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比長公主府的祥和,皇帝寝宮內卻是暗流湧動。張起靈剛躺下歇息,就被緊跟進來的皇帝從背後抱住,熱熱的氣息噴在耳後:“你吃得太少,要不要再進碗蓮子羹?”
“不用。”張起靈身體僵直着。
“還生氣哪?去病還是個孩子,他的話別放在心上。”皇帝邊說,邊開始胡亂撫摸起來。張起靈用力掰開他:“陛下,我累了。”
“那你躺着別動,讓朕來……”中衣系帶被解開,龍掌伸進薄薄衣衫撫摸光潔的皮膚,柔聲道:“放松點,別怕,朕今天保證不傷到你,還會讓你快活……”
然而他勃勃興致卻很快被澆熄了,手下的人雙目緊閉,牙關咬得死死地,身體更是僵硬如木頭,不管如何愛撫挑逗都毫無反應。皇帝忍了有一會兒的怒火被點燃,一記猛推差點把人摔出榻外,騰地翻身坐起:“張起靈,今日是你自己要搬來朕的寝宮,朕可沒有強逼你,作出這副姿态是什麽意思!”
“有沒有逼迫,你心裏有數。”張起靈挪了下身體睡正,仍然背對皇帝。
“朕對你做什麽了?你把話說清楚!”
皇帝猛拍龍榻,玉枕都彈了起來又落回去。張起靈還是背身不理,似乎根本沒聽到咆哮。
“你!你!哼!”皇帝氣得面色通紅,忍了半天才把嘴邊的話咽回去,站起來往外就走:“來人,擺駕合歡殿王美人處!”
聽着腳步聲走遠,張起靈的身體才慢慢松馳下來,聽着窗外秋蟲瞿瞿,緩緩沉入夢鄉。
涼風臺果然清靜,張起靈睡了被救以來最舒适安穩的一覺,醒來竟已日上三竿,只覺得神清氣爽,精神奕奕。
洗漱完畢,老太監春陀已然指揮小太監們端上了豐盛又清淡的早膳,笑得慈眉善目:“公子,您昨晚吃得少,餓壞了可不好,快來吃。”親手端起碗筷送上。
張起靈接過點頭:“多謝公公,我自己來。”
春陀在他身邊坐下,看張起靈不緊不慢地咬一塊荷葉餅,輕嘆口氣:“陛下上朝去了,這些清粥糕點都是陛下吩咐禦膳房一早摘了新鮮材料特地為您做的,他都多少年沒替別人操這份心了。看您今日面色紅潤,想來是休息得不錯,陛下可是滿臉憔悴,還得忙于朝政,老奴看着都心疼,唉。”
張起靈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又繼續喝了口清甜的粥。只聽老太監悠悠地繼續:“公子啊,陛下上朝前發了道口谕,着幾位送宮女到永壽殿騷擾您的夫人美人都面壁思過三天,并罰俸三月;沒有奉旨就送來的奢侈器具和绫羅綢緞等全部沒入宮倉以示懲誡,所送藥材補品則甄選後留下一部分供您使用,其餘送去禦醫院。”
看張起靈停止了用膳,春陀笑笑:“恕老奴多嘴,陛下不需要這種手段逼迫您,公子您确實冤枉他了。”躬身站起,“您慢用,老奴告退。”
直到巳時過半(上午十點),皇帝才從前朝回來,眼圈下果然有着淡淡陰影,身後一群太監捧着如山的奏折。張起靈站在窗口低頭觀魚,似乎沒聽到任何動靜,頭也沒回。皇帝也沒理他,将厚重的龍袍換了寬松的綢衣,接過春陀送上的水,連喝兩碗才坐到案幾後面批閱起來。沒多久便吩咐:“叫丞相和太尉來。”
“諾。”
張起靈默默地走到雕着高山流水的黃楊木屏風後面打坐,前頭君臣商議國事的聲音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軍隊、邊防、儲備、諸侯動向、刑獄、漕運、收成、汛防、赈災、民意、訓育等等包羅萬象。大臣們一撥撥地前來,又各領聖意而去。就連午膳也是在皇帝處理政務的間隙吃了些點心就算,反而是張起靈,仍然由春陀把豐盛的食物端進了隔壁屋子讓他單獨享用:“陛下先前有過旨意,您有傷在身,飲食一定要注意,不可輕慢。”看他慢慢吃完了,又抱了一堆竹簡過來:“這是陛下剛批複還未發下的奏折,您要是有精神就看看吧。若是對國事沒興趣,就去東廂休息,那裏有很多孤本典藉可供消遣。哦對了,陛下讓老奴告訴您,過會兒還要召見博望侯,您願意的話可以在屏風後面聽聽。”
張骞受的禮遇比丞相公孫弘還要高,皇帝拉着他的手回憶當年一同在汲黯和衛绾處讀書游戲的情形,皇帝感嘆:“想當年朕剛剛親政,還沒有重創匈奴的實力,滿朝文武表面上個個忠心耿耿,卻無一人願意西去尋找大宛國聯手抗擊賊寇,真叫朕心寒哪,朕真是沒有想到,你一個書生竟敢主動揭皇榜請纓橫跨匈奴橫行的西域,整整十三年啊!幾百人的使團,一個回來的都沒有,連點消息都不曾送回,記得你出使的第五年,曾經有人建議朕給你立個衣冠冢以彰功德,被朕狠狠地罵了回去,朕相信你一定不會丢下故國,不會忘了朕還在翹首以待你回歸故國的!”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聽得張骞熱淚盈眶:“皇上,臣十三年來一刻也未曾忘懷故土,每天睡覺都抱着皇上親賜的節杖,臣只要不死,總有一天就算是爬也要爬回我大漢天朝!”
