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4)
公子的肚腹日漸膨大,因為最近天氣日益炎熱,更是苦惱不堪。柏木倒是夜夜過來探望,奈何他對女子有孕苦惱之事完全一竅不通。對着郁郁寡歡身體不适的妻子也是束手無策。倒是明石姬日日守護在女兒身邊,說些趣事來開導她。紫姬也讓人将适量的解暑物什給大女公子的住處送去。
兵部卿親王前幾年妻子去世,他又娶了玉鬘。之前他雖然追求玉鬘,為其美貌所傾倒,但是對其身份抱有一份鄙夷。自從玉鬘乃內大臣所流落在外的女兒的事情為他所知後。兵部卿立刻對玉鬘刮目相看了。原兵部卿宮妃不幸去世後,兵部卿親王向玉鬘的養父源氏求娶。兵部卿親王是源氏的皇弟,算起來也算是個不錯的人選。
之前源氏對玉鬘意圖不軌,奈何玉鬘對他并沒有表現出來多少有意的意思來。相反倒是對他時不時騷擾很是煩惱。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源氏見着她的心思幾乎不在自己身上。也漸漸歇了繼續挑逗的心思,他還有其他的事情需要花費心思,不可能一心都撲在女人身上。
于是他也同意了。
玉鬘聽聞源氏被給予準三宮的消息後,和親王商量一下。選取适合用來恭喜的禮品。經過源氏之事,親王倒是覺得玉鬘更加可親可愛了。
和源氏的春風得意形成詳列對比的是上皇那裏,源氏門前熱鬧非凡,朱雀帝這裏則門可羅雀。
這段時間來朱雀帝一直都處于靜養的狀态,他生病後愛好清淨,不喜身邊有太多的人所以身邊也只留下胧月夜等幾個從前就在身邊的女官和女房。
胧月夜守在朱雀帝寝臺邊,熾熱的陽光照得人恨不得大喊,以此來發洩出炎熱帶給身體的不适。
朱雀帝在寝臺上皺了皺眉頭,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些許的聲響。胧月夜一下子被輕微的聲響所驚動,她回過頭來看見寝臺上的朱雀帝面部動了動,似乎是已經醒過來了。她趕緊膝行了幾步。
“上皇,您感覺怎麽樣了?”胧月夜輕輕問道。
“……”朱雀帝頗有些吃力的睜開眼,看見胧月夜正守在身旁。這段時間為了照顧朱雀帝胧月夜着實瘦減了不少。
“這段時間來,卿清瘦了不少。是朕連累卿了。”他想擡起手來觸摸胧月夜的臉龐,但是卻發現就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多少。他頹然放下手,用一貫的溫柔眼神望着現在一心一意照顧自己的胧月夜。
“上皇此等話,妾承受不起。”胧月夜道。
“聽聞太政大臣已經被封為準三宮了?”躺在寝臺上朱雀帝問道。
胧月夜早就知道這對兄弟面和心不合的事實,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朱雀帝,垂下頭“聽說的确如此。”說罷便是低下頭去。
“權勢已經比藤原氏還要顯赫了。”沒有胧月夜以為得不滿或者是憤怒,朱雀帝笑了笑“如此顯赫權勢對源氏來說倒也是應該。”他笑容上頗有幾分自嘲。
胧月夜一旁看了有些擔心“上皇,您……”
“朕以後還有事要拜托這位皇弟呢。”他說罷長長吐出一口氣,“或許有些東西真的是命中注定強求不得。”
他疲憊的閉上眼,不再說話。胧月夜跪坐在寝臺下,看着朱雀帝再一次陷入沉睡。
源氏一直沒有徹底将年輕時候相好過的胧月夜忘記,他有意和她從歸于好。這次他也去拜訪她,向她傳達了自己的這個願望。
胧月夜坐在禦簾後,望着年輕時候曾經瘋狂愛慕過的男人投在竹簾上的影子,心裏生出一種複雜的情感來。
如今她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為了情愛膽大妄為的尚侍,源氏現在已經是權勢赫赫。何必還回過頭來尋她。但是心中隐藏的那絲不安和淡淡的喜悅又在告訴她,她到現在還是對這個男人有點依戀。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直到一張蒼白卻美如女子的臉顯現在腦海裏。将心底裏唯存的旖念打散。
當年她做下那種事情,上皇都沒有對她多加指責。
“妾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人了。”最終她開口說了這麽一句話。說罷,朝着源氏緩緩彎下腰去。
“你真知我對你的心意嗎?”源氏聽得禦簾那邊傳來的拒絕聲音,他有些不可思議。在他的記憶中,拒絕他的女人沒有幾人。何況簾子後這個女人曾經也被他征服過。
“源氏君的心意,妾只能無以為報了。”說完,胧月夜露出一個笑容,她站起身緩緩朝後走去。
源氏看見禦簾後的影子站起來一點點的遠離他。他不禁向前傾了少許,“請等等!”
