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安城的秋季幹熱難耐,秋老虎肆虐處,并不比盛夏好過多少。自暑熱伊始,皇帝便将建章宮的涼風臺作為日常休憩和批閱奏折之所。這日午後小睡醒來,喝了幾口貼身太監遞上冰鎮解暑湯忽然問道:“這湯不錯,皇後那裏送去了嗎?”
“回陛下,皇後娘娘和霍校尉以及幾位夫人那裏每日都送去的,永壽殿那位也遵旨每日送去。”
“嗯。”皇帝滿意地點頭,“他傷勢恢複得怎麽樣了?”離第一次強行歡好已有十來天,皇帝幾次去看望張起靈,都被徹底無視,就算被逼委身,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咬緊了牙關連句□都聽不到,着實令人無趣,皇帝有幾次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卻在看到那張倔強的俊臉後又心火全消,動作益發溫柔,倒也沒再傷到過他。
貼身太監□陀,皇帝自小便是由他伺候的,甚是摸得清主子心思:“奴才剛剛去看過了,水邊涼快些,張公子還和以往一樣經常抱着竹簡坐在永壽殿後花園的池塘邊上看,仍然不喜歡說話,不過對宮人還算溫和,奴才每次奉旨送東西過去,他還點頭致意。太醫說除了骨折需要時間休養外,其他的傷口都結痂了,天氣又熱得很,新長出的皮肉會疼癢難當,這幾天應該會比較難受……”
皇帝皺皺眉,看屋外刺目的驕陽,不經意瞥到侍立殿門的小太監正偷偷地撓滿是紅疙瘩在脖子:“你脖子怎麽了?”
君前失儀是二十廷仗的罪,小太監吓得“撲通”跪倒:“陛下恕罪,奴才再也不敢失儀了,奴才昨晚在屋裏睡覺,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奴才癢得受不了才……”
皇帝懶得聽,揮手讓他下去,小太監得蒙大赦一溜煙走了。皇帝問春陀:“說起來倒也是,今年朕這裏倒是沒什麽蚊蟲滋擾。”
春陀笑咪咪:“陛下您忘了,博望侯(張骞)從西域帶回來一小包藥材,說是大熱天磨了粉每天在香爐裏灑一點點一起熏燃,就能趕走蚊蠅了。”
“哦,怪不得。那東西還有多少?”
“一共也就二兩半左右,每天用半錢,剩下的也就半兩多一點了。”
皇帝想了想,麒麟每天坐在池塘邊上消暑,蚊蟲更多,咬着了豈不癢上加癢?“叫他搬到這裏來,也好舒服些。”
“諾。”
春陀去了永壽殿沒一會兒就回來了:“陛下,張公子說他不怕蚊蠅,不願意搬動。”
果然如此。皇帝苦笑,“把剩下的藥粉拿一半給麒麟送去……不,朕親自送去。”
“陛下,這……東西太少了,連太後和皇後殿裏都沒能分到……”
“女人都喜歡天天燃着熏香,有沒有這東西都一樣。”
“諾。”
張起靈也許是皇帝這輩子見過的最大膽的人,明知九五之尊屈駕前來,竟然不跪不迎不理不睬,低頭翻着竹簡讀得入迷,仿佛面前根本沒有這個人存在。皇帝背手在永壽殿裏轉了一圈,這個偏宮清雅幽靜,在聖意下如今已經堆了小半屋書簡供張起靈消磨時光。
皇帝在張起靈身邊坐下,湊過去親一下冷冰冰的俊臉:“為什麽不住到涼風臺來?那裏最涼快,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也省得朕常常跑來……”
張起靈偏頭避開:“草民豈敢與陛下同居一室。”
“哈哈,你說這話不嫌太晚了嗎?”皇帝伸手去摟他,被用力甩開。張起靈手裏的竹簡也啪地一下掉在墊席上,人已起身離開原位。
皇帝壓住心火:“你不用緊張,太醫說你身上不舒服,朕今天不強迫你,就是給你送點好東西來。”
春陀已燃起檀香,用指甲挑了一點灰褐色粉末放進香爐,立刻,随着檀香煙霧升起,一股人類極其難以查覺的異味飄散在空氣中。
張起靈一愣:“這是……什麽?哪來的?”
“你居然聞得出來?”皇帝猶如小孩子獻寶:“是張骞從西域帶回來的驅蟲藥物,十分有效,可惜量實在少了點,能分給你的用不了幾天。因此朕才想讓你搬過去住。”
“不必,草民喜歡清靜,也讨厭各種燃香的味道,陛下您還是把珍貴藥材收回去吧。”
這味道,雖說原料是産于西域地帶,卻是張家以秘法制作的麒麟竭,極其稀少珍貴,只有對張家有貢獻的,且沒有純正麒麟血的本家之人才會定期得到一些以作補身修練之用,朝廷裏的大臣只有張骞能取得一些,連東方朔都沒資格得到它。想來必是張骞私自授予了。而張起靈身為族長,正是麒麟血最純之人,根本無需此物,毒蟲鼠蟻也不敢近身。
好心不得回應,皇帝碰了一鼻子灰,臨走悻悻地留下一句:“不要就不要吧,你有什麽其他需要的盡管開口,只要朕有,一定滿足你。”暗自咬牙: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總有一天朕要讓你心甘情願地雌伏!
