如果沒有毀掉它們,就算殺了劉徹,就算自己能脫離這種屈辱的生活,長白山下以及遍及全國的幾萬族人性命堪憂,更重要的是,張家這麽多年扶持的漢室天下将陷入內亂,從此一撅不振,到時侯塗炭的還是天下百姓。他身為張起靈,賭不起也不敢賭。
想得正苦悶,就聽一個如銀鈴般的聲音響起:“你就是張清堯吧?好一個美人兒,果然我見猶憐。”只見梅花深處緩緩走出一位紅衣女子,在雪地裏顯得尤為豔麗。蛇腰款擺,裙裾翩翩,遠遠便有一陣醉人香風襲來。吹彈得破的粉嫩臉頰上一雙桃花媚眼如能勾人魂魄一般。算不上絕色,卻是妖媚入骨。奈何張清堯卻對面前的美女視若無睹,仍是盯着遠處一枝傲霜綻放的梅花出神。
紅衣女子在他身邊風情萬種地繞了兩圈:“張先生,認識本翁主嗎?”
沒有回應。
“不認識我劉陵,總嘗過我獻上的豆腐吧?皇上哥哥說有個人很喜歡吃呢。還特地要去了豆腐的做法,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這個人就是你,對不對?”
昨日的晚膳上那一盤白如雪嫩如水,灑着碧綠碧綠的蔥花的佳肴,确實是誘人,自己也确實多吃了些。張清堯看了她一眼:“你是淮南王公主?”
劉陵臻首輕點:“張先生,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想和你做個交易,如何?”
“說說看。”
“本公主知道先生你堂堂七尺男兒不願如女人一般被人欺壓□,如今你正得寵,若是能在皇帝面前進言讓他取消分封令,那麽我就有辦法讓你自由出宮,你只要同意了,我自會教你怎麽說。此事就算不成,你最多也就是被冷落幾天,正好遂你的意,與先生完全無損,怎麽樣?”
張清堯想了想:“你的算盤太精了,事成之後淮南王可以世代安享富貴榮華,而我只能過被朝廷通緝的日子,永無出頭之日。”
“放心,淮南國一定會為你提供庇護的,富貴安閑一樣也少不了你,而且……”一具香軟溫熱的身子忽然靠了過來,“還有我這個公主做為報酬之一,你答應嗎?”媚眼如絲,吐氣如蘭,溫軟的女體緊緊地靠了上來,□高聳的胸部也抵在了張清堯的背上,一雙柔荑更是大膽地摸上了張清堯堅實的胸膛極具挑逗地撫摸着。
“你現在光天化日下勾引我,就不怕被發現?”
“放心,我剛剛才從皇後宮裏出來,皇上和衛青霍去病都在那裏呢。太監們就算看到了,誰又敢亂說!”
“事關重大,我需要考慮。”
“可以,不過要越快越好,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裏等你。”又抛個媚眼,劉陵擺着腰肢袅袅婷婷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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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還要去軍營例行檢視,衛青告別了皇帝和姐姐,從椒房殿出來,剛走到巷道無人處,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輕叫:“大将軍留步。”一個面目姣好的男子從大樹後走出。
“你是?”衛青立定,“有何貴幹?”
“在下張清堯。有幾件事提醒大将軍,注意淮南王國內動向以及監控翁主劉陵在京城的舉動,還有,提醒各重臣,尤其是贊成分封令的,小心刺客。”說完抱了抱拳轉身欲走。
“等等。張先生對我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請代為轉告皇上。不必提及在下。”
“你為什麽不直接和皇上說?”
“張某如今有些事身不由已,但也絕不想與衛氏為敵,包括冠軍侯。”
想起霍去病昨日特地跑到自己府上報怨被劉陵勾引挑逗一事,衛青沉吟片刻:“我知道了。多謝張先生。”抱拳一揖。待站直身體,張清堯身影已然消失。衛青轉身又回了椒房殿。
當天晚上皇帝宿在皇後處,卻仍然派人送來許多美食。第二天劉陵果然按時來到禦花園,沒說幾句話卻被來賞梅的幾位小公主纏着玩鬧而不得不離開,自此張清堯便未再單獨見過這位風流女子。
一晃十來天,皇帝未曾在長信宮出現,這天午後張清堯正在殿內練字,就見有個貼身伺候的小太監樂呵呵進來了:“張先生,今晚皇上宿在您這裏,要不要準備一下香湯沐浴?”
“出去!”
聲音比冰還冷,小太監一縮脖子灰溜溜走了。
當晚,暖暖燭光下,張清堯盤膝而坐,皇帝滿心舒爽地橫枕在他腿上,樓着他柔軟堪比舞伎的腰肢:“清堯,這麽多天不見,想朕了沒有?怎麽比以前更不喜歡說話了?寂寞的話明天讓張骞帶着兒子進來陪你吧。”不見回應,皇帝也似乎習慣了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下去:“淮南王和衡山王兄弟二人确實有不軌之心,朕已經在作布置了。劉陵在京城到處鑽營,也很可疑,你和衛青說的,衛青當天就告訴朕了。朕知道皇後曾經刁難過你,你能不顧私怨前來示警,朕實在很欣尉。這幾天沒過來看你,也是想化解皇後她們對你的積怨。猜猜朕為你做了什麽事當獎勵?”
張清堯幹脆閉上眼睛:“不需要,我只是盡我張家輔佐之職”。
皇帝根本沒聽他說什麽:“朕今日早朝已經頒下旨意,将明年的年號由元朔改為元狩!朕獵到麒麟,預示天下風調雨順民泰民安,改年號明着是為平安和祥瑞,其實是為你而改。怎麽樣,開心嗎?”
“與我無關。你若真想我開心,就放我走吧。”
皇帝臉拉長了,坐起身來:“張清堯,你偏偏要觸朕的逆鱗嗎?”
“我本是閑雲野鶴,沒有資格過金籠玉食的日子。”
“朕說你有資格就是有!張清堯,朕警告你,以後再不許在朕面前說要離開皇宮,否則休怪朕遷怒他人!熄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