“源氏君請回吧。”胧月夜擡眼看了昔日愛過,現在可能還有餘情的男人。然後低下眼眸再也沒多少留戀的離開。
兩人已非當時初次相遇的年輕男女。若是重續前緣,只會招來非議。況且她也受到朱雀帝良多的照顧。
朱雀帝在調理下,身體漸漸的恢複了一些。也能下了寝臺行走。
上皇的恢複被衆人看做吉祥之事。冷泉帝對此也是頗為安慰。似乎對兄長的身體終于康複十分欣喜。
将近十二歲了的信仁對宮廷的事情并不是一無所知,相反在其父的熏陶下對朝中的事情頗有自己的看法。他知道撫子不可平常對待,對待她十分好。在這點上他是讓源氏十分放心的。
今日他在六條院內陪着撫子閱書,撫子一頁一頁翻着白氏文集,看得十分認真。信仁坐在一旁看她閱書。
外面的天色早早黯淡下來,甚至還起了大風。風卷雜着重厚的濕氣吹起來。信仁被這夏日難得的涼爽弄得把原本壓制下去的童稚給挑撥了出來。
他站起身想要站出去享受一下這難得的涼風。卻立刻被女房們制止了。
“殿下,怕是這暴雨快要來了。殿下還是不要出去了吧?”說話的女房拜伏在地道。在這種天氣跑出去看雨絕對不是一件風雅的事情。女房們都不喜這種天氣,這種天氣若是風再刮大些,就連格子窗說不定都能吹壞了去。
“說的也是。”信仁表現出有些不樂,但他也知道女房們也是為他着想,便老實呆着了。女藏人把格子窗放下,以免大雨來臨雨水落進屋內。
風越來越大,風聲嗚嗚作響。似是鬼魅在天地之間作祟。
“上皇,此處風大。還是趕緊進殿吧。”胧月夜跪坐在朱雀帝身後急切道。朱雀帝身上披着一件單衣,他站在門口看着這天地間的變色。
過了好一會他回過頭“無事,朕只是想看看而已。”
勁風吹起他身上的衣服。風裏濃厚的濕氣甚至讓人想到了冰涼的深水。
“上皇!”胧月夜見着朱雀帝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都要被吹走,她不顧及尊卑趕緊起來拉住他的手。
“請随臣妾回殿吧——”聲音裏當着央求,比豆子還要大的雨滴打落下來。狂風不止,“嘩啦!!”擺放在門口的一架屏風被狂風吹的倒在一邊。
身上衣物被雨滴打濕大半,雨滴落在臉上甚至還會有些許痛意。這樣的暴風雨有一種會把人卷入其中的危險感。
朱雀帝身體并沒有完全恢複,胧月夜咬咬牙用自己身子攔住他把人往殿裏帶。
身體被拉動,朱雀帝任由自己被帶着,此時他也沒有過多的體力去消耗。他的眼睛望着那變色了的天地。
此時風雨極大下了半宿。
等到第二天又是陰沉沉讓人暢快不得的天氣。宮中女房們被昨天那場大雨吓得不輕。其中宮殿也有被吹壞的地方。
兼子昨天也是被吓到了,那麽大的風雨,甚至給她一種連宮殿都要倒塌掉的錯覺。要是真的倒下了,她也逃不出來。
☆、58V
暴風雨過去之後是滿目的狼藉,殿內甚至還有被吹翻在地的屏風幾帳。殿外的地上還有被吹破的格子窗,格子窗破碎不堪。木碎片還有殘紙留在地上。心有餘悸的女房們整理好衣裝,前往中宮處。
兼子也被吓得不輕,直到現在臉色還是蒼白的。她靠在脅息上試圖平息下自己的呼吸。擡眼看了圍繞在幾帳周圍的女房們。
“昨夜一夜驚吓,至今都還未曾安心吶。”她白着臉,手抓住衣袖,驚神未定。然後她又道,“二皇子現在如何了?”