兩天以後,皇帝被太後召入東宮(西漢太後居所為東宮)。滿頭銀絲的王太後早已不見當年在太皇太後窦氏面前的謙卑恭謹,也沒了兒子初登大寶時的嚣張霸道,只是一臉的無奈:“徹兒呀,你親政近二十年了,政績斐然,哀家甚是欣尉,只有一件事讓做娘的心裏不安哪。”
“母後有事盡管說,兒子聽着呢。”
“徹兒呀,你今年都三十有四了,母後才抱了據兒一個孫子,膝下寂寞,這滿宮的嫔妃,你怎麽就沒有真正入眼的呢?”
“母後說哪裏去了,曹夫人,薄夫人,劉美人,王美人……朕雨露均沾,哪個沒得過寵幸……”
“妃嫔雖多,卻不見生下皇子來,還是無用!當初為了打擊劉嫖和陳阿嬌的勢力,平衡朝局才立沒有母家後盾的衛氏為後,又扶持衛青掌了兵權,如今衛氏一族羽翼豐滿,皇帝該好好想想後面的事了。”
皇帝淡淡一笑:“多謝母後提醒,兒子心裏有數。皇後的外甥,聰明又有本事,朕着實喜歡得緊。”
“霍去病确實不錯,雖然直率了點,卻是真性情的好孩子,母後也喜歡他得緊。不過哀家怎麽聽說你的偏宮又多了個人住?是誰啊?”
“母後,這個人對後宮不會有任何威脅,更不會亂我朝政,您就放心吧。”
“你有分寸就好,母後老了,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你和皇後還有夫人美人們說說,沒事不要來東宮打擾。”
“兒臣知道了。”
母子二人相視一笑,無數隐情盡在不言中。
椒房殿內,剛從練兵場回來休息的霍去病已換下盔甲,劍眉朗目,黑發高高束起,身穿月白織錦絲袍,腰束玉帶,顯得玉樹臨風,英俊無比。衛皇後所出的三位小公主圍坐在他身側,興致勃勃地聽去病哥哥講行軍打仗的故事,說到激動處,四人均眉飛色舞,拍案叫好。
皇後衛子夫懷抱不滿五歲的皇子從後殿出來,四人都起身問好。皇後叫宮女把孩子們都帶下去,端坐在外甥面前。霍去病兩歲便被抱入皇宮,在衛子夫身邊長大,她待他百般呵護,視如己出,霍去病十六年來很少見到姨母如此愁苦的表情,忍不住問道:“姨母,出什麽事了?”
衛子夫輕搖臻首:“皇上已經半個多月沒來我宮裏了,後妃夜寝紀錄寫着他也很少去其他夫人宮裏,也不知道這陣子朝廷有什麽大事,讓皇上忙成這樣?”
霍去病歪頭想了想:“最近風調雨順的,朝裏也沒什麽大事呀……啊對了,秋狩的時候我們救回來一個人,就住在永壽宮裏,皇上好像很關心他,經常去探望……姨母放心,那個是男人,來歷也不明,皇上應該是對他很好奇才經常去看望的。”
“是嗎?”衛子夫似乎解開了心結,眉心也舒展開了,吩咐宮女端上加了冰塊的解暑湯:“皇上每天都差人送來給你的,快喝吧,冰都要化了。”
霍去病一飲而盡,直舒爽到心裏,拿袖子抹抹嘴:“去病還不是沾了皇後娘娘的光才有這福氣。”
“你就哄我吧。”衛子夫笑得慈祥,“明明是姨母沾你的光才喝到的。湯煮好了鎮在冰窖裏,皇上特地囑咐讓你每天練完兵回來再喝,以防中暑。他關心的是你才對。”
霍去病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嘿嘿傻笑。衛子夫壓低嗓音:“去病呀,我們是一家人,姨母也不瞞你,皇上已經不是當年的皇上,太後娘娘也管不了他了,聽說這個人相貌俊秀,我不怕別的,就怕再來一個韓嫣……”一句話說得年輕的臉上烏雲漸起。
“我去看看皇上。”
看着年輕挺拔的身影匆匆走遠,衛子夫柔媚的臉上浮起一絲陰笑,轉瞬即逝,随口喊道:“來人,本宮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回皇後娘娘,金玉之器都準備好了,已經放在偏殿。”
“送去永壽殿吧,記得要在各位夫人美人的宮門前都路過。”
“諾,奴婢明白。”
上午在東宮碰的軟釘子,衛子夫一直耿耿于懷。宮中沸沸洋洋地傳言:近日皇上又寵幸上了一個男人,竟然還破天荒地默許那人不守尊卑禮節,吃穿用度樣樣逾制,連太後和皇後都享受不到的東西,他居然不屑一顧,傲慢無狀,還日夜纏着皇上宣淫,絲毫不知廉恥!
本以為二十年前的歷史會重演,想不到那老太婆竟然一點也不在意皇帝的行為,反而勸自己息事寧人,要顧着皇後的身份,珍惜賢後的名聲,不要學陳阿嬌善妒,以至失了寵幸。何況當年的韓嫣是穢亂後宮才被王太後抓住把柄勒令自盡的,僅無禮和驕縱奢逸這種罪名,只要皇上禦免,就不能拿他如何。
最後,老太後還摸着皇後的頭發勸慰:“子夫啊,知子莫若母,你放心吧,皇上他只是一時貪圖新奇,等他把對那個人的好奇心和耐心耗盡了,就會回到你身邊的,不要着急。”
言猶在耳,心卻難平。大漢皇後衛子夫,一甩袍袖回了後殿。王娡,別以為你不管事,本宮就只能任人欺淩,我衛子夫既然能從歌女穩居皇後寶座十幾年,若光靠你那點威懾力,早就和陳阿嬌作伴去了!等着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