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3)
。”
信仁的回答中規中矩,沒有以前那種坐不住的調皮勁。他安安靜靜的坐在哪裏,看的兼子生了感嘆。
再過一月,大皇子的元服式舉行,總角被拆散削短。削短後了的頭發束成成人那樣的發式。由保護人戴上纓冠。
給信仁戴冠的乃是源氏,源氏是信仁未來的岳父。做為他的保護人倒也合情合理的事情。手扶着向上翹起的束發,使得其進入纓冠的巾子中,源氏将纓冠穩穩的戴在信仁頭上綁好上緒插上簪子。
冷泉帝坐在禦座上,看着源氏将黑色的纓冠戴在長子頭上。臉上隐隐的有忍不住的表情。兼子坐在冷泉下的禦座上,看着裝束和過去完全不一樣的兒子。心裏想起那個十年前襁褓裏的小嬰兒,一時諸多感受都湧在心頭。
戴上纓冠後,有人負責托起信仁身後長長的後裾。信仁雙手持笏板走下殿,走到正殿前的那塊空地上。放下笏板開始起舞。
信仁随着樂聲張開雙臂,寬大的袖子垂下。一手回過去将另一只衣袖上折出褶皺來,然後兩手一番,兩只寬大的袖子都随着他翻手的動作一下子翻過去。
兼子坐在禦座上,稍稍測過身子看着他蹲下*身。今日大殿之上沒有設置禦簾,源氏此時一身黑色的袍子,頭戴纓冠。坐在那裏看着在殿下起舞的信仁。
兼子的眼神并不壞,十多年前她偶爾一次見過源氏的臉。但是那時候只是匆匆一瞥,只記得源氏長了張俊美的臉。
今天她再次看見了源氏的面容,柔和的輪廓,面上五官既有着女子的柔美也不缺男子的英氣。這樣的美姿容,的确少有男子可以比上。
別過眼,兼子繼續去看兒子。信仁拿出別在衣下的扇子,一手揮了出去,袖子震開。看着兒子的臉,她腦中一道白光閃過。
怎麽信任的長相這麽和源氏相像?
在自己的認知裏,長子長得和其父冷泉帝很是相似。今日一看和源氏也是相像。就算是什麽兄弟相像,也不會隔了一輩還會這麽像吧?
一時間,兼子頗想不通。但是她也沒怎麽繼續想下去。
源氏之女被選為添卧,不過兩個小孩子也不過作為玩伴而已。信仁元服式後,住在中宮的娘家六條院。這裏離源氏也很近。
撫子見到府邸離自己娘家甚近,原本對母親的思念也少了大半。要知道源氏早将自己原來的府邸和中宮的娘家連在一起了。隔着的不過就是一道門罷。
紫姬很高興女兒就在自己身邊,原本女兒離開身邊的憂愁瞬間就消失了個幹淨。源氏為了剛剛元服的信仁親王入住六條院的事情,又将六條院做了一番修繕。比原來更加富麗堂皇。
信仁元服之後,往宮廷裏跑的還是頗勤快。但是他已經元服,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和宮中女房玩鬧在一處。就是和母親說話都是隔着一道禦簾。
五歲的弘仁看着兄長和自己明顯不同的裝束,羨慕的一雙黝黑的眼睛一個勁的粘在哥哥身上。
小孩子最想要的事情就是長大。最好一覺醒來就變成可以做任何事的大人。
弘仁滿臉羨慕的望着兄長的背影,就差沒有眼冒綠光了。信仁對坐在自己身後的弟弟沒有看一眼。他挺直背,原本的童直衣已經換成了成人的衣着。
兼子坐在禦簾後,輕輕嘆了口氣,看着禦簾那邊明明才十歲就已經元服了的長子。
“你現在已經成人,不可再做兒時的事情了。”兼子端坐在簾子後道。她發現面對長子感覺沒有多少很嚴肅的話說了。“六條院那裏,你也熟悉的,若有事情可以向太政請教。”
“兒臣謹遵母後教誨。”信仁微微彎下腰來。
大皇子元服後,源氏府中的喜事不斷。先是公子夕霧終于和自己心上人,表姐雲居雁結為連理。後來又是大女公子良子和內大臣之子柏木喜結良緣。
大女公子雖然生母出身不顯,但是其父的權勢炙手可熱足夠她配內大臣家的公子綽綽有餘了。
