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
句多餘的話也不想多說。
等到走遠了,身後的小宰相輕笑“看那位的樣子,和平日裏大不一樣呢。”女房們都還記得之前弘徽殿女禦逼着兼子讓道的事情。
“是啊,過于嚣張可是很不好的呢。”
兼子手裏持着桧扇,對女房們的話并不發表意見。她不傻,那個弘徽殿女禦對她有種似有若無的敵意。本來在後宮,各宮女禦就是處于情敵的位置。難不成還真的像那些電視劇裏演的姐姐妹妹啊。
不過有着源氏這個現任太政大臣的後援,和自己前東宮之女和前任齋宮的身份,在宮裏是壓過弘徽殿一頭。所以她現在要把精力都放在肚子裏這個還沒成型的孩子的身上。
手不自覺的撫上腹部。
心柔軟成一汪清水。
孩子,她的孩子。
**
凝華舍很明顯和過去有些不同,那些擺設幾乎是翻新了一遍。渡殿上廉流蘇裏別着的紅葉格外風雅。
清涼殿的女官出現在凝華舍的廊上。
“主上吩咐了不管夫人想要什麽都要滿足。現在請夫人單獨入殿吧。”冷泉帝身旁的尚侍輕聲道。
“我一個人?”
“是的。”尚侍輕笑起來。
寝殿裏輕悄悄的,就連她的腳步聲都能聽的一清二楚。空氣裏是秋季專屬的侍從香,精致的螺钿魚蟲梳妝盒擺放在八瓣菱花鏡臺的旁邊。
四顧殿內還真的沒有一個人,兼子站在壁代前,身後有輕輕的布帛摩擦木質的聲音。空氣裏摻進絲柏木的香味。不等她回身,那股絲柏木的香氣就将她全身包圍。臉頰被貼着。
“你終于回來了。”
兼子身體被抱着,腳上差點一軟。但是卻被迅速打橫抱起來。她驚呼一聲。看着自己被抱上寝臺。
“我有孩子,不行……”兼子一被放到寝臺上她趕緊說道。
少年很無辜的歪歪頭“我說過我要做什麽嗎?”
兼子一呆。冷泉帝的手覆在她的腹部。
“這裏……真的已經有孩子了?”
兼子頓覺得有些好笑,拿住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是啊。已經有孩子了。”
“…………”
他把身子湊了上去,耳朵貼在衣料上。
她哭笑不得“現在三個月不到,聽不到什麽的。”
身上的少年擡頭“那麽要什麽時候才能聽到他?”用的是男性的‘他’,兼子怔了怔,臉上露出苦笑。
“或許要五個月左右吧。”
冷泉帝臉上露出笑來“那麽也不是很久啊。”
在兼子回到宮廷後不久,紫姬在二條院産下一名女嬰。在這個時代兒子是用來繼承家業的,女兒則是用來加緊和另外勢力的聯系。
兼子靠在杌子上,手裏不再拿着扇子而是撫在自己肚子上。平前尚侍攤開一本大唐來的傳奇話本用她獨特的柔軟語調講述着海那邊的愛恨情仇。
冷泉帝坐在主位的禦座上,年輕的臉透出點點的笑意,這段時間他的心情非常不錯。而且一有時間就呆在凝華舍。
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政務有太政在,不需要他多費心思,也樂得落個清閑。
源氏最近的确心想事成,懷裏抱着新生女兒的襁褓。新生兒此刻臉上的皺紋還沒張開。活似個小老頭兒。
但是源氏是不在乎這些的。梅壺女禦有妊對他來說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要是能一舉得男,那就更美好了。
想到這裏看向襁褓中嬰兒的眼神更加溫柔。
若是生下的是個皇子……