昨夜挂起大風的時候,正好弘仁就在她的寝殿裏。兼子看外面風刮的厲害也就讓他在殿內歇息。畢竟若是着涼生病了不是什麽可以用來開玩笑的事情。
當外面傳來格子窗被掀飛和屏風倒地的巨響,兼子自己是真的被吓着了。第一反應便是叫乳母趕緊看好被驚醒的兒子。女房的尖叫聲直到現在還讓她的耳膜隐隐作疼。
**
源氏的府邸此時也是一片混亂,在暴風雨面前無論貴賤,都被驚吓的不輕。源氏去了六條院看望信仁和女兒有沒有被吓得厲害之後,再回過身去詢問紫姬有沒有怎麽樣。明石女公子也被吓得不輕,所幸沒有傷及腹中孩子。
整座府邸被吹壞了的地方也有不少,家臣們喚來工匠對吹壞了的地方進行修補。一時間敲敲打打的聲音不絕于耳。
在安頓好家裏之後,源氏還得進宮問候宮中的貴人們是否安好。
上皇的宮殿也被吹的不成樣子,因為在風暴那天吹了寒風淋了雨,原本有好轉的身體迅速情況急轉直下,發起了高熱。
這國家的這個時代醫術并不是高明,朱雀帝的高熱被認為是熱症。侍疾的幾個女房也有了發熱的情況。這下子可是真的把周圍的人都吓壞了。
冷泉帝原來想親自前來看望,但是聽到上皇得的很有可能是熱症之時,也只能将此事作罷。要知道發熱在這裏很有可能便是不治之症。就算是真正的兄弟情深在疾病面前也要仔細斟酌一番,更何況這對生母不同所謂兄弟情還只是表面上的呢。
兼子也知道一些朱雀帝的事情。但是對于此她也是沒有半點辦法。這對兄弟之間她察覺到不對勁,但是她不可能真的去插手。
不過聽着外面傳進來的上皇那裏舉行盛大的法事的傳聞,兼子在嘆息之餘也只能沉默。只願他能自己扛過來。
弘仁被前幾天的暴風雨吓重了,安靜了好幾天。雖然和其他男孩子比起來他已經算是好的了。到底是年紀小,在被母親和乳母照顧幾天後又恢複過來。該讀書的讀書,該學字的學字去了。
冷泉帝對上皇的病情十分在意,派過去的醫者高僧不斷。甚至将傳過來的大唐的藥物送去。
不知道是不是醫者的功勞還是高僧驅邪的法力強大,朱雀帝竟然渡過最險惡的病情,在衆人覺得已經要讓高僧主持加持儀式時,朱雀帝卻帶着滿身的冷汗睜開了雙眼。
人人皆道是神佛庇佑,朱雀帝每日卧床調養身體,對外界不聞不問。頗有幾絲歸隐的味道。
在身體略好一些後,他将膝下兩名皇女下嫁了給現任太政的兩名公子。此舉不禁讓人甚覺驚訝。皇女下嫁的不多,除非是嫁給親王或者是入宮為皇後女禦,嫁給臣子的話其皇族身份将會取消。所以皇女們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一般來說都是單身。
面對衆人的疑問,朱雀帝只是對胧月夜道“趁着朕尚在世間之時,為兩名幼女擇好的庇佑之人。”
這話聽得胧月夜淚流不止,“上皇如今身體安康,何必說這些話語呢?”
