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少年的夥伴,就是在他被流放須磨之後,也能扛下弘徽殿施加的壓力來看望他。只是時過境遷。深厚的情誼在政治利益面前完全就是個笑話。
今上冷泉帝的弘徽殿女禦就是權中納言的女兒。外戚掌權,在這個國家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想要掌握最高權力,成為天皇的外公似乎已經是必走道路。
很顯然,權中納言想把權力緊緊抓在藤原氏手中。
源氏現在已經差不多是位極人臣,但是他的女兒卻非常小,而且生母出身不高,只是地方官的女兒。但是權中納言的女兒已經和冷泉帝同齡,前段時間一個夜裏,那位藤原氏的姬君就被牛車送進了大內,成為了弘徽殿女禦。
随着兩輛牛車的距離越來越近,源氏眉頭也越鎖越緊。
“讓開吧。”說罷,支在車子上廉的扇子向下一收,源氏的身影隐沒在上廉之後。
侍從們驅趕牛車到一邊,讓權中納言的車子先過。在權中納言的車子經過源氏的槟榔車時,源氏手中的蝙蝠扇“唰”的一聲打開又“啪”的合上。
長呼一口氣,源氏手裏的扇子敲敲車壁,侍從聽見聲音走上來恭謹問“主人,有什麽事情嗎?”
“先不回二條院,去拜訪藤壺母後。”
**
藤壺母後就是冷泉帝的生母,因為她之前已經出家不能冊封為太後。居住在宮外的宮邸。
車子緩緩的在中禦門大路駛過。
藤壺母後居住的地方非常幽靜,幽靜的似乎和嘈雜的塵世隔絕開來
自從藤壺皇後出家,她就漸漸疏遠了那些貴人,以前主要是怕引起弘徽殿太後的嫉恨,那麽現在是因為她真的已經愛上了這種安靜。
對于源氏的到來,命婦入內禀報了藤壺,過了一會命婦出來了“娘娘請公子入內。”這位命婦并不是當年為他們穿針引線的王命婦,王命婦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藤壺疏離。源氏低下頭走在帶路命婦的身後,自嘲的想道,恐怕藤壺是在懊悔吧。
那是他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戀慕的女人。哪怕是二條院的紫姬,一開始他收養紫姬的主要原因也是紫姬和藤壺皇後的血緣近,而且面貌之間頗為神似。他這麽些年的□,一是想讓紫姬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女性,二是也想讓紫姬成為藤壺那般的女人。
那種即使得不到就算看着她的影子也是好的心思在源氏的心裏就像是滾雪球,越滾越大。
“公子。”命婦站在殿門,雙手持着朽葉色的袿衣衣邊跪下來,腰微微彎下去。夾雜着銀絲的長發鋪在身後的衣裾上。
源氏頭向右下一側,避過挂在殿門口的禦簾入得寝內。
殿內的裝飾也不豪華鋪張,和源氏的二條院比起來,藤壺的居所簡樸到不像話的程度。
藤壺就端坐在殿內的禦簾之後,禦簾旁邊是雙鸾紋銀香爐,香爐之前是中國寶藍色紙,用專門的紙帶紮成很是優雅的模樣。香爐裏飄出秋風略涼的澀香。源氏知道那是專屬秋季的侍從香。
比起這滿室的秋風澀香,源氏覺得黑方更适合藤壺。
那冷冷的清香,在撩人之餘又拒人以千裏之外。沒有人比藤壺更好的诠釋它,演繹它。
“母後……”
源氏坐在離禦簾有半丈遠的地方出聲,他回憶起兒時的願望:如果能一直這麽相處下去,哪怕永遠不長大成人都沒有關系。
還有那個晚上,他雖然用半是強迫的方式占有了藤壺,但是他的心裏卻是含了苦澀的甜蜜。
“內大臣此次專程而來,是為了何事?”藤壺的話語從禦簾後傳來。
源氏稍稍收起自己旖思,頭微微低下去“此次前來,是為了今上。”
藤壺聽到源氏提起兒子,不由的聲音焦急了一些“今上是不是有身體不适?”
