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帝這幾天很高興,一向在宮裏坐不住的野小子霍去病居然轉了性子,練完兵後沒和公孫賀他們一起賽馬打獵比武,而是每天到涼風臺陪着自己,皇帝批閱奏章,他就對着地圖和沙盤比劃演練戰陣,還不時說說自己的将來的作戰計劃;皇帝小睡,他就翻翻書簡或者去院裏練武,玩熱了直接一個猛子紮入涼風臺下的活水池子,運氣好撈着魚了,也不管會不會吵醒皇帝,大呼小叫讓人架了火堆直接烤了給皇帝加餐,說是讓皇上也嘗嘗行軍時難得的美味……說得皇帝心疼不已,答應下次出征,讓他帶幾個禦廚同行,樂得年輕的冠軍侯一蹦三尺,直呼萬歲。
又問他怎麽忽然坐得住了,回答居然是“皇上鐵腕廢除了和親制度,舅舅和我又接連打了兩次大勝仗,把匈奴逼退了近千裏,單于伊稚邪肯定正在養精蓄銳準備大舉反撲我邊境,皇上姨父答應讓我下回獨自領兵出征的,去病就是想如果一舉攻破昆侖山,來回路程遙遠,最快也要有近十個月的時間見不着您了,就想多陪您會兒。”
相比張起靈的冷若冰霜,霍去病率真爽朗,難得的撒嬌讓皇帝心頭發軟,龍心大悅,也減少了翻後妃牌子的次數,連永壽殿也只去了一回,照例看了頓張美人的冷臉,又無趣地匆匆回來了。一門心思陪着這個外甥論兵演武。
這天午後,霍去病還未從建章宮的演武場過來,春陀就樂呵呵地從永壽殿一溜小跑回來,笑得滿臉褶子開花:“老奴恭喜陛下。”
“何喜之有?”
“陛下,麒麟公子開口提要求了,您猜猜是什麽事?”
“哦?難道是他想見什麽人?”也許是想見東方朔和張骞吧,總之不會是自己的。皇帝心裏着實有點不是滋味。
“非也。”
“麒麟無欲無求的,朕倒還真想不出來他要什麽。”
“陛下,麒麟公子說想搬到您這兒來住。”
“什麽?”
“他說喜歡清靜,永壽殿太吵了,所以想搬到您這兒來住。”
“真的”皇帝狂喜,一疊聲地吩咐,“快,讓他立即住過來!朕等着他!告訴禦膳房,今晚備盛筵!”
“諾。”
春陀麻利地剛轉身,又被叫住:“不對,麒麟喜歡吃清淡的食物,叫禦膳房仔細着做,還要注意傷者的忌口。快去!”
“諾。”
張起靈終于想通了?皇帝興奮地在殿內搓着手來回踱步,聽到腳步聲臨近,才深吸一口氣,強裝出威嚴。
春陀是貼身伺候先皇景帝二十年的老宮監,景帝駕崩,當今皇帝繼位又接着近身伺候,在宮裏地位獨特,連太後見了他也會客氣三分。張起靈婉拒了春陀彎腰伺候,自己在殿門口脫了靴踏上內殿地板。擡頭淡淡地注視着皇帝。只一眼,便讓皇帝假裝板着的表情碎了一地,浮起微笑:“朕一直在等你來。”
沒有回答,張起靈只點了一下頭,側身走進內室。
涼風臺是座建于活水邊上的二層樓臺,借地勢之利以巨型大水車把河水卷起澆到房頂以達到降溫效果,即使在盛夏也是清涼舒爽,且四面通風,吹進內殿的涼風也帶着濕潤的氣息。宮殿周圍又滿種奇花異草,花香四溢,除了鳥語啾啁,清靜得仿佛仙境一般,令人極其舒适。
殿內最大的一間屋子便是皇帝日常處理朝政之所,牆上挂着巨幅地圖,清楚地标示着邊境屯兵情況和行軍路線,國境線在這些年的争戰下不斷地向西北區域推進。地圖下是個青竹墊子和大型木質案幾,地上和案幾兩頭層層疊疊地擺放着竹簡,中間是批閱奏章所需要的筆和磨了朱砂的硯臺筆洗,繁雜中透着條理。最奢華的也就是一旁小幾上的精白瓷茶具和神位上挂着的辟邪所用的幾件玉器,相比皇帝吩咐送到永壽殿的精致器物,他自己的起居處居然可以算得上簡陋二字。相傳漢宮從太後皇帝起皆以節儉為主,果然不是妄言。張起靈不由得頓了下腳步。
