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
安朝,真正掌握權利的是掌握日本大多數莊園的攝政藤原家族,平安京裏的天皇倒像是個被圈起來的高級傀儡。
說是政務,其實真正需要天皇做決定的少之又少。藤原家族只要天皇在後宮裏和藤原氏的女禦們生下皇子,然後再逼天皇讓位給有着藤原家族血統的皇子。如此反複。
而太政大臣這個位置,才是真正的實際大權在握。
源氏和藤原氏的争鬥又要圍繞着這個位置展開了。
小女公子看着紅唐橋流水下歡暢游動的鯉魚,拍着胖乎乎的小手。
“父親大人,好漂亮哦。”
“喜歡就多看幾眼。”
這時有女房将衣服下擺提起來匆匆忙忙趕來,走到紅唐橋下,女房跪下身來,“大人,夫人她……夫人她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樣子。”
紫姬這段時間嘔吐不斷身體困乏,她自己覺得可能是受了風寒,也沒怎麽注意,直到連續兩月月事不至,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源氏聽後趕緊帶着小女公子前往紫姬的院子,一進院子就看見那些服侍的女房們面露喜色。
“恭喜大人了。”女房拜俯在地。
源氏一看這陣勢也明白了紫姬身材不同尋常到底是怎麽回事了。他頓時就楞在那裏。紫姬今年才二十出頭,女人最好的風華。懷上孩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源氏已經三十有一,但是子嗣不豐。葵上給他生下了長子夕霧,明石姬給他生下女兒。但是在這個嬰兒夭折率貴族和平民一樣的年代,的确……真的太少了。
“哈、哈哈、哈哈哈!!”源氏在最初的呆愣後放聲大笑,抱着小女公子走進寝殿內。此時紫姬靠在脅息上休息。身上還披着一件女衫。臉色蒼白。
源氏走進來,把孩子交給乳母。大步走過來坐在紫姬面前。紫姬見他來了,就要立起身子。
他趕緊阻止“你且歇着。”看着紫姬平坦的肚子,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腹部。
紫姬心中喜悅滿滿,她很喜歡小孩,不然也不會接受明石姬的女兒。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欣喜異常。
不過,明石姬的孩子她必須照顧。畢竟這個時代的男人一向有把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交給正室撫養的傳統。
并名之曰: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
**
用盡了各種方法給藤壺續命,結果終究還是沒有熬過三月底。
宮廷裏都換上了黑色的喪服,那些殿上人們也都是穿着黑色的喪服上殿。
藤壺母後的喪儀,肅穆沉重。喪儀上兼子一身黑衣,面上也不用任何的脂粉,附身于地。冷泉帝着青黑色喪衣目光有些呆滞。
七七四十九日的佛事圓滿後,冷泉帝還是沒有換下那套喪衣。兼子頻頻受到前往清涼殿的宣召,往往在那裏一呆就是一天。頗有些不放她回梅壺的意思。
兼子同樣也是黑色的喪衣陪在冷泉帝身邊,聽他說以前童年時候關于母親的回憶,說到傷心的地方還會流淚。兼子看見他的樣子也想起了六條禦息所新喪的時候。母性難以自制就把少年攬進自己懷裏輕聲安慰。
等到用扇時間,兼子也要勸那位失去母親的少年主上用食。晚上侍寝之事就更不用說。
忙下來連個自己獨處的時間都沒有。失去母親的少年在兼子眼裏活像一只沒有安全感的貓。時時刻刻都在尋找着自己可以依賴的溫暖。
佛事結束後,冷泉帝将藤壺母後生前視為心腹的一個老僧迎接入宮。這個老僧已經有七十,古稀之年進宮侍奉也十分不容易。
但是事情出就出在這個老僧身上了。