現任東宮的生父是朱雀帝,但是源氏也不能确定這個小東宮上位後會不會和他清算朱雀帝的帳。總是讓人有種無法安心的感覺啊。
就連他送前齋宮進宮都是為了抄朱雀帝一系的老底。
如今……就等第一皇子出生了。
“嗚嗚……哇……”懷裏的女嬰不滿的哭出來,源氏趕緊把嬰兒遞給在一旁待命的乳母。乳母抱着女嬰退出去。
源氏的長子夕霧此刻從外祖母家裏出來拜見他。對于這個已經快十歲的長子,源氏是懷着培養的心思的。畢竟他到現在也才這麽一個兒子。
所有的一切畢竟還是要給兒子繼承和發揚。
穿着童直衣梳着總角的男孩跟着他的乳母走了進來,這個男孩有些不安,對于這個父親他看到的次數還沒比從外祖母和乳母的口裏聽到的次數多。
但是他一進母屋,就表現了他在禮儀上的造詣。一絲不茍跪坐下來然後俯下*身,恭謹道“父親大人。”
夕霧在相貌上頗似他母親葵姬,他俯身半低着頭,總角上落下的烏黑長發落在地上。
**
弘徽殿
“節子,你應該趁着梅壺女禦身體不便的機會,好好把握住主上,懷上孩子!”已經升為內大臣的弘徽殿的父親對着沉默的女兒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他為了自己女兒能夠得到恩寵,在她幼年便送進宮給冷泉帝作伴培養感情。但是沒想到源氏更為狡猾。送來一個比冷泉帝大了七八歲,而且身份比自家女兒還要高貴的齋宮女禦。
如今齋宮女禦年長的優勢全部發揮出來,而他只能捶胸頓足,叫女兒趕緊趁着齋宮女禦不能侍寝的當口争寵。
十五歲的女孩兒想起前段時間那陣撕裂的疼痛和身上人皺起的眉頭,這一切都叫她止不住的害怕。
為什麽父親要她去做這種讓人痛苦的事情呢。
“女兒知道了。”女孩子應道。低下頭撥動着手中的小香爐。垂下眼眸。
☆、椒房
五個月過去,肚子隆起再加上幾重的單衣細長,兼子如今只能摸着肚子斜躺在禦座上。
今日凝華舍來了客人。是前段時間新進宮的承香殿女禦。這個女禦眉目間比較神似其母,身上并沒有多少她的姑母藤壺皇後的影子。
兼子靠着杌子和承香殿女禦告罪“實在是對不住,您來了我卻只能這樣見您。希望您能諒解我。”
肚子大了外加身上衣服沉重的重量,維持以往的坐姿就有些困難。雖然早已經渡過最危險的前三個月,但是她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不礙的,梅壺夫人您懷有皇子,本該多休息,是我叨擾了。”和着紅梅細長的兼子不同,這個承香殿女禦倒是全套的五衣唐衣穿起來,大內的規矩比外面公卿家的可能多些,但是也并不需要在平常一套十二單。畢竟這東西穿上去就是個負累。
十五歲的承香殿女禦的眼睛時不時瞟過兼子已經有七個多月的肚子,對于沒有生育過但侍寝過的後宮女子,對于懷孕的女人又好奇又羨慕。
此刻女房奉上蜜水,兼子擡起頭來遮住半張面孔,只留的一雙眼在外,輕輕的咳嗽了兩聲。那小姑娘似乎是反應過來了,低下頭優雅的喝琉璃杯中的蜜水。
“昨日我得了一份從大唐來的香料,聽說十分罕見,因此也送來一份給梅壺夫人。”小姑娘沒有多少弘徽殿女禦的傲氣,笑起來不小心還能露出一顆被蟲蛀了的牙。挺可愛的。
兼子示意身邊的中納言接過那只雕花複雜的紫檀盒子。這個小姑娘論起輩分還是冷泉帝的表妹,血緣很近的那種。
不冷不淡的閑談了幾句話,承香殿女禦邊離開了。
但是一到承香殿女禦離開,兼子立刻就對中納言說道“趕緊把這只盒子有多遠就扔多遠。”
中納言捧着盒子臉上露出驚詫的表情來“扔掉?”