柏木見大女公子嬌羞可愛,長相美麗。也頻頻造訪源氏府邸。此時除了皇室外,還是訪妻婚,成婚後妻子仍然居住在娘家。丈夫是需要到妻子娘家和妻子過夜的。
源氏看着直衣姿面容清俊的女婿,模模糊糊的有些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在左大臣的陪伴下走進葵姬的房間。
想起和葵姬那些年的冰冷,源氏可不願在自己的女兒身上也上演。他自然明白男人喜歡怎麽樣的不喜歡怎麽樣的。對妻子和對情人心态又是不同。這種事情他自然不好對女兒說,只能讓紫姬從側面指點一二。
明石姬現在居住在冬之町,聽到女兒和丈夫相處頗為和睦。再看到自己現在在這裏的優渥生活。感覺自己還是有運之人。當年把女兒送到紫姬身邊現在想來也是正确的。若是養在自己身邊,怕是還沒有這樣的好出路。
站在廊上,明石姬看着院裏的假山風景。身後侍女見她站立良久輕輕問了一聲,“夫人?”
明石姬回過身,看着身後一臉不解的侍女。淺笑道,“無事,只是想着內大臣的那位公子定是一名好夫婿罷。”
府邸上下都知道明石姬乃是大女公子的生母,替女兒擔心一下女婿也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六條院因為信仁親王的入住,被源氏翻修一番。親王所居住的殿中燭臺的燈火被挑明幾分。
“殿下,天色已晚,還是休息吧。”乳母跪坐在下首位置勸說到。
信仁把手裏的書翻過一頁,腳一伸不經意擦過席邊的大紋高麗緣。然後又蹭回來。
“太早入寝實在是無聊。”他拿着手裏的書嘟囔着,“撫子現在可入睡了?”
若是還沒睡,先陪他玩耍一下也好。
乳母自然是懂得信仁話語裏的意思,頓時心裏便有些哭笑不得。雖然已經元服成人,可是這位殿下還是有着孩子的心性啊。
☆、55V
大皇子元服後,登華殿裏的皇子只有弘仁一個。他每日除了粘着兼子學字外,就是和那些小童玩些并不是很需要出汗的游戲。這個和他兄長很不一樣。信仁是一天到晚安靜不下來的人。弘仁倒是安靜許多,而且并不喜歡玩蹴鞠弄得一身大汗。
宮廷中的皇子皇女們除非是同一個生母,否則也難見面,更別提什麽姐弟兄妹情誼。大皇女和二皇子就是如此。兩人的生母從中宮入宮開始便是勉強維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但是這兩位的宮殿卻是很近,弘仁就是在一路亂走,甩開後面跟着的乳母女房們見到了正在渡殿上走過的大皇女。
弘仁長到那麽大,沒有見過除了自己兄長以外的孩子。即使大皇女比他還要大上一些。弘仁雖然年幼但是從小自宮廷裏長大,偶然見得一個同齡的孩子也不會冒冒然然地出去和其玩耍。
他先是問了自己的乳母。乳母聽了二皇子的描述只是回了一句,“那位貴人或許就是弘徽殿夫人所出的大皇女罷。”然後再也不肯多說幾句了。
乳母也自然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兼子,兼子聽着身後女房們的禀告,手中拿着只畫筆,在唐紙上畫着一枝牡丹。
“大皇女?”兼子聽完自己兒子對于弘徽殿公主的好奇,手中筆在紙上輕輕一劃,勾出牡丹枝來。
“是,聽說殿下對那位似乎有興趣。”女房跪在中宮身後小心翼翼的回答。
“這孩子,我少了他的玩伴?”兼子嗤笑一聲,“和哪家的公子姬君不好,偏偏是大皇女。那位我可不敢沾惹上的。”她話語裏含着濃厚的嘲諷,說着不敢招惹弘徽殿,可是沒有半點讓人看出來她真正的招惹不起弘徽殿女禦。
“告訴乳母,以後不要再讓二皇子亂跑。”筆尖稍稍在牡丹上一染,兼子擡起手來。
“是。”身後女房俯下*身來。膝行着退出去了。
身邊的小宰相仔細得看了看兼子的臉色,見她面上沒有半點不快斟酌着開口,“娘娘可是擔心弘徽殿?”