源氏搖搖頭“不,臣此時前來是為了另選一位女禦進宮的事情。”
“另選一位女禦?”藤壺轉眸想了想“權中納言的姬君已經進宮……另選一位女禦……”
“弘徽殿女禦雖然出身高貴,但是年紀卻和今上相仿……”源氏面上露出難色。
的确,現在弘徽殿女禦和冷泉帝都是十一歲的稚齡,兩個同齡人能做什麽?不過是多了一個玩伴而已。
要是說照顧冷泉帝的話,那位弘徽殿女禦完全不能勝任。而且,弘徽殿女禦乃是藤原家的姬君,出身皇族的人,對藤原氏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理抵制。
他們并不想看到後宮裏滿是藤原氏出身的女人。
“必須要選得一個穩重的人來才好。”藤壺嘆了一口氣“弘徽殿女禦年紀太小了,就算再怎麽調*教,也難免有行差就錯的地方。”藤壺接過侍女奉上的奔鳥八曲銀杯,喝了一口蜜水。
目光微沉,她的手指動了動“那麽就這樣吧。”
☆、13二條院
冬日,外面大雪飄絮,屋內暖意如春。
二條院內,源氏手中的蝙蝠扇掃過面前攤着的畫軸,上面畫着的是須磨海上的風暴。紫姬随侍在一旁,看了畫軸上的畫面,難免想起源氏在須磨的那個紅顏知己來。心口一陣煩悶,紫姬坐在源氏的身後,手指抓緊了袖邊。
她是女人,她也會妒忌。但是這個人卻認為她不該妒忌。
費勁全力平伏下心緒,紫姬開口道“在看什麽呢,見你瞧着這幅畫都半天了。”
源氏的視線從那副畫軸上轉移過來,溫和一笑,伸手将畫軸收起來,“想起一些往事而已。”
紫姬內着紅梅的細長,外罩白瑩褂衣,雪白的褂衣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持扇子的那只手緊了緊,“‘篁葉菁菁布滿山,微風飒飒串其間。彎彎曲徑通幽境,萬裏迢迢念佼顏。’公子此時是在思念何人呢? ”
紫姬一雙美目盯緊了源氏的臉,心中苦澀。自從十三歲和源氏有夫妻之實來,聽到的關于他的風流韻事就沒斷過。她一日一日在嫉恨中渡過,源氏後來因為和前弘徽殿太後的六妹私通被流放須磨,她每日望眼欲穿,只想着哪怕不要這通身的富貴,只要他安好歸來。哪知他一回來就告訴她他在明石結識了一名女子。在她心上活活的捅上一刀!
源氏聽了紫姬這話,面上顯出不悅來,“只是一副畫軸而已,這麽多疑做什麽。”說罷,把手上的卷軸丢至一旁,站起身來兩旁的女房卷起殿前的禦簾,源氏徑自繞過禦簾消失在紫姬眼前。
紫姬沒想到他真的就這樣拂袖而去,咬住下唇,一行清淚從杏眼裏流出。
站在東殿的廂裏,可以隐約望見外面的皚皚白雪。源氏看着滿眼的雪白,頭腦裏突然想起六條院裏的兼子,返身回到殿內,命侍從研磨。
選了灰色的和紙,熏上黑方。
“這般天光,君心如何‘紛紛雪雨荒邸上,萦萦之靈繞我心。’”遣了使者到六條院去交給前齋宮。
六條院兼子寝殿裏的瑞碳燃的真旺,即使是在這般寒冷的天氣裏也感受不到冷意,收到源氏的書信,拿在手裏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身邊伺候的中納言看了說“姬宮應當親自回複。”
自從太神宮回京後,貴公子的求愛情書也不少,但是兼子從來只是讓女方回複,自己一概不回。這次源氏內大臣的信件不能像以前那般對待了。
兼子抿了抿唇,挑選了一張灰色的紙,熏上濃香後,執筆寫道“此生似夢淚如雨,飲恨偷生嘆可悲。”并送了一件簇新的女衫給源氏派來的使者。
源氏拿到兼子的回信後,看着紙上略顯謹慎的字跡笑着搖了搖頭,還是放不開啊。這個前齋宮似乎對自己很是謹慎,就像受到驚吓警覺的貓兒。
笑了一會,源氏又對着紙上的字跡發起呆來,平心而論,這首和歌并不是上層之作,但是勝在雅致悅人。
前齋宮雖然在和歌上天賦不高,但是身邊的人多是侍女長,齋宮寮的女官,有些甚至還是來往親密的親王之女。放在京裏的貴女裏都算是獨一份。
宮裏的那個弘徽殿女禦……似乎還沒有這樣的人才?