“找個沒人的地方扔掉就可以了。”兼子對中納言的驚訝無視掉。香料這種東西對孕婦的影響可大可小,雖然沒有一點麝香就能流掉胎兒那麽誇張,但是她總覺得防範于未然好些。
“若是影響了肚中的胎兒,那就太得不償失了。”雖然明白一些香料的藥物作用,但是有了孩子之後難免疑神疑鬼。她自己的衣服很少或者不熏香。也讓身邊的女房盡量少用香料。就算宮內都說她不知風雅又如何?
中納言奉命拿着那個盒子出去了。紅梅色的細長上的唐草花紋精致無比。兼子摸着自己的肚子覺得無比的安心。
“夫人,主上來了。”有女房滿臉欣喜的來禀報。
兼子手抓住杌子想站起身來,但是這個動作對現階段的她來說有些困難,兩名女房立刻上前扶她起來。
還沒走幾步,就看見冷泉帝一身狩衣烏帽子的打扮穿過禦簾走了進來。
“恭迎……”女房攙扶着她就要俯身,冷泉帝倒是搶先一步抓住她胳膊,免得她吃力的彎下腰去。
“都讓你不要這麽多禮。”冷泉帝話語裏暗含責備。
“禮不可廢,要是讓人知道,難免會有不好的話傳出來。”兼子果斷忘掉自己剛才見承香殿女禦毫無禮節的坐法。
冷泉帝的唇邊揚起一抹笑,“你是朕第一子之母,誰會沒那麽沒眼色的敢說你的不是。”兼子眉心一跳,又來了。
她知道宮廷上下對她這胎看的重,但是人人都偏執的認為這胎一定會是個皇子。兼子手下意識的撫上腹部:若要是個女孩……
心中更加沉重,孩子的性別對她來言并不重要。但是……別人不一樣啊!連孩子的父親都那麽期盼着這是個男孩。
冷泉帝扶着兼子的手臂向內殿走去,兼子隐隐約約聞到他身上的澀梅香,那是弘徽殿女禦在春季用慣了的。
算算時間過不了多久就要立夏了吧。
“過不了多久,臣妾就要回二條院了。”內殿裏,冷泉帝趴在她的肚子上聽着胎兒的動靜。兼子半躺在那裏手摸着他的鬓發。
“動了動了!”聽得腹中的動靜,冷泉帝高興的和個得了新鮮玩意的孩子沒區別。
“這才七個月呢,平日這個小家夥都不肯消停。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誰的性子。”兼子已經要準備回二條院了,這裏沒有專業的婦産科醫生,而且生産又不能在宮裏只能回娘家。
“再在宮裏呆一段時間吧。”冷泉帝半支起身子,容顏愈發俊俏。
“還有時間呢。”至少是要等一個月後了,兼子的手向下移,搭在他雪白直衣的後領上。撫摸的手法活似摸弄她以前養的那只貓。懷孕後兼子幹脆把自己養的寵物也送走了。幹脆就把身上着俊俏少年當成養的寵物來摸了。
反正少年和貓還是有一定程度上的相通處。
冷泉帝笑起來輕輕抓住在後脖輕撫的手,持到眼前,狹長的黑眼裏透出狡黠的光芒,嘴角挑起笑。薄唇擦着兼子的手指而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兼子也笑,“如何?”完全沒有被調*戲過的羞澀。她把手指向前湊了湊,指尖緩緩的摩擦過他的嘴唇。
一把年紀了不适合玩羞澀這種少女專有的事情了,年長女子就該有年長女人該有的魅力。
冷泉帝起身,動作溫柔将她攏進懷裏。
“果然還是你好啊。”
一句莫名的感嘆,兼子想了想倒也能想到些許,不由得在心裏白了他幾眼。到底還是少年人,對男女之事看重些。
另外兩個女禦尤其是弘徽殿女禦,是從小陪着冷泉帝的,但是男女相處并不是單單靠着那些情分就能足夠。
有些事情看似難以出口,但是偏偏又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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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徽殿的近衛命婦笑的合不攏嘴,染黑的牙齒露出來,弘徽殿女禦節子已經從清涼殿回來。
“主上果然還是對我們夫人情有獨鐘。”弘徽殿的女房們聚在一起笑語。