清涼殿的那些近身服侍的女官們只是知道,一日清晨這個老僧和冷泉帝密談了一次後,她們再進去侍奉發現冷泉帝的臉色幾乎可以說的上透明。
現在已經是四月,禁中的櫻花也開放了。夜裏櫻花被冷月照的幾乎都要成了紫色。兼子前面有兩個女房手提着提燈在前方引路,四月的夜裏涼意未退,所幸即使不是把十二單全部穿身上,日常的衣物也足夠抵擋夜裏的寒冷。
進了殿裏,兼子發現今夜的冷泉帝有些不同尋常:臉色蒼白的幾乎和白紙一樣。就連唇上也少了不少應該有的紅潤之色。
兼子膝行到他身邊,“您怎麽了?看起來似乎氣色不佳。”
他沒回話,徑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兼子很明顯感受到那只手傳遞過來的顫意。
“您怎麽了?臣妾立刻叫人來。”說着她就要起身,卻被一把拉住。
“朕無事!”這個朕說的尤其重,聽得兼子一愣,然後下一秒的事情更是讓她反應不過來,寝衣的腰帶被拉開,三層雪白的錦衣被剝下丢棄在一邊。而她被按在寝臺上,身子重重的壓下來。
籠罩在京的夜色愈加濃厚了。
☆、22玉座
一縷黑發被汗水打濕粘在臉上,身上的少年還在喘氣。兼子躺在寝臺上覺得這一切真的是好笑,偏偏眼下這情況還真的不能笑出來。手臂動了一下摸上少年汗濕的發鬓。
禦簾外女官的影子印在簾子上看的兼子一陣膈應,不管多少次對這種事情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歇息吧,好不好?”兼子的聲音像禁中裏的那些開放的花朵的花瓣般輕軟。少年撐起身體看了她一眼,然後兼子身上一輕。
‘輕松了。’兼子拉起錦被心中偷笑一下。
等到第二天起身,兼子還是能察覺到冷泉帝眉宇間隐隐約約透出的煞氣,這讓她頗為不解。雖然私下相處比較随意,但是在女官們的面前至少她看到是溫和的面容。
也不知道是哪個煞星惹了他了。
展開雙臂任由女官換上黃栌染的狩衣,他低下頭看着狩衣上精致的花紋皺了皺眉,“替朕換回喪服。”
西陸天子守喪以日代月,倭國體制大多都是從大唐學來,但是在守喪上也沒有真正有三年,何況是京裏最尊貴的貴人呢。
七七四十九日的佛事之後,就可以諸事複原了。
女官略帶驚訝的稍稍擡頭,但是很快就命人去取衣服。兼子手指正在整理身上萌黃松立湧裏萌黃香平絹五衣,聽到那邊的冷泉帝竟然要穿回喪衣有些無措的呆在那裏,冷泉帝要換回喪衣,那麽自己豈不是也要跟着換回?
剛欲讓女房去取,聽見屏風那邊傳來冷泉帝的聲音,“卿不必如此。”想是料到她要讓女房去取喪服了。
冷泉帝換好喪服之後,站在鏡臺面前注視自己,銅鏡照出的影像并不清楚,眯起雙眼凝神注視,發現鏡中的人影和源氏竟然還真有幾分神似。心中的煩躁爆漲,壓着心頭的那把火他對兼子說道“卿先回去歇息。”
待到兼子走後,又把寝殿裏的女官都遣出去,他站在殿中然後向那臺鏡臺走去,青黑色的長長的衣擺拖過光亮的木質地板,少年屏住呼吸彎下腰凝視着那臺鎏金鏡臺照出的影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甚至臉的輪廓似乎都有那個男人的影子。
心中積壓的憤怒和恐懼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冷泉帝擡起一腳踹倒了鏡臺,然後又彎下腰撿起其他的東西就往地上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個男人原來他還真的敢!!
和女禦私通,他還真的敢!
亂砸一通後,冷泉帝看着滿地的狼藉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手覆住面龐。記得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就聽見周旁的人說兄弟相似。原來兄弟相似裏的緣由竟然是這個,真是諷刺!