朱雀帝坐在禦座上看着她掉落的眼淚默默無語,良久才道,“世事無常,有些事情即使不願,還是需要去做謀劃。”
源氏在上皇身體好些後,前去探望。隔着簾子,朱雀帝身上披着一件衫子坐在那裏。他擡着頭慢慢打量着現在意氣風發的源氏。
源氏看上去對朱雀帝的身體甚是關心,不過也難怪。這裏的人哪個會讓人看出真正心裏所想。正如當年源氏和胧月夜私下傳情被弘徽殿太後流放,他也表示了不舍和同情一樣。只是面上如此,可是心底真正的想法到底還難說。
兄弟倆隔着一道簾子說了些許不冷不熱的話,然後朱雀帝将話題漸漸的引到了當今東宮的身上。源氏也不将話題拉回,只是默默的聽朱雀帝提起東宮。
“最後還是這樣嗎?最終還是如父皇所願了。”他喉嚨傳來一陣癢意,忍不住将手握成拳頭輕輕壓在唇上咳嗽了幾聲。
“……”源氏聽見這話,微微擡了擡原本低着的頭,但是還是沒有開口。
朱雀帝沒聽見源氏說話,徑自将話說了下去,“記得你當年是最受父皇寵愛的,你生母早逝,父皇親自将你養在身邊。”那時候朱雀帝也年幼,他那時候面對母親嗤嗤冷笑和發怒在覺得害怕之餘又有些不可思議。不知道父皇為何對一個身份低微的更衣戀戀不忘。直到和已經去世了的桐壺更衣長相甚是相像的藤壺女禦進宮。
藤壺女禦迅速得到寵愛,生下皇子。之後更是被冊封為皇後。朱雀帝那時候記得,母親在那段時間變得狂躁易怒。是啊,長子都已經被立為東宮,可是中宮皇後的位置竟然卻被後來的年輕寵妃奪走,不甘怨怒自然也是相當正常之事。
直到源氏元服,以東宮之禮讓原本母親為他物色好的左大臣之女為其添卧之後,朱雀帝才想明白。
父皇心目中的東宮并不是他。而是那個才十二歲的幼弟。不然也不會以東宮之禮為源氏準備添卧人選。更是以左大臣之女為源氏的正妻。那時候他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得小孩子。左大臣之女象征着什麽他自然也清楚。
那會說不心寒簡直不可能。
直到父皇退位他登上大寶之位,作為上皇的父皇又指定了藤壺皇後所出的皇子為東宮。他對那個母親情敵所出的小童并無多少感覺。只是在确定東宮之餘,又讓源氏為其的保護人。這裏面的用意他就算再怎麽蠢笨,也察覺出來了。
他當真就這麽不讓父皇喜歡麽?
“朕從那時起,就沒有得到過先帝的喜愛。”回首往事,苦笑不已。
“上皇……”源氏開口。
“難得有這樣暢談的機會,就讓朕暢所欲言吧。”手中絹布擦去手指上的濡濕,朱雀帝道,臉上還有着淡淡的笑容。
“先帝從立今上為東宮開始,就不願朕享位日久吧。”事實上他在位的那幾年也并不好過,母族把持朝政,他這個十全之主也不過是藤原氏牽在手中的提線木偶罷了。不是沒想過将權力奪回來,讓這尊位世世代代由自己這一支傳遞下去。不然他也不會默許母親意欲更換東宮。
只是沒有等到目标實現,源氏遺留在京裏的餘黨們迅速抓住幾次天災,逼得他将源氏召回京。
時也命也?
現在源氏也打定主意全力支持今上一系,東宮就算真的登位了,也不過和他一樣的結局罷了。源氏的赫赫權勢就連藤原氏都比不上。再尋找其他的後援也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現在怕也是天意。”将口裏的腥甜吞下去,“東宮為人忠厚,願君代為照拂一二。”朱雀帝再說這話,已經不是要源氏做東宮的保護人的意思了。
“上皇此言過重了。”源氏道,沒說答應朱雀帝也沒有拒絕,雖然宮中那把位置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但是皇族中還是有兄弟為此不顧兄弟情誼的。
“……”朱雀帝默默的看着源氏簾外的身影一眼,嘴唇動了下。
朱雀帝和源氏談話時,并沒有讓女官伺候。一直到源氏退出殿外,朱雀帝才拍手讓女官們進來伺候。
作為深受朱雀帝寵愛的胧月夜自然是第一個進得殿內來。她低眼瞧見他衣角上的那抹嫣紅時,差點當場就要哦尖叫起來。
胧月夜蒼白着臉,花容失色。
“幫朕更衣吧。”他掃了一眼胧月夜的臉龐,站起身來。
“您這是——?”胧月夜親自拿起衣衫為他更換,她輕輕問道。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顫抖。朱雀帝低下頭來,手指撫上她的臉龐。
“卿到底懼怕着什麽呢?生老病死不過平常事罷了。”他語氣溫柔,像是在哄逗孩子般。
無論何時,身前的這個男人總是那麽溫柔。不管什麽時候。胧月夜聽見朱雀帝溫柔的聲音掉下淚來。
她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捧着朱雀帝換下的衣服膝行到放置漆盤的位置。将手中衣物放在上面。
換過衣服,他坐在文臺前,命人取來紙筆。他在紙上寫了什麽,胧月夜并不知曉。寫完後朱雀帝命人将寫好的紙條送往梨壺。
東宮在閱過朱雀帝送來的信件後,一聲長嘆。東宮生母此時正好從殿外走進。見着親子對着信件黯然憂傷,她也取過看了看。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上皇怎可如此!”她幾乎是尖叫起來。她手一松,那張白紙便飄飄而下,“現在讓藤原氏的姬君進宮或許還來得及啊!”