皇帝拉住他沒受傷的右手:“這是書房,我們的寝殿在後面,去看看,缺什麽馬上添加。”
寝榻也比較樸素,鋪着細軟的竹席,最明顯的是龍榻只有一個玉枕,顯見得此處并非嫔妃可以過夜之處。未等皇帝吩咐,春陀已取了另一只玉枕放上龍榻,便笑眯眯地恭身退出了。
皇帝拉着張起靈的手不放,絲毫不掩興奮之情:“朕真沒想到你會主動搬過來,呵呵。”
張起靈用力抽出手,站到窗邊看水珠飛濺,在陽光下晃出一個又一個微小彩虹,冷冷道:“你的目的不就是這個麽?”
皇帝覺得他話中有話,不由奇怪,然而興奮的感覺又馬上把怪異之情壓了下去,從背後摟了他,剛親了兩下耳垂就聽外頭一個年輕爽朗的聲音響起:“皇上姨父,我回來了。”是霍去病,沒等皇帝發話,他竟一掀簾子自己進來了,看到眼前場景,張大了嘴愣在當場。
皇帝不由微怒,依依不舍放開了懷裏的人,霍去病已是漲紅了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立在門口,一只手還舉着湘妃竹串成的軟簾子。
張起靈也回頭看了一眼,輕輕說了句:“我餓了。”就着霍去病掀起的簾子從他身邊走過,皇帝跟了出去,命禦膳房上菜,一場尴尬被三個字雲淡風輕地化解。
一大桌的時令鮮蔬清淡爽口,禦廚倒也沒忘了端上冠軍侯喜愛的紅焖肘子和糖醋鯉魚。皇帝胃口大開,另兩個人卻淺嘗即止。
“麒麟,你不是餓了嗎?多吃點。”說着竟親手夾了一筷子鮮蘑送入他碗中。餘光掃到對面霍去病看得呆愣愣的樣子,“去病,你今天怎麽也吃得秀氣起來?”
“草民一向吃得不多,陛下自便。”張起靈幹脆放下碗筷起身而去。就聽身後大吼:“姓張的,你不過一介草民,竟然對皇上如此無禮!活膩了嗎?”
張起靈深黑的眸子波瀾無驚,看都不看他一眼仍然往裏間去。霍去病“騰”地站起:“站住!你嚣張得夠久了,小爺今天非讓你學學宮裏的規矩不可!”捋袖子就往前沖。
還沒等他拳頭擊出,就聽“啪”一聲巨響,皇帝手中瓷碗已在案上砸了個粉碎:“放肆!霍去病!你在朕面前大呼小叫,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裏!”
年輕的臉迅速漲紅,一手還指着張起靈,結結巴巴地分辨:“皇上,我……他……”
張起靈根本不理他們,扭頭進了內殿。皇帝深呼吸兩下,安撫地拍拍霍去病仍然握拳的手:“麒麟見君不拜是朕答允的,行了,你也累一天了,吃飽了就回自己屋裏好好歇息吧,朕累了。”
霍去病的臉色由紅轉青,一抱拳:“臣告退。”拂袖而出,直奔長公主府而去。
衛青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很久,看霍去病一臉不服不忿喝悶酒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奪了他酒碗:“去病,你帶着羽林郎在大街上縱馬驚吓百姓的事剛平息,居然又學人家喝起悶酒來,又惹什麽事了?”