弘徽殿女禦此時才十一二歲,雖然身份高貴,但是因為入宮過早,很多事情權中納言根本就來不及調*教,女房也大都是娘家跟随過去的,才女難求,尤其還是能被說動去照顧十一二歲稚女的才能就更加難。
而前齋宮這點上根本就不用愁,她是前東宮之女,出身比弘徽殿女禦還要高貴,身邊都時候極富教養的女房,這樣的優裕恐怕不輸于其他妃嫔。
源氏漂亮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冷泉帝再過一兩年就是可以寵幸妃子的年齡,那就是關系到大皇子出自誰之腹的問題了。
比起同為十三歲稚齡的女孩,十九歲的少女恐怕更有可能吧?
源氏由己推想,一個懵懂還未知曉男女□的少年是對同樣懵懂的女孩有興趣,還是已經發育成熟,風情卓越的女子?
想必每一個走過來的少年郎恐怕都會給出答案。
這段時間他幾乎把京裏合乎條件的貴女想了個遍,但是遲遲找不出合适的人選,可笑自己一直被所謂的年齡拘束,沒有發現在自己的身邊就有一個最适合的人。而且他是前齋宮的保護人,她與自己親女無異,代表的也會是他的勢力。
源氏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撫掌大笑。
立刻吩咐下去準備牛車拜訪藤壺母後。
今日雨雪紛飛,卻絲毫不影響源氏的好心情。哪怕是回複帶路命婦都是眉眼帶笑。
藤壺被源氏突如其來的造訪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當源氏把他心目中的人選告訴她時,藤壺也吃了一驚。
“前齋宮?那位可是和今上相差了八歲。若選為入宮恐怕不妥吧?”
似乎早已經料到了藤壺的問題,源氏微微擡高了下巴,眼光似乎要透過那席禦簾,“前齋宮雖然和今上相差了八歲,但是她出身高貴,是前東宮之女,而且曾經侍奉天照大神,性情純真,定會不負所托照顧好主上。也不會做出狐媚之事。”
藤壺沉吟了一會,點了點頭,“那麽先這樣,似乎朱雀院那邊對她也上心?”
源氏唇邊的笑意添加了一抹諷意,藤壺因為隔着禦簾并不能看見他臉上的笑,只是一瞬間源氏的笑換成了悔意。
“禦息所夫人在世時,朱雀院曾經對臣下提起此事,但是禦息所已經婉拒了。”源氏沒有說的是前段時間朱雀院再次向他提起讓前齋宮入宮的事,當時他因為有自己的私心拖延了下來。現在看來自己那麽做還真的是對了。
“朱雀帝欲接納前齋宮,我實感為難,因當年年幼,讓前齋宮之母悲苦異常,每當想起此事都愧疚難當,禦息所夫人臨終之時,幸而信任我,并将女兒托付給我,以誠相告,委實讓我感激萬分。但是主上雖然成人,但年事卻淺,讓略長且曉知事理之人前去侍奉不是更好?還請母後遵裁。”
說罷,源氏俯下身。
藤壺道“這樣甚好,雖然拒絕了朱雀院,以亡母遺言相告,只當不知道這件事。将前齋宮送進宮裏,朱雀院也會專心事佛,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深怪。”
源氏低下頭,“謹遵母後旨意。”
前齋宮入宮之事已定。
源氏派出使者告知六條院此事,衆女房知道源氏要将兼子送入宮的消息後統統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兼子聽聞之後手裏的筆直接掉在文臺上,濺出的墨濺在衣襟上。
她瞪大了一雙眼睛看着滿臉驚喜的女房:源氏要送她入宮??