東宮扭過頭看着自己母親焦急的臉,腦中浮現前幾日見過的信仁親王,信仁親王十二歲的樣子卻頗有其父今上的影子。
眼下就算是讓藤原氏的女公子入了梨壺又能如何呢?藤原氏的勢力現在也已經不能和源氏相比呢。
如今源氏正如十六夜那輪無缺的明月。
**
“母後”已經十二歲的信仁跪坐在中宮面前的禦簾前。禦簾旁還有登華殿中的女房,女房們也是看着信仁長大的。此時看着已經頗有成人風範的信仁很是欣慰。
兼子也是如此。雖然信仁的年齡在她看來還是小孩子,但是放在世人眼裏已經是成人了。
“近日來身體也還好?”前段時間的暴風雨兼子雖然知道大兒子并無大礙,但是做母親的總是要親眼看看才能放下心。
“兒臣一切都好。”信仁聽見母親問,帶着些許的孩子氣回答道。即使已經元服,還是會在母親面前露出屬于稚氣的那面。
“撫子進來如何,總是不知道你們相處的如何,我放不下心吶。”印象中信仁對撫子并不是十分喜歡,如今她在宮中聽到的都是兩人相處甚是融洽的消息。心底便是存了一份懷疑。
“兒臣和她相處的很好呢。”說到現在陪伴自己的那個小少女,信仁笑得也頗為開心。“母後不必為此憂心。”
兼子看着簾外兒子的身影不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如今卻和另外個女孩日夜相伴。即使知道那位少女會在兒子的前途上帶來很大的幫助。
有種很是奇妙的感覺啊,在心裏。
或許這就是身為婆母的矛盾感吧。
作者有話要說:進群來玩兒嘛~俺很軟很好調戲的~
59、禦息所
夏季對宮中女性來說甚是難熬,因為天氣那麽炎熱,她們卻還要穿着那麽一套整齊的禮服穿在身上,只是私下還能輕快些。當漫長的夏季熬過去時,幾乎所有人都吐出長長一口氣。初秋最熱的時候過去後,空氣裏都迎來了難得的讓人欣喜的絲絲涼意。
兼子自然不會放過這等機會,等到空氣裏都充滿了讓人覺得舒爽卻并不過分的涼意時,她帶着一群女房出來四處轉轉。整整一個夏季都在登華殿裏躲避着驕陽,如今的确是需要好好走一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渡殿上的上廉一如往年這時候被卷了起來在紮着上廉的流蘇上還別致的夾着楓葉。
她站在那裏感嘆原來也到了這種季節了啊。記憶裏不知道曾經看過多少次這樣的風景,終究……是多少年了呢?手指有些想去摸自己的眼角,去确定一下那裏是不是又長出幾條細紋。突然渡殿那邊傳來衣服在木質地板上托過的聲響。
兼子身邊的小宰相回首看了一下,頓時臉色就變了。小宰相向前一步,在兼子身邊輕輕道“娘娘,弘徽殿夫人來了。”
中宮和弘徽殿只是維持着表面的和睦為衆人所知,登華殿裏幾年前兼子私下提起弘徽殿的時候甚至還直呼藤原節子。
只是近些年似乎将往年的恩怨放下,心平氣和了些。
兼子聽了小宰相的話,回過身來,正好看見那邊的弘徽殿女禦。兼子展顏一笑。
“弘徽殿夫人也有如此雅性麽?”兼子手掩在袖中,露出袖外的只是一段桧扇。桧扇上垂下的紅色流蘇随着她的動作動了幾動。
弘徽殿走到離兼子有些距離的地方,對着她微微彎下腰來。
“真想不到您也在此處。”弘徽殿微笑道。
兼子唇邊勾起一抹笑,她看着弘徽殿同樣不複青春容貌的臉,心裏遠比以前平靜的多,“是啊,好不容易秋日來臨,我也忍不住想來看看這風景。”
此時弘徽殿的容貌和年輕時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弘徽殿現在是二十□歲的年紀,按照兼子以前的想法,弘徽殿并不算年紀大甚是還在青春的尾巴上。但是宮廷裏佳麗如雲,在感情上冷泉帝雖不如源氏那般處處留情,但是喜歡年輕貌美的女子。後宮裏女人一多難免也會有互相勾心鬥角。弘徽殿女禦也并不是一個心胸寬闊之人。難免會和那些受寵愛的女禦更衣置氣。
女人如果長期處在怨怼中的話,就算保養得再好,眉宇間還是夾着一股子怨氣。更何況這裏還真的沒有多少可以給女人用來保持容顏的東西。
或許她還可以讓人送一份菊花棉給弘徽殿吧。兼子在心裏想。
“的确,這秋日的風景看來別有一番風情呢。”對着兼子,弘徽殿女禦也沒有了多年前針鋒相對的咄咄逼人,語氣平和甚至帶了些許的讨好。
中宮并不是那些花花草草就能撼動的,她膝下的皇子們長成,如今宮中局勢衆人又看得明白。誰還會吃醋吃到她面前去?