“母後……”
手掌覆在眼睛上,想起逝去前被病痛折磨的母親,心中情感複雜莫名。情緒發洩完畢後還是需要找尋事情的解決方法。
他命女官從文殿搬來許多史書,埋頭其中一個勁的查和皇位繼承有關的事情。日本沒有被降為臣籍又登上皇位的例子。但是西陸大國卻有很多。将手中書本合上放回一旁已經堆得老高的書本。
有些事情他必須慢慢想,也必須的慢慢琢磨。這件事情必須得封死。要是朱雀院一系得知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煩。
那位皇兄可是從來沒有停過将權力奪過去的願望,而他也不想落個狼狽廢位或者退位的結局。
今年夏,那位兵部卿親王的女兒進宮為女禦,居住承香殿。
對于新來的這名女禦,兼子沒有表現出多大的熱情,即使是在公開的宮廷宴會上也不過點點頭就是擦身而過。
和弘徽殿女禦一樣,這名承香殿女禦和冷泉帝也差不多年齡。
兼子手裏一顫,雪白的紙上立刻多出一個墨點。她抽掉那張已經被弄壞了的紙,那位新進宮的女禦在凝華舍掀不起任何的風浪,而這樣的原因一半是因為兼子這個女主人的鎮定,另一半是冷泉帝對于梅壺女禦的寵愛沒有因為新女禦而減少半分。
兼子放下筆,看向在一旁服侍的平前尚侍,這位平家的姬君年輕貌美而且精通風月之事,現在還和幾位殿上人有着風流關系。兼子記得這個前尚侍說過‘對于剛元服的少年,成熟女性的魅力總是最大的’現在想來似乎也很有道理。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對這種事情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和探知欲*望,雖然他也已經寵幸過弘徽殿女禦和承香殿女禦,但是似乎更喜歡和她。
兼子想起上輩子聽說過的‘男孩子要是太早X行為,可是會長不高的’,臉上差點笑出來,手擡起來咳一聲掩飾掉臉上的笑。
“您可是有不适嗎?”聽見兼子的咳嗽聲,中納言輕聲問道。
“沒事,只是覺得喉嚨有些癢。現在已經好多了。”
兼子說完,視線掃過坐在自己身邊幾帳的明豔女子。她總是要有很多那些方面的事情要問這位風流貌美的女子。
看來源氏當時已經預料到這種狀況了麽,所以才請來這麽一個女人。還真的是一只狡猾透頂的狐貍。
“你們暫且退下,平前尚侍留下。”女房們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情,紛紛膝行離開。
“您……”待到衆女房退下,女子輕輕問道。這位夫人總是要問她關于男女之事的東西,雖然已經二十有餘但是談論這種事情還是有些放不開和羞澀。
“……”兼子沒說話,手悄悄的揉了一把自己的腰。昨晚上她被折騰的有些夠嗆。這小小的動作沒有逃過平前尚侍的眼睛。
“夫人,這很正常。”輕輕膝行上前,為兼子揉腰,“少年人對這種事情總是很熱衷的,哪怕是二十來歲的男人也更喜好年長的美豔女人。”
這時代不管是這裏還是海那邊的大唐,風氣開放的很。在伊勢物語裏還記載着伊勢齋王偷*情的事。上至皇族下至平民,對這種事情都抱着一種相當寬容的态度。不然當年源氏和尚侍偷情,那個尚侍不可能還在朱雀帝身邊侍奉。即使沒有妃嫔封號和男人私通算不上罪過,但是只要朱雀帝有心足夠她呆不下去。
“不過,要是夫人能夠懷孕的話,就能休息一段時間了呢。”明顯的調侃愣是讓兼子一個哆嗦。
是啊,她可能會懷孕的。立刻兼子手就摸向了自己的腹部。
**
坐在廊上,源氏有些摸不準今天冷泉帝宣自己上殿有什麽事。殿門的禦簾半卷着,一半垂下的禦簾遮去殿內禦座上的人的面容,只是露出黃栌染龜膽唐草的禮服。
“朕欲将卿任為太政大臣。”禦簾內傳來少年嘶啞低沉的嗓音。源氏剛想辭謝,卻又聽得簾內傳來一語,“朕想過了,內大臣即為先帝皇子,如今勞苦功高,朕想将玉座讓于你。”
此言一出,坐在殿門口的近臣驚慌失措“陛下!”