這年頭女子最大的一個前途就是入宮獲得寵愛,因此源氏送兼子入宮,算的上是很大的照顧了。
坐在接送到二條院的牛車上,兼子的頭還是暈的:她比那個冷泉帝可是足足大了八歲,她進宮真的沒有半點問題麽?
一想到将來要面對的小主上,兼子就差點要笑出來。
源氏這鴛鴦譜點的未免也太過離譜了。
二條院上下皆知,今天來的這位前齋宮是要進宮為女禦的尊貴之人,莫不是盡心服侍。二條院的女主人紫姬在得知前齋宮要搬來的消息,将一處環境優雅的院落打掃幹淨,迎接前齋宮的到來。
跟随兼子來的女房在兼子的身後,來到新的居所,女房們半是好奇半是要拿出自己的氣勢,因此都是個個板着臉,顯出不可侵犯的樣子。
兼子臉上上了一層厚厚的白粉,她一邊走一邊看着這二條院渡殿兩旁的風景,因為還是冬季,上廉換成了厚質的布帛,放下來擋住寒風。
她有一個眉目清秀的女房為她引路,手中的桧扇上纏繞着絲帶,眼風一瞟,正好瞟見一個盛裝的美麗女子,那個女子身後跟着大批的侍女正向着她的方向前來。
兼子好奇的停下腳步問“那位是……?”
“那位是紫夫人。”女房低下身子甚是恭謹。
兼子聽後,臉上的表情便變的有些莫測。杏眸轉了一下便是點到為止的微笑。
紫姬滿面笑容,走向源氏和她提過的那位将要進宮的前齋宮,當看清楚前齋宮的容貌後,紫姬不禁楞了楞。
和想象中的不同,前齋宮的确是一個容貌出色的美人,且嬌小可愛。紫姬反應過來對着兼子笑了笑。
兼子回以矜持一笑,手裏的扇子舉到唇邊。微微低了低身子算是見過禮了。
“前齋宮請勿多禮。紫姬承受不起。”紫姬和兼子的身份說起來是兼子比較尊貴,但是實際上因為紫姬受源氏寵愛,身份地位也早不一般。
這個兵部卿親王的私生女的今日地位,恐怕要比那些夫人更加尊貴一些。這些恐怕都是不為那個親王所預料的吧?