兼子對弘徽殿的态度心底說不痛快那是有些不可能,但是這痛快裏到底還是有着幾分相當微妙的感覺。
說不上來,但也叫她并不是十分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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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人好風雅,宮裏的人更是如此。秋日裏宮裏也舉行關于欣賞楓葉的宴會。
上皇即使身體并不是很好,也堅持出席。
臺盤上放着黑色淺碟,碟中盛有乳白色的酒液。公卿們面着白粉,一襲黑色的袍服。兼子坐在冷泉帝之下的禦座上,她的對面過去一點兒就是上皇朱雀帝。朱雀帝臉色很不好,冷泉帝的視線從朱雀帝面上掃過。
他拿起臺盤上的淺碟,将碟中酒液喝下去。
朱雀帝拿起手中的淺碟,擡眼看着坐在那邊禦座上的兼子。兼子着一身中規中矩的禮服。她察覺到那位上皇正注視着自己,頗帶驚訝的回望過去。
朱雀帝見兼子眼中略帶驚訝,他露出一個甚是溫和的笑容。不同以往的溫柔一直由眼中到了面上。
兼子被他這笑容攝得身上微微一怔,腦子莫名的想起了十幾年前朱雀帝有意她進宮為院女禦的事情來。她甚至是頗有些狼狽的別開了眼,心中煩躁和鄙夷自己竟然還會冒出這種甚是不可能的想法來。
真的是這種年紀了,還會有這種十三四歲少女才會有的妄想。真的是不應該。
多年未見,她比印象中的那個少女已經成熟了許多。那眉眼已經完全沒有當年的那種羞澀和緊張。這些年來那個男人待她如何?有沒有冷落她?
在兼子入宮之初,還是梅壺女禦時,憑借着和冷泉帝同好繪畫的緣故得寵。之後也是接着賽畫與弘徽殿女禦争寵。那時候朱雀帝知曉,尋出自己珍藏的畫卷給兼子送過去。
即使不能和她日夜相伴,只要她在後宮裏過的好就可以了。
冷泉帝眼一轉,正好瞅見朱雀帝凝視着兼子。他對朱雀帝傾心中宮的事情,從兼子初入宮那會就知道。平心而論,朱雀帝的這份癡心着實難得,甚至在心儀之人入宮當晚還送來相當多的精致物品。甚至在進宮之後還盡自己所能助其争寵。
心中生出冷然的怒火。他不管自己曾經利用過這兩人曾經有過的情緣。
袖子下的手悄然握緊,冷泉帝看向兼子那邊。兼子這刻正低下頭去取臺盤上的酒碟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來自對面的目光。
兼子面上是中宮所應該有的端莊,目不斜視,更別提遇見情郎所該有的反應。
再回看朱雀帝,朱雀帝此時也恢複了該有的神态。好像完全就沒有剛才的那回事情。禦座下的公卿們賞來自秋日渲染而成的菊,做和歌,興致大好。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冷泉帝放下手中的酒碟,看着其中幾瓣菊花花瓣。此時酒還不是如清水那般的清澈,帶着稍許的渾濁。
東宮生母坐在一個稍微好些的位置,她面前臺盤上的酒盞從未動過。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東宮,然後緩緩的将目光轉向朱雀帝,最終随着他那短暫的凝視望見那邊的中宮身上。
就是她……就是她所出的孩子将要代她的兒子而取之麽?