這句話無異是一顆響雷在源氏的耳畔炸響。
在西方大陸上由臣子登上帝位的比比皆是,但是在倭國,這種例子根本就沒有。源氏跪伏在地,眼睛轉動幾下,猛的明白或許是冷泉帝了解到自己身世了。
對于從天上砸下來的帝位,源氏哪怕是死都不敢接,他拜俯在地聲音都要帶哭腔了“桐壺父皇在位時,雖諸多皇子中,獨寵下臣,但傳位之事從未想過。今日豈敢違逆父皇遺命擅登大寶。小臣惟願恪尊遺命,盡忠盡職輔佐今上,待來年年邁無用之時,退返山林,念佛誦經,了此殘生。如此而已。”
已經被降為臣籍的皇子已經脫離了皇族,只是普通的臣下。還沒有臣子一躍成為天皇的荒唐例子,源氏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想成為政治荒唐鬧劇的主角。名不正言不順,正好給敵方提供一個相當好的把柄。
別說朝中已經結仇的藤原氏,就連那些先帝的皇子們恐怕都不會放過他。
一番話說得涕淚橫流,源氏的姿态做到十足。都恨不得用額頭貼着地面。
今天殿上人并不多,留下一個在禦簾前,還是平日裏伺候慣了的近臣。
“看來……是朕荒唐了。那麽太政一職就麻煩愛卿了。”
話語落,簾中的人影晃動“原本朕還認為……”簾子裏傳來的聲音飽含憂郁,“是朕思慮不周,給卿添麻煩了。”
“下臣惶恐!”源氏驚慌的聲音讓簾內的少年滿意的挑了挑眉。
已經到秋季,十五歲的少年人身形比以往更加修長。清涼殿的渡殿的上廉的流蘇裏還風雅的插*進幾片紅色的楓葉,冷泉帝一身便服緩緩的走在渡殿上,白色的單衣和外面藻勝見紋樣的外衣将他的容貌襯顯的更加俊秀。
這是通往凝華舍的渡殿。
傍晚的風有些涼,但是他心中的愉悅讓他無視掉已經被風吹的已經有些涼意的手。
“恭迎主上。”女子帶領着一衆女房拜俯下*身,烏黑亮麗的長發鋪在身後的裙裾上。
“快起來。”兼子的手被冷泉帝拉起,現在他已經是比她還要高了,拉着兼子的手向寝殿內走去。
“聞卿近日有許多新作,可拿出讓朕閱覽一二?”