“妤!這才是我大漢真正的忠臣!”
“可惜未能說服大宛女王……臣無能……”
皇帝拍着張骞的肩頭豪情萬丈:“不必妄自菲薄,你帶回來的地圖和各國概況,十分重要,朕要開疆拓土,你是先行者之一,将來在青史上必有濃墨重彩的一筆!今年四月大捷,就有你一半功勞!”
張骞感激不已,伏地請命:“臣願意再率使團橫跨草原沙漠,探明西進之路!西北共三十六國,其中的烏孫非常願意與我大漢聯手驅逐匈奴,只等皇上回複了。另外,,大宛、月氏、于阗、樓蘭這幾個國家其實也非常向往我大漢,但是都處在權力更替之際,而且國力弱小,不敢正面與匈奴對抗,臣下次出使一定盡力争取他們支持,只要能逼退匈奴,開通西北通商之路指日可待。”
皇帝親手将之攙起:“這事暫且不急,朕想先把匈奴再重創幾次,打得他們龜縮回昆侖山再說。今日叫你來,是要送樣好東西給你。”
太監送上一支精美長劍。
“這支劍,是添加了你從西域帶回來的精鋼粉煉制的,比以前所用刀劍鋒利許多,飛将軍李廣都贊它是好物,可惜數量不多,凡出征的五百石以上俸祿武将才各有一支,文臣中你是獨一份!”
“謝皇上厚愛。”張骞感激涕零,“其實臣想再出使西域也是有私心的,波斯國的彎刀比匈奴的刀劍還要精美鋒利,臣一是想得到他們的鑄造工藝以飨皇上;二是在大宛國的時候,曾經見到過一種極其神駿的馬匹,高大威猛,皮毛比絲緞還光滑,在陽光下會閃耀金光,當地人叫它“天馬”,意思是天下最優秀的寶馬,可日行千裏,最神奇之處是它流出的汗如血般鮮豔,因此又叫汗血寶馬,臣被迫在匈奴喂了七年的戰馬,看得出來大宛人所言無虛……臣知道皇上鐘愛寶劍和名駒,如若能帶回一些來,才不負皇恩……”
“汗血寶馬……”皇帝生□馬,先丞相國舅田蚡就曾借為皇帝搜集寶馬的名義貪污受賄以致差點被扮成馬販子的匈奴探子乘虛取得機密情報。“朕此生必要打退匈奴,開通西進之路!朕還要萬國來朝!揚我大漢神威!”
君臣交談甚歡,小太監來催皇帝午睡,張骞才告辭而出。春陀把他帶下樓:“張大人,那邊有人請您過去敘話。”向水邊一指。那裏有個白袍男子長身玉立,背對着他們。老太監躬身退下。
張骞慢慢走過去:“請問是哪位要見我?”
白袍人緩緩轉過身:“是我。”
烏發如瀑,秀眉鳳目,鼻若懸膽,貌比宋玉,卻冷如冰山。長袍在風中飄飄若仙,左手卻用綢帶吊在頸間,分明是折了上臂。
雙手托着的寶劍險些落地,張骞趕緊穩住心神抓緊了它:“族……族長?”已經壓低了聲音并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
“嗯。”
“傳說皇上寝宮有個……貴客,莫非是您?”
“是我。你不必緊張,這裏也沒人偷聽我們說話。劉徹知道我是張家族長,也已經知道你和東方朔都是張家的人。”
他這一說,張骞更緊張了:“難道皇上剛才是在試探我?”
“應該不是。他确有雄霸天下的野心,所以我們張家選擇他來做天下之主。”張起靈上前一指河邊大石,“坐下說話。”
兩人并肩坐了,張起靈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摸摸張骞的頭發,又看了看他與常人無異的手指:“這十幾年吃了不少苦吧,難為你了,當初選你出世輔佐劉徹,如果不是怕太引人注目,讓你停了手上工夫的練習,也不至于被匈奴俘虜,更不會被逼去養馬無法脫逃……”
張骞忽然眼圈微紅,輕輕撫上了張起靈吊在頸中的左手:“哥,我沒事,都是我自己願意的,皇上對我一直都很好,他一直當我是朋友多于君臣的。倒是你,怎麽弄成這樣子?”
“我倒一個鬥,裏面的東西太麻煩,受傷過重,勉強出來後暈倒,正好被劉徹救起,就這樣了。”
“哥,我聽說皇上對你……”
對面平靜如水的眼神讓張骞沒能說下去,低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好一會兒,張起靈才開口:“家裏很好,也都一切有序,只是我現在不能離開皇宮,很多事以後要靠你和東方朔傳遞消息了。”
“為什麽?你傷明明好得差不多了……”
“你以後會明白的,總之不要多問。”
張骞想了想,有點忐忑地開口:“族長,我娶了外族女人,還生了兒子……”
“我知道。你情況特殊,功大于過,可以不按族規懲罰,只是你兒子不可以入家族主譜,按旁枝記載。”
“謝謝族長。”
“我也是你堂哥。”看着張骞眼巴巴望着自己,張起靈忽然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在自己雪白袍子上撕下一塊,咬破手指寫下“赦張骞通婚外族之罪,永不追究,其與外族女子所育之子女入旁藉。”并畫了個繁雜的花押遞給他,“我的黑金刀不在身邊,沒法按印記,用我的血畫的押一樣有效。拿這個給族裏為證,長老們便不會為難你。找個機會向皇帝讨個假回長白山一趟,看看爹娘和族人,順便把這事辦了。”
“嗯,謝謝哥。”
“回去吧。不用擔心我,我會想辦法恢複自由的。”
“你保重。”
“你也是。”
目送張骞走遠,張起靈才回了涼風臺寝殿。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