“……夫人過謙了。”對紫姬,兼子總會想到當年的母親,一日一日苦守在六條院等待源氏前來的六條禦息所。
“今日前齋宮屈駕于二條院,實在是莫大的欣喜。”紫姬走到兼子的身邊,言語間溫婉有禮。
兼子笑笑,走在她的身邊前往她在二條院的居所。
居所裝潢華麗,看得出來源氏很用心。紫姬持着兼子的手走進寝殿,将暖爐親自送到兼子的手裏。
“待會膳食就會送到,前齋宮還請先休息一會。”紫姬笑道。
面對面前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兼子,紫姬的态度更是像對着一個小孩子。
兼子将目光轉移到寝臺前的水紋屏風上,屏風上薄薄的一層金粉,看上去華貴非常。
“有謝夫人了。”兼子轉回目光淡淡的笑。
**
前齋宮将入宮為今上女禦的消息傳到朱雀院,已經退位為上皇的朱雀帝手中的那捧佛珠立刻脫離手指掉在蒲團上。
擡手阻止了想要上來的女官,朱雀帝自己彎下腰自己撿起了佛珠,溫潤的玉珠冰涼似乎怎麽也暖不了。
☆、14凝華舍
入宮之事已經确定下來,源氏大張旗鼓的準備兼子入宮的事。甚至為她請來了曾經在宮中侍奉的前尚侍名為平順子的那位來教導兼子宮廷的事情。
平氏,同樣也是被降為臣籍的皇室。這個順子小姐身份也是不一般吶。
兼子和從六條院跟随而來的女房對這個桐壺院時代的尚侍充滿了好奇,尚侍乃是尚侍所的最高一級,為正三位,負責奏請,傳宣事務。
在開春之後,這位平家小姐終于出現在二條院。
兼子等人坐在殿裏,雖然不是身着正裝,但是個個正襟危坐,就連兼子也拿出昔日在太神宮坐鎮的氣勢來,端坐在幾帳後。
女房們分成兩行分別跪坐在兼子身旁。
輕微的足音漸漸的傳到即将進宮的前齋宮所居住的院子,濃烈的梅香飄了進來。此時雖已經開春,但是寒意未退,院裏的那棵梅樹上還留有殘雪。
這位前尚侍用這味香也算是很合符眼下的。
“往日見梅花,遙遙徒想象。而今色與香,攀折手中賞。”
黃鹂一樣的嬌聲,一個年紀輕輕的美人出現在兼子和衆女房的面前,她身着薄紅梅色的五重套褂,手中的不是應該拿的扇子,而是一枝梅花。扇子卻被她自己插在胸下的衣襟裏。她的頭發比拖在地上的衣裙還要長出一些。
“謹以此進獻前齋宮。”那位美人跪坐在下首位置,俯下身去,手裏的梅枝也呈上。
兼子示意身邊的女房将那只梅枝接過來,看過一眼後,便插*進了高麗花瓶裏。
“你就是那位曾經在先帝近前的前尚侍?”
拜俯在地的女子,微微擡起身來,燦然一笑“正是小女。”
前任尚侍竟然是這麽嬌美的女子,兼子有點意想不到。桐壺帝雖然鐘情源氏母親桐壺更衣,但是後宮的妃嫔也從沒少過。
而且尚侍因為要經常在主上面前侍奉,發生些什麽事情再自然不過。借由女官增添些新鮮美色也不是沒有可能。
“小女三生有幸,能侍奉前齋宮。”說完,微微一笑。
“勞煩了。”兼子笑了一下,原本她以為源氏會找來式部那樣的嚴苛的老婦人,算算年齡這個前尚侍才二十多吧。
“小女定不負內大臣和前齋宮的所托。”
這個新來的女房一不講白氏文集,只是拿着本史記和兼子談天。兼子并不覺得史記有什麽好說,宮廷之中人人以能背誦史記為榮,再怎麽講感覺也就那樣子。不過這位平家姬君也沒有和她說太多關于書本的事情。但是和她說起西方的大陸的事情來。
“姬宮覺得,大唐中誰才是最為出色的女子呢?”