“弘徽殿?”兼子擡起頭來,臉上似笑非笑。“弘徽殿現在恐怕正在和那些新進宮的莺莺燕燕鬥的不可開交呢。弘仁年紀小,何必去看深宮怨婦呢。”兼子在“怨婦”一詞咬重了些。曾幾何時她也差點成為了個深宮怨婦。
該說幸虧她看得開麽?
随着春日逝去,天氣也漸漸變得炎熱起來。兼子身上厚重的衣着換成單薄的紗衣。
傍晚時分,冷泉帝來了。冷泉帝也是二十七的年紀。在兼子看來還算年輕,但是照着時人的想法已經快過而立之年了。
男人,年少的時候喜好年長優雅的女性。到了長成之後眼睛自然就轉到同齡和比較小的女子身上了。冷泉帝自然也不會例外,這些年他總會在登華殿和弘徽殿以及王女禦那裏每個月呆象征性的呆上那麽幾天。
兼子算算自己年齡都三十五了,自然也不會有那種争寵得來寵愛的想法。因此晚上兼子連粉都不用,只是将一頭長發梳理了下。
冷泉帝這一兩年來心情很不錯,雖然他并不是很喜歡源氏,甚至對源氏曾經的妄為感到驚詫和憤怒。但是不得不承認在朝事上,這個生父只要在可以的情況下還是比較傾向于自己。細細想來,能将上皇一系逼入牆角。其中最大的籌碼莫過于中宮所出的大皇子。
源氏想要站穩腳跟,莫過于未來主上的岳父和外公身份。當年藤原氏也是依靠如此身份将權力緊緊掌握手中。
對長子他總是多抱着希望的,尤其是眼下他膝下的皇子尤其是生母出身高貴的只有中宮所出的情況下。難免的他對兼子也要看重些。
相對于其他兩個入宮伺候他的女禦來說,冷泉帝總是要在這登華殿中呆的久些。
“主上。”兼子跪坐在冷泉帝的面前微微彎了彎腰。
“中宮不必如此。”冷泉帝虛扶了一把,手搭在兼子的手臂上沒有移開。
兼子微微一笑,任由冷泉帝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冷泉帝手掌的溫度通過幾層紗質的布料傳到肌膚上。
年輕的,熾熱的溫度。兼子有些迷戀于那溫暖。但是她神情上依舊是對他露出一個中宮應該有的笑容。
端莊中又夾雜着稍稍複雜的情愫。她并不是不希望冷泉帝來,但是來了之後,兩人之間除了情*事還能有其他的事情麽?