☆、23貓夢
“試試這個……”冷泉帝将手裏的畫随意一收,看了看尚侍。尚侍會意轉身捧上一個盒子,打開一看竟然是唐點心。
平安京裏的貴族的食生活相當的匮乏,因為信奉佛教的原因,整個京裏的貴族都不怎麽吃肉,而且認為肉食是下等人食用的。就算有肉類食物,也不過是肉幹類的。
“欣賞完畫卷之後總是需要一些東西來撫慰疲勞的。”冷泉帝單手拿過那只盛着點心的盒子,然後放到兼子面前。
“卿試試看。”
裝着點心的盒子美輪美奂,但是兼子看着卻并沒有多少胃口,主要是平安時代的貴族大多喜歡将食器弄的非常漂亮,但對食物卻無多少美味上的追求。“受騙”時間一長也沒什麽期待了。
兼子伸出手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小口。一進口兼子立刻就眨了眨眼睛,然後毫不猶豫的用優雅的姿态将剩下來的點心吞吃入腹。
接過女房遞來的和紙小心翼翼的擦過嘴邊,垂下眼簾一瞧,紙上還蹭上些臉上掉落的些許白粉。默不作聲的将紙遞給女房。
幸好今天擦的米粉并不是很多。
“喜歡嗎?”冷泉帝出聲問道。
“嗯。”兼子微微點頭,笑。
“那麽朕也試試。”說罷,拿出一塊也放入自己嘴中,呆滞了小會後最後說出一句“的确美味,不愧是大唐之物。”
一盒點心兩人在衆女官的注視下被分掉。兼子覺得這個少年還是帶了些許的孩子氣,帶了點心跑到她這裏來,也不知道是真心來看畫的,還是來給點心的。看樣子這盒點心他自己之前都沒有開盒過。
“主上似乎心情很不錯呢。”兼子手中的扇子擡起來,遮住臉輕笑。
“人心飄忽早,不待急風吹。”冷泉帝笑起來,手撫了撫身上并無皺痕的袍子。
“人心?”兼子輕輕道。
“是啊,人心!”冷泉帝笑起來,走下禦座。略帶輕佻的挑起她的下巴“現在看起來卿看起來比以往的那種持重要可愛許多呢。”
當衆的調笑,許多女房們掩面而笑。就連女官們都是眉眼間染上了笑意。
“絲毫看不出比朕年長啊。”
這句話讓兼子差點跳起來,年齡無論是在哪個時代都是女人的痛腳,尤其這種相差七歲之多的。
兼子抿緊唇,眉頭皺起來,眼就朝冷泉帝的雙眼看去。有些不顧不能直視位尊者的意味。
冷泉帝稍稍一愣,然後放下手,擡起頭對周旁的女官女房道“你們先下去。”待到寝殿內只有他們兩人了。
兼子低下頭移開稍許。将視線放在一旁吐着煙的銷金獸上。
“怎麽了,生氣了?”絲柏木的香氣纏上來話語裏任帶着笑音,知道自己沒必要和個十五歲的少年認真,嘆一口氣,兼子稍微轉過身。
“沒有。”臉上顯出有些無奈又有些面對自家弟弟的寬容,“只是這樣真的……”
身體被從後面抱住,袍上的絲柏木香侵染她的衣襟,将原本熏上的侍從混合掉。
“說謊,明明剛才就是生氣了。平日裏看你老是一副照顧人的模樣,看到和平日不一樣的表情,感覺還真是好。”
一瞬間兼子啼笑皆非。她低下頭就可以看見身後人衣袖上的花紋。
“臣妾本來就不是為了這個目的而進宮的麽。”
照顧稚齡的小主上,結果進宮了才發現要樣樣俱到。
“那個……男人嗎?”冷泉帝深黑的眼眸裏透出絲絲的冷光。
聽出來他話語裏情感的變化,兼子稍稍偏了偏頭“嗯?”冷不防碰上他的眼側,殷紅的口脂在皮膚上留下一點紅。
“我給您擦掉。”說着就要拿出別在胸口的和紙。手還沒怎麽舉起來就被捉了。
“不礙事。”冷泉帝溫和笑笑。“我一直很奇怪他怎麽會把你這樣的人送入宮。”松開手中的手腕,“不會诋毀情敵不會露出可憐之态博取寵愛,甚至連和其他女人相争的意願都沒有。這裏不是伊勢,你也不是當年的伊勢齋王。而是梅壺女禦,後宮女人慣有的手腕都沒有。真是讓人好奇又奇怪的存在啊。”
兼子輕嘆一口氣“那麽在您眼中的後宮女子是怎麽樣的呢?”