但是弘徽殿女禦卻靠在杌子上,臉上沒有半點笑影。這段時間雖然冷泉帝頻頻召她侍寝,想起從小相伴的夫君隐藏在溫柔笑臉下的冷淡。少女有些想不通,又有些氣悶,她到底做錯什麽了。
“要是梅壺那位産下名皇女,那才是有趣。”一名命婦掩口道。
“尚不知腹中胎兒男女,就這般行事。”自從梅壺女禦有妊的消息傳出後,後宮裏的人就要逼着凝華舍的鋒芒,而且凝華舍的女房們也比平日裏有底氣不少。有時候和其他後宮宮殿尤其是弘徽殿的女房對上,難見退讓。
弘徽殿和梅壺處于對立位置上,且梅壺女禦身懷六甲還有背後現任太政大臣的支持,弘徽殿在表面上根本就不能拿對方怎麽樣,只能在私下過過嘴瘾。這種情況不管是梅壺還是弘徽殿還是有某種相似。
“行了,去将新調制的合香拿來。”女房的話聽得弘徽殿女禦心煩意燥。合香奉上。她自己接過專有香丸的盒子。
打開盒子,手中的香丸還沒丢到香爐裏,就被她一拍盒子,盒中白色的香丸滾了一地。女房們驚詫不已。
“夫人?”
一名女房問道。
殿內立即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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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梅壺女禦前往二條院待産。
雖然肚中胎兒才八個月,但是源氏已經提前讓觀音院的僧侶來二條院加護。兼子斜靠在杌子上,因為月份已經大了她雙腿有些浮腫,現在就連腰都彎不下去。只能是天天靠在杌子上休息,偶爾幾次在殿外轉一下也會有女官阻止。
天氣日益熱起來,兼子幹脆就呆在房間裏。聽女房念書。每天也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很。六月更衣節一過,身上換上較薄的單衣。
期間二條院裏倒是有些歌會,但是兼子由于身體日益沉重,而且肚子裏的小家夥每天都要練會全武行,搞得她真正的是坐立不安。兼子有時候發狠都想趕緊把懷的這個生出來算了。
但是越是期盼的就越不來,越沒想到的就打的人措手不及。
肚子疼痛是在一個月後的深夜,原本寧靜的二條院就被兼子的侍女倉惶雜亂的腳步聲給打破了。兼子所居住的寝殿內一切物品都換成了白色,就連寝殿內的侍女都是一身白色,兼子這個産婦就更別說了。
源氏這次不但是把僧人請進二條院,連陰陽師都請來了。服侍兼子的女房都在兼子所在的帳臺東邊待命。
外面的誦經聲在內殿都能聽見,兼子口裏咬着一方白絹。額頭上汗珠豆大涔出,手裏拼命的拉着從上方垂下的繩子。
兩旁有女房不斷的鼓勵她。帳臺西格是用來承載附身在産婦身上怨靈的巫女,此刻正披散着頭發嘈嘈嚷嚷發瘋呢。
殿外廊上僧人的誦經聲和陰陽師神神叨叨的咒語聲彙成一片,格子紙牆和帳臺之間的地方還坐着不少人。
這樣嘈雜的壞境讓本來就是沒有生産經驗的兼子更加心煩意燥。
還有完沒完了!!她就算沒有問題也要被弄的出問題了!她想咆哮,但是劇痛逼的她抓緊了手中的粗繩。
源氏見孩子遲遲沒有出生,在多賞賜僧侶之物力求他們驅趕怨靈之外,自己親自去寫請求安産的祈願書。紫姬也不斷派出侍女去打聽梅壺女禦的情況。
自己着一襲花橘色的袿衣,身後的乳母正抱着二女公子輕哄。紫姬看着打聽侍女複命離去的身影回頭看了一眼在乳母中笑的開心的女兒。想起自己生産那天所受的苦痛,紫姬倒是真的很希望那個和自己同年的梅壺女禦能趕緊熬過去。
眼前早已經模糊成一片,痛到極端之後就會是麻木。抓緊手裏的繩子,兼子覺得自己這一生的力氣都用來拉繩子了。
指甲此刻早已經被她自己摳斷,都滲出血來。兩旁的侍女不停按壓她的肚子。汗水将臉頰旁的頭發黏在臉和脖子上。
全身似乎都要痙攣到一處的痛苦。
兩腿間似乎是有什麽東西滑出。然後兼子聽得清亮的嬰兒哭聲還有女房欣喜的聲音“恭喜夫人,是位皇子!!”