思及此,她在心中緩緩搖搖頭。自己果然還是要的多了些。
**
信仁親王已經十一歲了,他平日裏在六條院裏看書玩耍。和親王妃撫子也多有交流。他雖然年紀小,但是也知道自己這個小妻子不可小觑。于是一收過去的不耐煩的心思好好的和她相處。
源氏本來就是抱着讓這兩個孩子好好相處的心思,看到他們相處的十分融洽心情大好。同時後院裏明石女公子傳出身體有些不太平常的消息來。
明石女公子已經十五歲,若是有消息也屬于平常之事。
得知這個消息,柏木喜不自勝。頻頻來源氏府邸來看望明石女公子。考慮到大女公子年輕輕輕初次有孕。源氏讓明石姬去照顧大女公子。
大女公子初次為人母,在高興之餘又有些不知所措。
好消息還沒完,夕霧妻子雲居雁也有了孩子。夕霧和源氏倒是形成兩種鮮明的對比,源氏少年時候和正室葵姬不和但沒少觸及男女情*事。源氏是一直到十年後才有了夕霧這個唯一的兒子。
在子女運上,夕霧的确要比源氏好。
六條院裏,撫子身邊的女房們看着悄悄走進的信仁。忍不住露出笑容來。此時撫子正在持筆抄寫詩書。沒注意到一步步小心翼翼從外面走進來的信仁。
信仁看着那些低低偷笑的女房,搖了搖頭。女房也知趣的一個個輕輕膝行着退出室外。衣物摩擦的聲音驚動了撫子。
她剛剛擡起頭,眼睛就被一只手給捂住了。那雙手帶些許的老繭。
身後傳來信仁的聲音,“先別看。”
撫子覺得自己頭發上癢癢的,她開口“殿下?”
“好了。”信仁一下子松開手。離撫子一段距離。撫子緩緩睜開了眼,總覺得自己頭發上插着什麽東西似的。于是伸出手去摸。
還沒碰到一只花“啪嗒”掉落下來,正好落在她鋪在身邊的衣擺上。這只花開得很盛,散發出幽幽的香氣。
“沒戴穩啊。”信仁一臉的郁悶。氣鼓鼓的瞪着那只花。
撫子看着衣擺上的那只花朵,拿了起來。
“殿下?”她鼻下是幽幽的花香,自己面前是臉通紅的男孩子。
信仁頗為苦惱的看着撫子手裏的那支花兒,“我聽說女孩子很喜歡這些。所以就摘了一支來。”信仁眼睛看着別處,“原本還想插在你頭發上給你驚喜來着。”
撫子聽了,輕輕翹起嘴角笑。信仁看着那笑頗有些惱怒。
“看來你好像不喜歡,我還是扔掉吧。”說罷走過來便要奪過。
撫子見着信仁走過來,慌慌張張的轉過身子,“殿下,您這是在做什麽呢?我沒說不喜歡呀。”她飛快得将花朵藏在手下,不讓信仁拿到。
信仁狐疑得看着她“真的?”
“不敢欺瞞殿下。”撫子歪歪頭露出小女兒家的嬌俏來,“不過殿下應該做一首和歌附在花枝上才是。”
挑選一張合适的和紙寫上情詩,折成條在花枝上折成漂亮的結。這不是那些物語裏寫的麽?
信仁眼睛微微睜大,大人之間的求愛他自然是一竅不通。
“那麽我現在就寫?”