“會妒忌,會诋毀比自己受寵愛的女人。一張臉即使再怎麽美也敵不過般若的醜陋。”似乎是回憶,肩上的下巴重了些,把頭的重量放在她的肩上,弄得她身形不穩就向後倒進了他的懷裏。
身上這套精美的衣服就已經很重了,實在撐不起他一個腦袋的重量。
“原來後宮女人這般可怕嗎?”整個身子陷在背後少年的懷裏,身上衣物太重想不憑借別人的幫助爬起來是別想了。
“那麽你說在說你可怕了?”
“不是說臣妾不是和平常後宮女子一樣麽?”兼子淺笑,絲柏木的香味在鼻下飄浮。
“是啊,所以現在慶幸送進來的是你了。”
“送……嗎?”兼子閉上了眼,臉上的笑有些落寞。
深夜,兼子躺在寝臺上,身邊的冷泉帝已經睡熟了。看着他熟睡的側臉,她起身抓過落在寝臺邊的寝衣。一頭長發亂糟糟的,穿有紫色紐帶的鏡臺裏映出她的面容。手将胸前搭着的亂發拂開。
“喵——”尖細的貓叫聽得人全身汗毛直起。
兼子整理衣襟的手一頓,她養的貓早就叫女房給帶出去了。如今這貓叫是哪裏來的。回過身,卻看見寝臺邊一直渾身通黑的黑貓盯着她。
這是貓眼睛金燦燦的,咧開嘴露出裏面尖利的牙。
“喵——”
“來人,将這只貓轟出去。”兼子手指抓緊衣邊喝道。沒人回應她。原本應該在禦簾外服侍的女房們沒有任何動靜。
兼子徑自起身,就向那只黑貓走過去。她打算自己拎了這只貓丢出去。這只對着她不逃不躲更加沒有做出防備的姿勢。而是用那雙金燦燦的眼睛盯着她。
兼子走到貓的旁邊彎下腰就要捏住它後脖子的毛皮。誰知手還沒碰到那只貓竟然就憑空消失了。
“啊!”輕呼一聲,兼子從睡夢中驚醒。現在還沒天亮。身邊人睡的很沉,呼吸綿長。
**
秋,梅壺女禦回二條院歸省。
紫姬身懷六甲,不能出來迎接,兼子直接就回了進宮之前所居住的那個院落。秋雨綿綿,細雨朦胧。禦簾半卷。
“聽聞紫夫人身懷六甲,此時前來實不應該。”禦簾外跪着紫夫人近身服侍的女房。中納言在殿內靠近禦簾的位置給那位女房傳話。
此時風俗,女子生産乃是污穢之事。都是回娘家的。可是紫姬當初就不被兵部卿宮妃接受,現在兵部卿親王又被源氏排擠,恐怕王妃更加不會接受她。
“偏偏這個時候,要是撞上了那可怎麽是好。”殿內小宰相将香丸投入香爐中,小宰相提的是紫姬産期降臨的事情。
“無事,反正也只是呆幾天而已。”兼子慵懶的靠着杌子。玩弄着手裏的香球,香球上打着流蘇,這幾天她總是沒來由的渴睡。身子懶得很不想動彈。
“換些可以提神的香吧,夫人最近似乎沒什麽精神呢。”平前尚侍輕聲道,那邊兼子頭微微垂着,手裏的香球也滾落下來。
看樣子又是睡過去了。
殿內女房舉袖輕笑。
紫姬殿內,小女公子玩着手裏的繡球,眼巴巴的看着紫姬滾圓的肚子。紫姬看見一旁的小女公子,向她招招手。
“來,到母親這裏來。”小女公子眨眨水靈靈的眼睛,抱着繡球走到紫姬身邊。
“就要做姐姐了,開不開心?”紫姬溫柔問道。她好歹養過這孩子一段時間,也将她視若己出。
有女房膝行入內,“夫人,女禦夫人那邊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都已經妥當了?”紫姬摸着女公子烏黑的頭發問道。
“是。”
紫姬溫柔笑道“那就好,原本應該親自去見女禦夫人的,奈何現在身體日漸沉重。”