兼子全身虛脫的放開手中已經沾上血跡的粗繩,看着被包起來,身上還沾着血和白白黏黏的嬰孩。兼子兩眼一閉直接昏睡過去。
源氏在西殿聽到産下的是名皇子時候,立刻從文臺前站起身,絲毫不顧硯臺打翻将身上的衣服弄髒。
“快快給僧都還有陰陽師備下重禮。”源氏喜上眉梢。在殿內走了好幾圈然後又問“梅壺夫人眼下如何?”
“女禦夫人因為體力消耗過大,現正在休息。”
“這樣……趕緊準備禦産湯儀式。”
宮裏得了皇子出生的消息,趕緊将皇子的禦佩刀賜了下來。給皇子斷臍帶的由源氏事實上的正夫人紫姬擔任。宮裏也把負責初授乳的乳母給定好了,是一名在宮廷裏正經當值的女官。
兼子醒來的時候,第一次禦産湯儀式已經完成了。
躺在寝臺上,兼子一開口有氣無力“孩子呢?”
身着白衣的女房膝行過來說“皇子現在正在由乳母授乳,待會夫人就能看到了。”果然沒多久,吃完奶的孩子被抱進來了。
兼子接過乳母手中的孩子,細細看。剛出生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此刻正睡的香。臉還是皺在一塊看不得。
抱着看了一會,兼子又把孩子遞給乳母。
“夫人,今天還有一次儀式呢。”
“是嗎”兼子喝了送來的湯藥,“要小心,不要磕了孩子。”兼子見乳母抱着孩子跪坐在一旁輕聲吩咐道。
“妾一定會全力照顧皇子。”那位乳母也是個眉目清秀的人兒,聽了兼子的話她立刻低下頭去。
生産之事相當耗體力,所幸兼子年紀并不是很大,再加上調養的不錯恢複的也快。但是之後的儀式例如禦産養她都是躺在寝臺上并不見人。
寝臺四周也是被帷幄封的嚴嚴實實。
直到有女房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滿臉歡喜的告訴她,小皇子被冊封成親王了,賜名信仁。
梅壺女禦一回宮,新出生的小親王便被抱到了清涼殿。皇子乳母抱着走到禦殿外,禦簾前的女官将禦簾卷起。
乳母膝行入內将懷裏的親王交遞給冷泉帝手中。
由于是第一次抱嬰兒,冷泉帝頗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像模像樣的。潔白襁褓中的嬰兒睡的香甜。
冷泉帝抱着孩子輕輕搖着。
“吾之子,朕之第一子。”低下頭輕輕拍着襁褓。照進來的陽光将他臉上照的通白。
此次第一皇子出世,源氏一系的人升遷的不少。後宮裏也有不少人得到眼色風向開始轉向凝華舍。
如今皇後未立,第一皇子又是出自梅壺女禦,難免心思活絡的人多了起來。送來的賀禮幾乎都要堆的放不下。
源氏作為兼子的後援人也送來恭賀的喜餅。就連兼子身邊服侍的女房們都收到了精美的衣服還有扇子。
兼子将兒子抱着懷裏,拍了又拍哄了又哄。女房們圍坐在周旁都是喜氣洋洋。
源氏前來觐見也是這個時候,他是兼子的後援同樣也是皇子的後援。可以說他差不多就是皇子的外公一樣的存在。兼子也不可能把他拒之門外。
命侍女放下禦簾,兼子坐在簾子後,源氏進來先說了幾句話,然後讓乳母抱來小皇子來。