“撲哧”。這下撫子真的笑出來了。
撫子身邊的女房都是源氏精心挑選的人,自然的也把這件事情當作笑談告訴了源氏。源氏聽了之後把這件事也說給了紫姬聽。
“殿下還真是小孩子心性呢。”紫姬聽說後,唇邊的笑意收也不住。拿起了扇子遮住了臉上的笑容。原本她還擔心兩個孩子會相處不來,但是聽了源氏這樣說。稍稍安心一些。
“看親王如此,日後定會待我們女兒不薄。”源氏對信仁哄女孩開心的手段之青澀笑笑,對紫姬說道。
“希望如此吧。”紫姬放下了扇子,臉上依然帶着一絲笑意。
進入夏日後,天氣格外得不可琢磨起來。天空像極了尚在襁褓裏的嬰孩。這一刻明明是大好的晴天轉眼間便是烏雲密布大雨傾盆。
這樣的天氣叫人吃盡了苦頭,因為下雨之後便是一陣一陣的濕熱。讓人更加難受。
朱雀帝這段時間身體并不好,頭疼發熱咳嗽時好時壞。再加上這讓人不舒服到底的天氣,讓他的心情變得不利于身體的康複。冷泉帝聽聞皇兄身體有恙後,立刻讓京中的高僧前往為朱雀帝驅邪。
朱雀帝身體好好壞壞,心情也是如此。為了壓制住心中的煩躁,在身體稍有起色後誦經念佛。求得心中一片清明。
☆、56V
朱雀帝抄寫佛經來求得內心清明的事情傳到宮廷裏。衆人只說是上皇一心向佛,其中原因只有冷泉帝和源氏清楚。
宮外高僧齊聲朗誦經文,力求祛除令上皇身體虛弱的怨靈。外面又來了冷泉帝派來詢問上皇病情的使者。
“去告訴他們,朕身體尚可。”朱雀帝忍住胸中的不适對寝臺旁的胧月夜說道。胧月夜這些天來都守候在他身邊照顧他。聽到朱雀帝這麽說胧月夜輕輕應了一聲。起身去了。
夏雨過後便是難耐的悶熱,兼子命令女房把格子窗打開。她在殿內拖着長長的衣裾走了一圈,心中因為炎熱而起的煩悶更甚。
揮了揮手讓殿內的女房們下去歇息只留下幾個從前就在身邊的,也免得自己心情不好怒及別人。
“這樣的天氣真是讓人難受。”兼子在禦座上坐下對座下的女房們道。中納言也是輕薄的紗質衣服。
“娘娘所言甚是,不知這樣要到何時呢。”中納言輕輕回答道,嘆了口氣。
“人言道心靜自然涼”兼子有幾分恨不得将手中桧扇打開扇動的沖動。“還是讓人承上冰水吧。”剛說完心靜自然涼,兼子覺得後背上的汗水已經快把衣服都浸濕了。
這樣一直維持到傍晚,弘仁在這種天氣也是守在殿內不出門,在換過一身幹淨衣服後來見母親。弘仁年齡一年大似一年,長得也越來越像兼子。兼子也好笑于這對兄弟都是男生女相。
弘仁進得殿來,一開始在老老實實行禮跪坐在兼子的禦座前後。便眼巴巴的望着兼子。兼子看着他一副想過來又不敢的樣子,朝他招招手。
這下弘仁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撲到兼子的懷裏。
“今日學了多少東西?”這種天兼子知道弘仁不會和兄長信仁那樣頂着太陽到處亂跑,她伸出手緩緩撫摸着兒子的頭,他的頭發梳的很緊,在頭旁束成兩只發鬟。
“嗯……今日兒臣學了好多好多。”臉貼在兼子胸前的衣襟上,弘仁撒嬌道。
“可不許撒謊,母後可是要去查查的。”兼子見着他一個勁的往自己懷裏鑽,卻不肯正面回答問題,兼子稍稍眯了眼聲音裏也帶上些許的嚴肅。
懷裏的孩子害怕的縮了縮脖子,然後才聽得他委委屈屈的說,“母後,漢字實在是太難學了。”
那些女房們聽了對小皇子的撒嬌紛紛都露出笑來。
“漢字難學,可是你看京裏哪個有身份的人不懂得漢學?不知漢字如何了解漢學呢?”兼子也不忍對自己幼子板起面孔來發怒,也只能柔和了聲音拍着他的背說道。
弘仁一聽到母親不再嚴厲的對他說話,原本心裏生起的害怕也漸漸的退了下去。他如同一只初生的小兔子那般怯怯看兼子,見到兼子面上是真的沒有半點動怒的表情之後。才用撒嬌的聲音輕輕道,“可是兒臣真的覺得好難。”
兼子手放在他頭上一下一下的撫摸,“你兄長倒是甚少在母後面前說起這種事情。”感覺手下的小身子顫了一下。
她嘆了一口氣,“你父皇很是喜歡漢學出衆的人,好好學。讓父皇也高興高興。”
冷泉帝對兼子所出的少子的關心比長子少些,平日裏也是在來登華殿的時候順便見見弘仁。
弘仁也如其他的男孩子一樣,雖然對母親有着依賴但是對着父親有着崇拜之情。所以聽到能學好漢學就能讓父親高興的話後,立刻擡起頭雙眼明亮的望着兼子。
“母後,父皇真的喜歡漢學嗎?”