兼子眉一挑“自然是武後。”
武後由太宗後宮的一個五品才人到最後的女帝,這樣的輝煌多少都叫女子多了一份飄渺的向往。
“那麽姬宮認為楊貴妃呢?”平前尚侍對兼子的回答似乎沒有任何異議,接着問道。
“可悲的女人罷了。”楊玉環的名聲在這裏并不好。天可憐見的,那些髒名又不是她一個人能掙來的。
“但是她受盡寵愛,令後宮三千粉黛無顏色。”兼子面前的女子不改溫婉的笑容道。旁邊其他侍奉的女房微微皺起眉頭來,
兼子很久沒有遇見敢和自己唱對臺的人了,她手裏的桧扇打開一點,扇面上的金粉折射出點點光芒,嘴邊揚起的笑也含了諷意“三千粉黛無顏色又有什麽用,最後不過是宛轉蛾眉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一條白绫了斷所有恩愛榮華。”
低下眼,兼子臉上的嘲意更加濃厚“又有什麽用呢,所謂的寵愛。”
平前尚侍眼裏露出贊許的光芒來,“姬宮所言……非虛……”
女房們面面相觑,誰也不知道這位平前尚侍所言欲何。
“漢高祖之戚夫人,寵愛之深,幾乎讓呂後都不得不避她的鋒芒,但是高祖一旦崩逝,那位風頭無人能及的戚夫人變成了無根之萍。若是細細想起來,也不過是戚夫人太過嚣張,把君王的寵愛認為無所不能。而寵愛這種東西……”
平前尚侍似乎想起了什麽,自嘲一笑,“姬宮知道漢成帝之班婕妤嗎?趙飛燕姐妹進宮前,漢成帝甚至要班婕妤和他同乘一辇,可是趙飛燕姐妹進宮之後,那位班婕妤自請長信宮侍奉太後避禍。”
“可見,這還真的不是什麽可以作為一生保證的東西。”
“新裂齊纨素,皎潔如霜雪。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飚奪炎熱。棄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絕。”有女房念出班婕妤所寫的《團扇詩》,悲戚之情一下子在衆人間彌漫開來。
有幾個還甚至落了眼淚。這種被當做秋日團扇的凄涼感,又豈止班婕妤一人所有呢。
兼子想起六條禦息所,一時間眼裏也酸澀不已。
“我想……我應該能明白前尚侍的意思了。”兼子身子緩緩靠向手旁的脅息。
平前尚侍挺直了腰,臉上一掃剛才的悲戚,露出點點笑意來。
宮裏為将要入宮的齋宮女禦舉行祈福儀式。二條院上下把齋宮女禦入宮所需要的東西打點整齊,進宮那天的禮服不管是女禦本身還是跟随入宮的女房都打理妥當。
在入宮前夕,從宮裏卻多出許多賞賜來,而且都是給将要入宮的前齋宮。
華麗衣物,梳具箱,假發箱,香壺箱,還有名貴的熏香。這些精致物品看的女房們驚嘆不止。
兼子對着一個沉香木雕花妝栉盒上發呆。源氏此刻聽了侍女長的禀告也趕了過來,兼子看見源氏來後,輕輕的把面前的妝栉盒向旁邊推了推。
源氏走過來看見妝盒上所題的詩句“昔年加栉與君別,聚首無期豈神意?”源氏知道朱雀帝對兼子的心思,他看了兼子一眼,她此刻已經背過身去不再看。
源氏沒有說話徑自走到殿外,讓侍女長傳言“此詩如何作答呢,或許還有信呢。都說些什麽?”
兼子聽了,心情很是煩躁“能有什麽。”說完,就不再說話,連信件都放在那裏沒有任何回複的意思。
朱雀帝這個時候來信,要是傳出去真的是給人留話柄。
衆女房一再相勸,就連源氏都帶話來之後。兼子提筆回複,眼前想起臨去時候的場景和已經去了的六條禦息所,心頭各種滋味。
入宮是在深夜子時,女禦和更衣進宮都是深夜,兼子這裏也沒有例外。
牛車從近衛大路出發,由朱雀門進入大內。兼子在宮內的居住處是凝華舍,因為種有梅樹又稱梅壺。