這時小家夥竟然沒在睡,一雙溜圓的烏黑眼睛盯着抱着自己的源氏。
源氏此刻給兼子的感覺是像極了一個慈祥的祖父在抱着自己的孫子。逗弄了一下小皇子後,就讓乳母把孩子抱了下去。
“信仁親王天真可愛,夫人實在是好福氣。”源氏對兼子道。
“這也是托了太政大人的福。”兼子輕聲道。“聽聞夕霧公子已經擔任官職,真是可喜可賀。”源氏的長子夕霧已經元服,但是讓許多人不解的是,他竟然只是讓夕霧坐個六位的位子。
“犬子不才,有勞夫人挂念了。”頓了頓,源氏開口道“再過不久,可能宮裏就要商議拟定皇後的事宜了。臣一定竭盡全力。”
☆、一之宮
皇後位并不是那麽好得的,就算梅壺女禦已經産下大皇子。宮中并沒有将皇長子的母親立為皇後的傳統。例如朱雀帝的母親,兒子是長子而且被立為東宮自己還是一名女禦。即使是這樣,有着皇長子這張牌加上強大的後援,實力仍然不容小觑。
現在的皇後之位有三家盯着,一是兵部卿親王二是現在的內大臣三是源氏。 冷泉帝的年齡并不算大,子嗣應該不難。
兵部卿和內大臣罕見的抱在一團,咬緊牙關對于冊封皇後的事情就是一個字:拖——!在皇長子還有高貴出身外帶盛寵面前,另外兩名女禦真的能夠抵得上麽?答案不言而喻。
現在只盼着把時間拖上一拖,讓自己家的女兒也好懷上孩子,等自家的皇子一出生就擁有了可以和梅壺女禦和源氏對抗的籌碼。
源氏在清涼殿上對于兵部卿和內大臣将商議皇後的事情推後的要求,出乎兩家的預料,源氏竟然答應了。這讓他們準備好的一肚子的說辭打了個水漂。
散朝以後,兩名大人就各往自家女兒所居住的宮殿而去。
推遲冊封皇後的事情從清涼殿傳到後宮,有人慶幸有人不忿。凝華舍裏兼子抱着兒子手裏拿着個小玩意逗哄着。小家夥平日裏睡了吃吃了睡,難得有睜着眼睛玩鬧的時候。
襁褓裏的小團子看着眼睛不停晃的小玩意咧開沒牙的嘴樂呵呵的笑。
周旁的女房都臉帶笑意。
這其樂融融的氣氛是被從清涼殿回來的平前尚侍打破的。兼子看見下首跪伏着的女房把手裏的兒子交給乳母讓其帶下去休息。
“夫人,冊封皇後的事宜已經被那兩位給拖下來了。”此言一出,殿內的女房壓抑不住自己的驚呼聲。
“怎會這樣?”
“那兩位真是妄為。”
兼子身子懶懶的靠在杌子上,眼睛瞟過身邊杌子旁邊立起的水晶色朽木花紋幾帳。弘徽殿女禦恐怕是沒多少機會了。冷泉帝對藤原氏的觀感并不好,把皇後位送給藤原氏的希望真的……很渺茫。餘下的承香殿女禦,說是兵部卿親王的女兒藤壺皇後的侄女,但是進宮之前連個女王的封號都沒有。在出身上還是差了一截。
輕輕搖動着手裏的小玩具,兼子開口“無事,雖然被拖了下來。但是能不能随他們的願還兩說呢。”
原本也沒想要去争什麽,現在不争都不行。孩子出生了憑着她的出身和源氏的後盾,這個孩子以後想不牽扯到未來的東宮問題都不可能。試問在東宮立儲中敗下來是什麽下場?看看源氏,再看看當年險些代替冷泉帝東宮位的那個八親王就知道了。
就算她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去做個閑散親王,冷泉帝答應麽,源氏又會答應麽?