平安京裏漢學風行,貴族們絕大多數精通漢學,因為宮中的十全之主對漢學也很是喜好。經此貴族府邸中的姬君們尤其是被期望能送進宮獲得寵愛的姬君也是精通漢學。甚是有些在漢學上的造詣要超過男子。
“你看母後何時騙過你?”兼子哭笑不得,捏了一下兒子的鼻子。
弘仁鼻子被母親捏了一下之後傻傻露出個笑容。
之後弘仁的确是用處了一百二十份的努力學習那些在他看來鼓噪無味的漢字。服侍他學習的女官們見二皇子不像往日那般無精打采,而這般勤奮好學心中也十分喜悅。
漸漸的女官們也願意在二皇子多講些其他的,例如戰國策上的內容。因為弘仁年紀還小,若直言書本上的東西只會聽得一頭霧水,于是女官們盡量用講畫軸物語一樣的方法,将西方大陸一千多年前的故事說給他聽。
弘仁雖然不如其他男孩子那般好動,但是因為性別的緣故,比起那些讓他想不清楚暈頭晃腦的唐傳奇,他對這些更有興趣些。
宮廷中人人以背誦《史記》為榮,他聽了女官們講的故事,對史記也好奇起來。讓女房們拿來史記,翻到女官們講到的那些故事的主人公的傳記仔仔細細看。
如此下來,他倒真的進步不小。
終于有一日,冷泉帝來到登華殿。殿中兼子正好聽兒子用稚嫩的聲調講述春秋戰國的故事。
冷泉帝讓守在外面的女房們不要驚動殿內的人,他自己走了進去。
“母後,太史公道勾踐卧薪嘗膽,最後終報得會稽之仇。為什麽呀。”
“那麽弘仁覺得呢?”
“弘仁不知道……”稚嫩的童聲夾着不解迷惑又有些委屈。
冷泉帝笑笑,不等女房們打起禦簾,他自己伸起手将禦簾捧了上去,“那是因為勾踐懂的忍得一時的恥辱,以身為夫差馬夫,打消夫差的顧慮和猜忌。”他微微低下頭穿過禦簾走進殿來。
殿內的女官和女房們沒有想到冷泉帝就這麽徑直走了進來,發出一聲壓低了的驚呼後紛紛伏下*身。
“父皇。”弘仁原本依偎着兼子,見得父親進來他連忙對着冷泉帝伏身行禮。
“罷了,起來吧。”冷泉帝見着二兒子低下頭說道。
“是。”
兼子站起身,把禦座讓出來,自己走到禦座旁坐下。冷泉帝走到禦座上坐下,笑着看現在正滿臉崇拜望着他的弘仁。
“勾踐出衆之處就在于忍,一國之君落魄為仇敵的馬夫。”冷泉帝坐在禦座上給兒子講起了歷史,“如果換了別人會忍不住這份恥辱,但是勾踐卻忍下來了。回國後振作有為,也給夫差送去了美女,讓其色令智昏。最終一舉奪下了吳國國都。”
弘仁聽得入迷,一雙黑眼睛睜得圓圓的。他之前聽母親和女房們講故事。但是也沒有此刻精彩。
“人生在世,遇見不如意的事情。不必怨天憂人,放平心境,想想說不定又是一番出路。皇後你覺得呢。”冷泉帝将目光投向了兼子。
兼子身子向冷泉帝稍稍移了移,“主上所言甚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若是忍受不住,也怕……”說到後面她輕嘆了一口氣。
冷泉帝笑着又回看弘仁,弘仁對于冷泉帝所說的話似懂非懂。但是見着父親看向自己又很快的打起精神來。
“你這孩子以後要學,還是多學勾踐比較好。”冷泉帝一句話成功的将弘仁繞暈了。
晚間,冷泉帝歇息于登華殿。
寝殿內的燈臺上一豆燈苗晃動,寝臺上冷泉帝緩緩睜開眼,他看向身邊的兼子。兼子此刻雙眼閉着呼吸均勻,很明顯已經進入了熟睡。