女房又道“女禦夫人說,夫人身體不适需要好好休養才行,請不要花費太多心思了。”
“女禦夫人真的是通情達理呢。”女房們笑道。紫姬撫上自己隆起的肚子輕笑。
兼子現在母屋裏靠着脅息小睡,最近食量比以往多出許多,而且瞌睡。
這幾日都在她昏昏欲睡中渡過。
秋日的雨淅淅瀝瀝,這時兼子的院子卻來了一位貴客:二條院的主人,現太政大臣源氏。
太政大臣來,兼子隔着幾帳和他說話。周旁女房陪坐。
“今歲時運不佳,然那庭中花草依舊,盛似昔年。”幾帳那邊傳來的源氏的聲音。“記得夫人下伊勢之時,我曾前去野宮拜訪禦息所夫人。”
兼子眼眸中沉下來,袖中的手也悄悄的緊握成拳。
“母親陪我下伊勢在之前毫無先例,在伊勢輾轉病榻。”六條禦息所的一生運氣并不好,進宮為東宮女禦結果夫君早逝,在幾年後遇見源氏,卻被得手後迅速疏離。
回憶起往事,兼子眼中冷了幾分。
若是她沒記錯,六條禦息所對她的希望是以處女身終老。源氏将她送進宮為的又是什麽呢?
嘴角不禁露出嘲諷的笑。
可惜在這裏,沒有勢力庇護的女人就像是飄萍。即使身份如她也不過是別人手裏捏着的一張牌。
“是啊,我到現在還沒曾忘記母親的容貌。”垂下眼,眼睛盯着幾帳的朽木花紋看。
源氏先是訴說自己的風流行為深刻傷到了六條禦息所,但是他後面說的話卻越來越沒有樣子了。
“期間我橫遭流放,自思如若返京,能多做些還情之事。如今諸願總算可以漸次償還了。東院那花散裏,天性溫和通達,從前孤苦無依,現于六條院中,安享清福,與我甚為親密。我返京之後,加爵複官,雖貴為帝王左右,卻無心争寵撈取貴,但難抑風月情懷。你入宮時,我努力抑制,将你視為女兒,不知能否體諒我一番苦心?如無同情之念,也罷了!”
兼子坐在幾帳那邊驚詫莫名,源氏竟然還真的存了這份心思!他竟然還真的敢!
胸口一陣煩悶,胃裏翻山倒海,兼子慌忙的回過身去手捂住嘴“嘔……”
女房們聽見兼子痛苦嘔吐的聲音趕緊膝行進來,內殿混亂成一片,女房們拍的拍兼子背,有的慌慌忙忙去取痰孟。源氏倒是一個人被晾在那裏。
他倒是想過來,但是礙于身份只能幹坐在那裏。畢竟兼子不是那種沒有身份可以随意狎玩的女子。
兼子強行壓下心口的惡心和不适“太政大人請回吧,紫夫人如今身懷六甲,夫君若不在身邊恐怕不妥。”
話剛說完又是嘔的一聲吐出來。
兼子的這樣子根本不能見客,女房們七手八腳的扶起她向母屋走去。
☆、寵愛
幾乎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完了,都還是沒感覺好點。兼子身上着雪白的小袖外面披着一件香色唐草袿衣。
侍女将吐過的痰孟捧走。女房們坐在寝殿裏面上露出焦急。
“還是請陰陽寮過來占蔔一下吧。”其中一個女房說道。
兼子喝過水抓過女房奉上的布巾擦過嘴角,只剩下半口氣了。側身躺在寝臺上,臉色蒼白的很。烏黑的發絲蓋在她的側臉上。
中納言取過溫熱的布巾輕輕撩開蓋在兼子臉上的烏發,擦拭着她的額頭。
“現在還不到用陰陽師的時候。”兼子的第一反應就是受涼了或者是吃壞了肚子。“或許只是小風寒而已。”
但是一連吐了幾天都還沒有消停的情況之後,兼子都覺得所謂的小感冒站不住腳了。源氏倒是送了許多補品頻頻派人來問。
“好痛苦……”兼子覺得自己膽汁都要吐出來了,嘴裏只發苦。平前尚侍等的女房在寝殿內忙的團團轉。