“且放心看,那兩位說不定是要給我們一場戲呢。”兼子将手裏的小物什丢擲一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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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徽殿裏熏香缭繞,內大臣坐在女兒面前,滿臉的憤怒“原本皇長子的母親應該是節子你,皇後之位更加應該是你的,事情怎麽樣樣被太政搶在前面!”
少女面貌姝麗,聽了父親的不忿之言,她沉默着低着頭,眼中的莫名之色将原本清澈的眼眸迅速染開來。
“節子,如今你要趕緊奪取主上的寵愛,生下皇子和梅壺夫人抗衡!”
少女猛的擡起頭,“父親大人,這種事情不是我能憑一人辦到的。”
“那要怎麽辦,你難道心甘情願的被太政和梅壺女禦聯手壓制?”內大臣盯着女兒的臉越發的不悅。
少女微微偏過頭去,弘徽殿和凝華舍之間并不和睦,起先還因為梅壺女禦的相讓讓兩者處于一種平和的話。那麽随着信仁親王的出生這種平和便被打破連渣滓都不剩了。為了自己的兒子和前程梅壺女禦再怎麽着也不會和以前一樣。
她抓住袖邊,衣料上二重織浮菱花紋被狠狠攥在手中。
傍晚時分,清涼殿裏的女官來到弘徽殿宣召弘徽殿女禦前去清涼殿。
一切皆是她熟悉的景色,哪怕是清涼殿渡殿裏随風搖曳的流蘇。今夜的月光總是讓藤原節子莫名的感到寒冷。她怔怔的望着天空那輪月亮。
“夫人?”背後傳來女官的詢問聲。
弘徽殿女禦搖搖頭繼續向清涼殿內走去。
冷泉帝早已經換好寝衣,手裏還玩弄着從大唐來的小孩戴的小镯兒。這是源氏獻給他的。聽見禦簾外女官卷動禦簾的聲音,他的視線從小镯兒上的花紋上稍稍離開,看見穿過打起的禦簾進殿的少女。
“卿來了,讓朕好等。”冷泉帝臉上的笑容溫煦的似四月裏的春風,他眼神溫柔。雖然說好等,但是卻看不出一點怒氣。
“臣妾有罪。”弘徽殿女禦在寝臺下跪伏下身體。烏黑的長發鋪在雪白的寝衣上格外的美。
“起來吧,到朕這裏來。”冷泉帝朝少女招招手。弘徽殿女禦緩緩的擡起身子上了寝臺。
“卿看這個如何?”說着将手裏的小镯子稍微向她這邊湊了湊,卻沒多少交到她手裏的意思。
弘徽殿女禦一看,是一只銀制的小镯子,镯子表面刻着祥紋,中間還刻着漢字。
“太政獻給朕的,原本想賜給信仁,不過他還太小,再過段時間朕打算親自給他戴上。”
心中一沉,臉上強作歡笑,“陛下真是慈父呢。”
為什麽那孩子不是她生的?