“勾踐嗎?”冷泉帝回過頭,輕輕道。聲音之輕微就連禦簾外守候吩咐的女房們都沒有聽見。
上皇的病情好壞不定,高僧們的誦經聲也沒有斷過。最終冷泉帝決定自己親自去看望這位皇兄。
“主上也要把弘仁帶上麽?”兼子看着前來傳話的女官驚訝道。
“回娘娘,是。”女官微微俯□子答道。
兼子有些不明白看望上皇,為何還要把弘仁帶上。但是她還是對身後的女房道,“把二皇子喚來。”
弘仁對那位從沒謀面的伯父沒有任何印象,他也只是當作有了一個可以出去看看的機會。
病人的場所,小孩子并不适合看。所以冷泉帝等得朱雀帝身體有了起色之後才前往。朱雀帝得知了冷泉帝将來看望,特地将自己梳洗了一番。
朱雀帝并不想自己一副疲憊的樣子被冷泉帝看了去,所以就算身體不适也是拿出了最好的狀态等着。
胧月夜見他面無表情,眼中似乎有幽然的冷火點燃,不敢多說話。只是細心将一切打理好後,便默默的坐在一旁。
外面響起衆人跪下的聲音。殿門口的女官們伏下行禮。
朱雀帝一身白色的禮服,只是裏面所着單衣為朱色,領口露出朱色的衣領來。冷泉帝所着為黑色禮服,內着白色單衣。
冷泉帝一步步走入殿內,看着上面禦座坐着的朱雀帝露出笑容。
“聽聞上皇近來身體有恙,特前往看望。”
“多虧了主上關心,如今身體已經好多了。”朱雀帝看着冷泉帝坐在禦座旁說道。
“上皇身體無恙,朕也安心許多了。”
朱雀帝唇邊勾起一抹笑,“多虧了主上關心。”
擡眼間,看見冷泉帝身後跟着一名小童。小童着夏色的童直衣。眉目間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張臉。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那是……”
冷泉帝見到朱雀帝的目光飄向了自己身後,他笑笑,“弘仁,見過上皇。”
“是。”小童怯怯應了一聲。走到禦座下首位置拜下。
“這是中宮所出之二皇子。這次上皇身體有恙,身為侄子,是該前來探望。”
弘仁稍稍擡起身,正好讓朱雀帝瞧清楚他的臉。他此刻心中緊張的手心都在發汗。他從未見過這位伯父。此刻也不敢貿然擡頭。
那名小童雖然滿臉稚氣,但是那眉毛眼睛嘴無疑和心目中的那人幾乎是一模一樣。
有些事情,并不是那麽容易忘記。恰好有些事情就是因為得不到所以才在心中似滾雪球越來越大。最後成了每日深夜自我痛苦的傷疤。
沒有那麽容易好的,絕對沒有那麽容易。朱雀帝自己很清楚。
現在當那名有着她血統的孩子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很明白這傷痕又深了幾許。
☆、57V
睡眠中,朱雀帝昏昏沉沉,身體似乎漂浮在空氣中,并不在寝臺上。迷蒙中他似乎是回了過去。登基之初,為新上任的齋宮舉行栉禮。大極殿中坐在禦座上的盛裝少女就那樣進入他的視野。那時候的她才只有十三歲,正是青澀的年紀。那雙眼睛低垂着卻遮不住清澈的目光。