“宮裏的使者已經來了。”一個女房跪坐在那裏。
“您似乎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平前尚侍似乎想起什麽事情,驚訝的掩口。兼子每個月月事的情況近身服侍她的女房都明白,現在這麽一想起來似乎還真的有些像。
旁邊的女房聽起來也紛紛驚訝的看向兼子。
一個個嘴張的老大。
“快對使者說女禦夫人身上不同尋常,似乎已經有妊了!”平前尚侍兩眼發光,立刻就向待命的女房說道。
兼子皺起眉來“還沒确定呢。冒冒失失不妥。”
剛要起身胃裏又是一陣翻騰,這下真的是把膽汁給吐出來了。
梅壺女禦可能有妊的消息傳進宮裏,冷泉帝坐在禦座上有那麽好長一段時間的呆愣。當聽見殿上人和女官一句句“恭喜陛下”後他才反應來。
嘴角壓抑不住的向上翹。他雙手持着笏板,“騰”的一下就從禦座上起來。
“快将女禦迎接回宮!”
“女禦夫人此時嘔吐不止,若是此刻移動不利于腹中胎兒。還是等女禦夫人穩定一些再做定奪。”
是源氏的聲音。
冷泉帝心中的興奮因為源氏的話冷下一點。他持着手裏的笏板,眼睛盯着面前的鳳尾竹禦簾。
兼子此刻正在疑神疑鬼的摸肚子,她依舊是穿着雪白的小袖外面披着一層青紅葉女衫。
“這肚子裏真的是有孩子了嗎?”她問身邊的中納言。
中納言年紀也輕沒有生育的經驗,把目光投向源氏派來的已經年紀大且有過生育經驗的女房。
“是的,夫人。您的腹中正在孕育皇子呢。”
女房年紀頗大,一頭長發雖然下了力氣保養并不多見銀絲,但是終究還是稀疏了。
“皇子……”兼子一時間感到身上的壓力。萬一要是個女孩怎麽辦。突然想起這孩子差不多已經快兩個月了,而且這兩個月裏那種事情也沒有停過。想起自己上輩子看過的因為女人不知道自己懷孕繼續和丈夫那啥啥結果弄得只能去做保胎治療的報道。
這裏可沒有什麽保胎治療,哪怕連針灸的銀針都不見一根。
想着想着越來越後怕,兼子哆嗦着護住肚子。
“那位尊貴的人打算在夫人身體好些之後就将夫人接回宮。”中納言和兼子說着從前院得來的消息。
服侍兼子的女房們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兼子腹中的孩子如果是皇子的話,前途不可限量。
在幾日後,冷泉帝派出使者和車馬接兼子回宮,那樣子似乎再也等不下去了。
兼子用蟲紗單衣遮住掩面被侍女們扶上牛車,在車內陪坐的是從六條院開始就服侍她的中納言和小宰相。
“正好呢,可以避過和那位的時間。”中納言所說的是紫姬,紫姬大腹便便行已經極度不便,看樣子産期就在最近這段時間了。
對于相別一小段時間的宮廷,兼子既熟悉又有點陌生。
在清涼殿的渡殿裏,兼子再一次遇見了弘徽殿女禦。那個稚嫩的少女已經十五的芳齡,比起她十二三歲時候的時候姿容出色不少。
上次是兼子給這個女孩子讓道,而這次……
弘徽殿女禦主動讓開到一邊,兼子對她的相讓并沒有多少意外,微微點了點頭就打算過去。
“聽聞您已經懷了孩子,恭喜。”那位藤原氏姬君的聲音輕輕的。
兼子頓了頓,唇邊露出笑“多謝。也請您多保重。”話說完淺淺一笑,便擦身而過,似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