到居所之後,女禦宣下也跟随而來。
衆女房将一切都整理完畢後,等待冷泉帝的到來。
兼子坐在寝殿內,她的身側是一臺幾帳,外面則是放下來的禦簾,雙重遮擋之下外面的人也只能看見幾帳上模糊不清的影子。
“主上駕臨——”女官的嗓音和當年記憶中的長。
“你們都下去。”兼子聽得禦簾外傳來一聲少年的聲音。少年的嗓音中仍然沒褪去兒童的稚嫩和清脆。
悉悉索索的,是女房膝行退出殿外衣料摩擦的響聲。
等候在禦簾前的采女将垂下的禦簾卷上去,兼子深吸一口氣,雙手交付在前俯下身去。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雙着了白錦襪的腳和紅固織小葵文直貫,兼子眼睛轉了轉沒有動。
“起來吧。”
“謝主上。”兼子緩緩起身,眼睛還是看着身前的那塊地。
“哎——你就是那個皇兄心心念念着的前齋宮吧?”可是那個小少年卻沒有給她多少矜持的餘地,一下子把臉湊到她的面前。
兼子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臉吓了一大跳,身體不禁就向後面一傾。手撫在胸口眼睛瞪的老大看着正笑吟吟望着她的漂亮小少年。
☆、15作畫
面前的小少年身着禁色的紫色小直衣,頭上的纓冠和那張稚氣尚且完全褪去的臉并不相稱,比起這樣的成人裝束,小孩子的總角恐怕才适合他。兼子真的很難把這個小少年當做日後必須要面對的丈夫。
“主上。是否需要換香提神呢?”心裏是這樣想,但是兼子很快的恢複了常态,輕輕微笑,身子稍許彎下。顯出不失禮的樣子。
“不用了,看你就挺提神的。”小少年甚是不在意的端詳她的臉,聲音裏是無所謂。
“哎?”兼子驚訝的再次擡頭。卻撞上他甚黑的眼。寝殿內的光照并不充足。察覺到自己舉動的失禮和僭越,她趕緊低下頭去。
冷泉帝坐在晝禦座上,看着這個才進宮的比他大八歲的梅壺女禦,這個女禦和平常陪伴他的弘徽殿女禦完全不一樣。弘徽殿女禦的年齡和他相仿,他把她當成有那麽不一樣的玩伴吧。和成人相處是和同齡人完全不一樣的,心裏也不免起了好奇和玩鬧的心思來捉弄她一下。
兼子頗有些無奈的看着那個孩子氣濃厚的主上,對方對她來言不過是個連青春期都沒有進入的小孩子。
和個小孩子有必要置氣麽?
臉上的笑越發溫婉,“臣妾昔日在太神宮有幸藏得一些畫軸,不知主上是否有興致一覽?”小孩都愛看圖畫類的物什。雖然她沒有接觸過除這位小主上之外的孩子,不過也可試一試。
“是嗎?”聽到兼子說在太神宮裏藏得的畫軸冷泉帝一下子就來了興趣。連臉上的笑容都不自覺生動了起來。太神宮的歷史比這平安京還要長久許多,得到一些哪怕大內都沒有的稀奇東西也不值得奇怪。
兼子笑着拍了兩下手,寝殿外值夜的女房聞聲而入,女房跪在禦簾外俯下身“您有何吩咐嗎?”
兼子側身小聲說了幾句,然後那女房便去了暫時作為儲物室的塗籠裏拿來了幾份畫軸,由簾外的采女遞進簾內。
她随手取過一份畫軸抽掉綁在上面的絲線。她在等待冷泉帝允許她靠近的話。
但是話沒聽到倒是聽見錦襪落地的聲音,小少年不等她膝行過來已經徑自走下禦座坐在她身邊。
小少年靠的很近,兼子手一抖畫卷展開,畫軸上畫着一條八歧大蛇,一個年輕人站在大蛇的不遠處手裏拿着一把劍。
“這是叢雲劍,我知道。”小少年的眼眸看見年輕人手裏的那把劍一下子亮了起來。“從八歧大蛇尾部抽*出的叢雲劍。”