東宮生母心中的絕望在這些時間裏沉澱醞釀成了瘋狂。自打入宮開始她就一直不受到朱雀帝的寵愛,能有今日的地位完全是靠了東宮。她在自己兒子身上花費投入了太多太多的經歷的希望。如今突然兒子的地位不保,自己也要失去眼前這一切,這叫她如何不氣憤如何不絕望?
為什麽會這樣!如果沒有那個女人生的孩子就不會這樣!!
東宮生母望向中宮的眼神漸漸開始竭斯底裏。
宴會結束後,兼子向通向登華殿的渡殿。來自登華殿的女房和女官們跟在她的身後。兼子一身齊全的禮服,雙手持平桧扇。一步一步緩緩走着。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兼子皺了下眉頭。宮中甚重禮儀,像如此已經是失儀了。
她還沒想到更多的事情的時候,一個着青紅葉唐草織紋的女子已經沖到了她的面前。那女子看上去已經快要将近四十的樣子,她的長發因為剛才奔跑的動作而變得淩亂。
“是你……是你……”那女子眼神癫狂直直的盯着兼子。
兼子看着那女子,腦海中沒有半點關于這個女人的印象。她微微皺起眉頭,“你為何人,如此大膽。”
那女人一臉憤恨,也不回答兼子的話,徑自用對宮廷女性來說難以擁有的速度沖了上來。她雙手抓住兼子肩膀表情似癫狂,兼子身上禮服沉重,更本容不得她有大些的動作。她瞪大了一雙眼睛看着面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女人。
“是你!是你!”女人瘋狂搖晃着兼子的身體。似乎是要把心裏所有的憤恨不甘都發洩出來。兼子身後的女房們被這幕驚吓的目瞪口呆。
兼子被面前女人搖的頭疼,她咬牙将手中扇子丢開就要把這個女人掙開。
“何人大膽,竟然敢對娘娘無禮!”小宰相最先從震驚中清醒上來,她快步奔過來抓住兼子身前的女人。
小宰相這一聲把其餘的女房們也拉回來。一群女房急匆匆的上來趕緊拉住那個女人讓她松手。兼子原本就因為身上厚重禮服行動不便,又被晃了那麽久。當女房們把那個女子拉開時,她眼前天暈地轉直接兩眼一閉倒了下去。
這下女房們驚叫了出來,“娘娘!!”
東宮生母竟然抓住中宮不放的消息傳到朱雀帝和冷泉帝的耳朵裏,冷泉帝嘴角的笑霎時變得幾分皮笑肉不笑。朱雀帝對這個現在連容貌都記不住的女人幹出這等事情惱火的很。事到如今他對她早已經無多少感情可言。
他讓人給冷泉帝送去解釋的信件,然後對外宣稱東宮生母病重不宜再居住在梨壺,将她迅速送出宮居住到娘家去。
這等不體面的事情是不宜傳出去的,所以京中的貴人們也很知趣,沒有長舌頭的過多議論。
朱雀帝給兼子送去慰問的書信還有禮物。兼子當時靠在脅息上看完書信嘆了一口氣。
“禦息所夫人患有疾患,被怨靈俯身才會做出那等事情吧。”得知那日拉着自己不放的竟然是梨壺的那位禦息所夫人,一時間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那位夫人也不知道是多麽兇惡的怨靈俯身了,才會做出這等事。”小宰相在香爐裏添了新的合香。青煙從香爐上飄起,緩解了一下兼子此時頗為郁結的心情。
那位被宣稱重病的禦息所夫人回娘家不久,就削短了頭發出家了。這個消息在京裏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一汪死水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60、女院
兼子愛好秋日染紅了的楓葉,也喜歡在秋風中特有的感受。但是這個季節也是肅殺之季。朱雀帝也在秋季将要入冬的節口上走完了一生。他的身體早在前一次熱病中耗盡了元氣,之前不過掙着一口氣強撐着罷了。當那口氣一旦耗完自然也是生命的終點。
上皇禦崩之後,東宮主動提出将東宮之位讓給比他自己更有賢德之皇子。冷泉帝和源氏也僅僅是做了一下表面上的客氣之後,同意了東宮讓位的請求。源氏在原東宮讓位之後給其“小一條院”的尊號。不過對此尊號大家都明白不過是糊弄小孩子而已,沒有實質上的作用。
不過眼下這結局不用弄得和以往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