“舅舅,你老提舊事幹嘛,我又沒傷到人,只不過馬兒踢翻了幾個攤子罷了,皇上都沒責備我呢,頂多下回跑慢點就是。你怎麽才回來?我今天都來了一個多時辰了。”霍去病滿心委屈,他敢和長公主舅母抱怨,在一向嚴肅的衛青面前卻不敢太放肆。
“丞相公孫弘請我過府談一些事情。倒是你,聽說這陣子每天和皇上一起用晚膳,看你那吃相,皇上克扣你夥食了?”
霍去病看看桌上杯盤狼藉的樣子,一撇嘴:“可不是沒吃飽嘛,才吃了幾口,皇上就把我趕出來了,我只好來叨擾舅舅舅母一頓,再借宿一晚。”
關于麒麟公子的逸聞,皇親貴戚裏早有所傳聞,平陽公主湊到丈夫耳朵邊小聲說了幾句,衛青已了然于胸,拍拍公主玉手也壓低了聲音:“他有胃口吃得下這麽多東西,說明沒事兒。”清了清嗓子:“去病啊,皇上一向當你是親侄兒看待的,他金口玉言允了那個什麽麒麟公子一些條件,如今氣着了,又不好出而反而治人家的罪,你正好撞上了,就拿你說幾句解解氣,有什麽大不了的,說明皇上不把你當外人看哪,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平陽公主笑:“我也是這麽勸他來着,親疏有別,自家人說話不拘小節,吃飯牙還咬舌頭呢,難道拿自個兒生氣?”
霍去病其實早已平靜下來,順勢點頭:“嗯,我知道了,明天就向皇上請罪去。”
平陽笑笑:“冠軍侯能屈能伸是條好漢子!那今晚就請霍英雄屈居東廂吧,已經收拾好了。”說完掩嘴打了個哈欠,“我先去歇息了,你們倆說會兒話也早點睡,明天一早還得上朝呢。”
甥舅倆親熱地聊了會兒近況,衛青囑咐霍去病別光顧着練兵和讀書,也要注意身體,小心別卷到朝堂風波裏去。
霍去病連連點頭:“舅舅說的我會記住,不過最近朝局不是很平靜嗎?”
衛青忽然起身探頭去門口窗口看了看,回來壓低了聲音:“你只管練你的兵,記着,少出宮,千萬別和諸侯王有任何牽扯,尤其淮南衡山二國!”
“舅舅,到底出什麽事了?”霍去病不掩驚異。
“這兩個諸侯王似乎不太安分,具體的,現在也不好說,也可能是多慮了,你先不要問,總之潔身自好最重要。”
“去病明白了,舅舅放心。”
“安歇去吧,記得以後夜裏別吃這麽多,小心積食。”
“知道啦,你比姨母還羅嗦。”
夜已深,霍去病早已睡得不知今昔是何昔,平陽公主和大将軍衛青卻輾轉難以入眠。平陽拍撫着丈夫堅實的後背,肯定地道:“你有心事。說出來讓我聽聽。”
大将軍長嘆一聲:“我擔心去病。他對皇上,依戀太過了。”
平陽則不以為然:“我早就發現了,不過你放心吧,我看皇上好像對他沒這個心思,寵是寵得過了點,不過和當年對你完全不一樣,要不然今天去病也不會氣得跑來我們府上了。”
“陳年舊事還提它作什麽!反正我和皇上不可能!”衛青有些羞惱。
平陽噗哧一聲笑出來:“惱什麽?我看你是驚弓之鳥,當年要不是我及時向皇上說非你不嫁,你就和你姐姐一樣出不了宮,你說是不是?”笑了一陣才道:“放心吧,皇上有高祖之風,眼光高遠,雖然愛美卻更愛才,他不會把江山和美人的位置颠倒的,要不然我們哪有今天?哪來的衛大将軍?”
“多謝公主厚愛,我還是擔心,去病的性子越來越驕縱,都是皇上寵出來的。”
“沒事兒,能讓皇上牽腸挂肚的,那個什麽麒麟一定不簡單,看樣子也不是好相與的,讓去病在他那兒吃點虧有好處。這孩子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他聰明還是笨,你還不清楚麽?瞎操心什麽,睡覺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