“大內也有這種畫軸……不過……和太神宮裏的還是有些不一樣。”冷泉帝俯下*身,手指在畫軸上滑過,然後覺得等兼子慢慢展開速度實在是太慢,幹脆自己從她手裏拿過畫軸的另一端。
兼子轉身到旁邊拿起另一份畫軸,等待他看完之後好接上去。
男孩子似乎對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特別感興趣,這一副描寫傳說的畫軸看了很久。
等到兼子展開下一個畫軸時,小少年很疑惑的皺起眉頭。如果忽視那套成人裝束的話,那表情更是可愛了。
“《竹取物語》?”卷軸上輝夜姬身着華麗的十二單衣,頭上着寶冠陰陽線,一頭黑發飄揚起來。
平心而論,雖然畫裏的輝夜姬衣着華麗,但是感覺過于臃腫了些,不及環繞在她周身的天女們來的飄逸。
“這個故事我聽小兵衛說起過,吸引所有男人的輝夜姬。”似乎對這個故事沒什麽力氣,冷泉帝的身體就向後面傾了少許。
“那麽主上可知輝夜姬心中所想麽?”兼子展開畫軸的餘下部分,笑問道。
“女孩子家心事才懶得花費心思去猜呢,而且這物語裏的石作皇子和車持皇子都是不靈光的,身為皇室貴胄,竟然為了一個女子丢盡顏面。”
兼子看着這半大的男孩子滿臉正經的說這話,心裏好笑的不得了。十一歲的年齡情窦未開,說話總是一股唯我獨尊的霸道。不過在他的身份看來那霸道也理所應當。
下一幅畫軸是描寫伊勢海的,畫面之上暴風狂起,波浪壯闊。一葉小舟在其中頗有不慎就會被暴風雨吞沒的擔憂。
冷泉帝雖然在早年的宮廷鬥争中變得和尋常孩童不同,心智更為成熟,但是有些方面還是沒有變,他六歲開始生母藤壺皇後因為弘徽殿太後的嫉恨離開宮廷,身邊圍繞的是乳母侍女随從。雖然乳母們對他的照顧很是周到,也處處為他着想,但是心裏總是有一塊缺了。尤其是在思念母親的時候,那塊便缺的更大。
梅壺女禦今年十九,雖然是成人但是也不是高嶺之花,叫人接近不得,她和冷泉帝說畫軸上所記載的故事時,笑容溫婉,眼神溫柔。倒是和他幼時裏母親的印象有些重合。
“這個呢?”冷泉帝手指着畫軸上的女子,女子面前是一把刻着戀歌要作為鹿尾菜的海藻。
兼子看了看,答道“這是二條皇後尚未侍奉清和天皇的故事了。那時候的皇後還是一名普通身份的女子。”
“若教能免相思苦,枕袖卧薪亦不辭。”物語中的男子将和歌刻在海藻上,傾訴自己心中的情思。
不知不覺夜已經過了大半,男孩子在這個年齡段正是長個子的階段,經不得困。
“朕想就寝。”這是兼子從進宮門起,第一次聽見這個小少年自稱朕。
“謹遵主上旨意”冷泉帝尚未真的長大成人,兼子想就算就寝也是在清涼殿,或者是弘徽殿女禦那裏。
結果兼子聽見他接着說道“就在這裏吧。”
哈?!
“難道卿想要朕這麽晚了還回清涼殿麽?”凝華舍離清涼殿并不遠,這後宮女禦的身份高下便是按照所居居所離清涼殿的遠近來決定的,最近的是弘徽殿,最遠的則是桐壺。
從凝華舍回清涼殿其實也費不了多少時間。
喚來女房為他更衣,兼子也脫下繁瑣的唐衣五衣細長,只着雪白的小袖跪坐在寝臺邊,等冷泉帝換好寝衣,兼子伏下身。
等到他鑽進被子,兼子才從一邊鑽進去睡下。
一夜無話。
大清早,女房們服侍冷泉帝和兼子更衣洗漱,等到冷泉帝離開後。賞賜也下來了,大批的上好錦緞,還有許多大唐來的字畫和經典。其中不缺大家真跡。滿滿的差不多能将塗籠塞滿。
中納言看了這許多的賞賜,喜上眉梢“聽說弘徽殿的那位夫人入宮之時可沒有這樣的寵愛呢。”
“主上只是在白日去弘徽殿與那位玩耍,晚上并不讓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