就是那時候,他起了把這個少女留在身邊的念頭吧。那時候手中的梳子真的他有些不舍戴上她的發上。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和這名少女緣分或許盡于此了。自到他退位為上皇,她卸任從伊勢歸來。他覺得或許他能讓自己的願望成真。但是最後還是被源氏用理由搪塞了過去。他從即位開始沒有權勢,退位之後更是如此。六條禦息所拒絕他想讓前任齋宮進宮的意願,還倒并不是讓他特別難受。
之後他聽着她被源氏送入大內,成為另一個男人的女禦。又默默的聽着她懷上孩子接着産下大皇子。一切的一切他都是靜靜的聽着。只是偶爾經受不住思念的折磨給她送去了暗藏詢問過往的和歌,那時候她送回一把折斷了的梳子,那把梳子他還記得,是當年大極殿他戴上她額發上的那把。
時光荏苒,記憶中那把梳子卻是那麽鮮明。
有些事情他覺得忘記不了,事實上也不能忘記。當面貌和她相似的童子在他面前時,再一次撕開內心裏的傷疤,血淋淋的呈現在他面前。
**
“上皇病情又加重了?”兼子放下手中的筆,對着跪坐在下首的女房話語的內容微微皺起了眉頭。
“是,聽說這幾天又加重了。”女房恭敬的回話道。後宮的女人并不是對前朝完全不管不問。
兼子将筆放在筆臺上,垂下眼眸手整過身邊的衣擺。對于朱雀帝的印象她記得的是秋日菊宴上那張稍帶落寞的臉。十三四歲時候她和他第一次相遇,那時候她緊張的手心直冒汗,更別說擡起頭去看他了。
隐隐約約想起六條禦息所曾經說過的朱雀帝想讓自己進宮的事情。那時候若是真的成了。那麽現在自己又是怎麽一番光景也不知如何想象了。
“上皇如此貴人,定是能恢複過來的。”兼子淡淡道。她扭頭看向另一個女房“二皇子近日來如何了?”
冷泉帝禦椅子旁邊的是東宮的禦椅子,自從元服以來,東宮一直非常謹慎。如今東宮之父上皇病重,他的臉上也見不到任何輕松的影子。
東宮并沒有強大的母族和妻族支撐,源氏做了大皇子的保護人。并沒有應上皇所願成為東宮的保護人。沒有保護人和強力外戚支持的東宮說到底也不過勁風中搖搖欲晃的弱草罷了。
冷泉帝帶着些許微笑看了身側的東宮一眼,東宮察覺到叔父善意的笑,連忙雙手持着笏板對他颔首。
源氏在衆臣子面前宣布了封源氏為準三宮的旨意。
此旨意一下,源氏推遲不受。冷泉帝自然明白這是做做姿态,并不是真的要将這份榮耀推置門外。于是他一味堅持。
源氏被封為準三宮的消息傳來,兼子對源氏的滔天權勢的到來所感嘆之餘。也稍稍關心了一下自己長子和源氏小女公子的相處狀況。之前信仁尚在宮廷時就對源撫子興趣缺缺。現在要還是這樣,那才真是壞事。
即使貴為親王,沒有強大妻族的支持日後也不會很是得意。她一開始也是在信仁身邊放了以前伺候她的女房的。得到的消息讓她放心之餘感覺到驚訝,這對小夫妻竟然相處的還頗為融洽。
天知道一開始信仁對源氏的小女公子有多麽不喜歡,認為她沒有讓他感興趣的地方。
小女公子雖然從小被源氏以國母的标準培養,但是出嫁時間早,年紀不大和差不多同齡的信仁很是相處的來。紫姬看見女兒每日裏歡顏不斷,也漸漸覺得諸事順心再無所求了。
源氏将太政大臣一職讓給內大臣,源氏的權勢如今已經不是藤原氏可以分庭抗禮的了。內大臣在接受現實之餘,心裏又打算着下一代的事情。
這代不行了,總不能讓家族一直這麽下去。
明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