冷泉帝一笑“其實……該怎麽和孩子相處,朕也不是很明白呢。”話語間看着手裏的镯子的眼神愈發柔和。
“朕今天把信仁抱過來,他比前段時間沉了些呢。”
說起自己的兒子,他的眼神溫柔的和汪清水一樣。同樣也讓他沒心思去體會此時在他身邊少女的心情如何。
弘徽殿女禦的指甲紮進手心裏。自幼她就跟在眼前人的身邊,已經有好幾年了吧。看着眼前人俊秀的側臉,心中苦澀更加。
“沉了代表信仁親王又長大了些。”溫柔的聲音敲在人心上格外的舒坦。
冷泉帝擡頭看着她,像是十分欣慰“果然還是長大些比較好啊。”
夜深了,可清涼殿內值夜的女官們坐在禦簾外,對簾內發出的聲音早已經習慣。一個個挺直了脊背看着照進殿內的清輝。
幾日後宮中為了一之宮的出生在清涼殿辦理宴會。
信仁親王由乳母抱着坐在側殿。兼子則是坐在冷泉帝身邊,她今天算是從一之宮出生以來第一次在衆人面前現身。
今日東宮也來了,幼小的男童發鬓兩邊用紅絲繩綁着兩個總角,身上着黃丹色的直衣。身邊的是他的生母。
“今日召卿等前來,乃是為了一之宮誕生的喜事。願一之宮能平安長大。”
坐在主位上的冷泉帝發話,然後禦座下的女官向禦座前的臺盤中的淺碟裏斟酒。禦座之後兩名在宮中供職的內侍一個捧着禦劍一個捧着禦玺盒。這兩個一人穿着青色平紋唐衣,由濃轉淡染色的裳,唐衣之下是菊套色的五重衣。另外一個赤色的稠衫上套着葡萄紫的菱衫,其他的地方倒是一樣的。
兼子面前的淺碟裏也斟了一半的酒,雙手捧起來緩緩喝盡,身上穿着的是禁色之一的赤色,赤色二重織子菱地文八葉菊表著,外罩同為禁色的紫色二重織龜甲地文雲鶴之丸唐衣。這套都是皇族專用的服飾。
雅樂寮的樂人奏起長慶子,過了一會有女房跑過來在兼子耳旁輕聲禀報說是似乎是被樂聲吓到了,皇子現在正在哭泣。
兼子立刻就向冷泉帝說了,當然是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量“信仁好像是被吓到了,哭泣不止。”
冷泉帝立刻道“那麽趕緊讓他到後殿去,那裏安靜或許就會好了。”
兼子立刻讓好幾個貼身的女房陪着乳母将孩子抱到後殿。
這一切都沒有逃脫過離禦座近的女禦們,承香殿女禦瞟了一眼離去的女房稍稍撇下嘴角,又把眼神放到臺盤上的唐點心上。
梅壺女禦的女房在她眼裏還沒有幾塊點心來的重要。
宴會進行到中間,身後兩女房交頭接耳一番以後,兩人其中一個膝行到承香殿女禦身邊耳語道“夫人,白丸又跑了。”
白丸是承香殿女禦養的一只白貓,渾身雪白而得名。
承香殿女禦一怔,小聲道“讓人悄悄的去找,白丸身上有承香殿的東西逃不了的。”
弘徽殿女禦将視線從禦座上兩個人的身上移開正好看見承香殿女禦和女房竊竊私語。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臣子那邊,源氏是一碟酒分別向自己的前任大舅子和現任岳父敬酒。
內大臣和兵部卿因為源氏而走到一起,兩家女兒在宮中的走動也多起來。
弘徽殿女禦第一次來到承香殿就被從女房懷裏跳下來沖過來的白貓給吓了一大跳。
“實在是對不起,白丸就是這個樣子,看見陌生人就會抓,原本已經要女房抱住了,沒想到……”殿內,承香殿女禦滿臉歉意。
“沒事。”弘徽殿女禦道。
幾次下來,那只白貓倒也不會動不動就從女房的懷裏跳下來,但也安靜不下來。
“梅壺那人能這麽得意,還不是因為大皇子。”人一旦混熟就很容易放松警惕,尤其是在兩人有着共同的敵人面前。
承香殿女禦面前是一盤點心,說話的時候不小心還能露出的蛀牙,“要是大皇子若沒有好福氣,她的前途可難說。”
弘徽殿女禦在一旁一直靜靜的聽,身後的也是貼身服侍的命婦,命婦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陽光照進殿內,院子裏的樹枝上的鳥兒叽叽喳喳的叫着。
原本被女房抱着的白丸掙出懷抱飛快。然後不一會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