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十分愉快的事情。不過日子的長短也是完全不由人。
**
京那邊的形勢是越發詭異了,自從聖武天皇打破古例立出身藤原氏的光明子為後後,藤原氏在朝中幾乎是獨大的位置,後宮和前朝又是息息相關。多有外戚大臣奉着天皇外孫然後一族榮耀連綿不斷的事情。
太政大臣和源氏妻族同為藤原一族,但是兩個的利益卻是在葵姬嫁給源氏而非當年還是東宮的朱雀帝時,就已經背道而馳了。
飛揚跋扈,尤其是外戚的飛揚跋扈絕對不少見,但是非常容易引發人的不滿。這種不滿發展到大多數人,而且又恰巧那個外戚大臣死了的時候就會大爆發。
因為紫宸殿還未修繕完畢,朝會還是在宣耀殿舉行,宣耀殿的位置在紫宸殿的旁邊,朝臣在通往宣耀殿前的日華門的時候,看着紫宸殿殿頂被雷電轟成碎片的一角,互看一眼又轉過頭去。
在那次雷電之後,朱雀帝、弘徽殿太後相繼病倒,這次朝會,主要還是陰陽寮上報關于雷電的占蔔結果。
陰陽頭一襲官服站在殿下,陰陽頭的官位是從五位下,而只有五位以上的官員才能有升殿的資格,所以現在陰陽頭也只能在殿下将這次的占蔔結果上傳上去。
朱雀帝坐在禦簾後,多日的疾病折磨讓他臉色更加的壞,幾乎已經看不到半點血色。他此時左邊頭連同眼球都痛起來,當他聽到殿上人報上陰陽寮的占蔔時,細長的眼裏閃過一道冷光。
因為無辜之人收到冤苦?朱雀帝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那麽誰又是那個被冤枉的人?
源氏麽,源氏他被流放已經是從輕處理。和他後宮寵幸的女子私通,源氏都不是罪該贏的?
簾外人影一動,一個官員雙手持笏恭謹道“此次占蔔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還是有管原太政大臣的故事……這次紫宸殿的事情實在是和當年頗有許多相似之處,還望主上明察。”
朱雀帝在禦簾後眉頭一皺,那個大臣他認得,是前左大臣一系的。算起來和源氏也是沾親帶故。
心裏将升起的那點怒意強壓下去,就像對待他那位前太政大臣一樣。
“此事朕還需思慮一二。”話剛一出口,頭便是一陣強烈的暈眩,耳朵裏嗡嗡作響,朱雀帝整個人就往禦座後面倒下去。
在那次的雷電後,朝臣殿上人們再次亂成一片。
宣耀殿一片混亂。大內混亂一片,貴族裏也不安生。自從太政大臣去世之後,那些貴人們之間便流傳起類似瘟疫之類的疾病來。
這個時代對鬼神本來都十分迷信,不少貴族都從陰陽寮請來陰陽師祛除邪魅。再加上紫宸殿的事情和朱雀帝弘徽殿太後相繼病倒,于是将源氏流放已經引來報應的說法在京內流傳甚廣。就連大內都已經在私下悄悄議論。
冷泉院裏,和平日裏沒有什麽過多的區別,似乎外面清涼殿和弘徽殿的混亂與這裏無幹。
東宮明良親王身着半尻,文案上攤開一本書。小兵衛雙手拖着身上蘇方織的袿衣一路緩緩走來。
近來宮中風向變動,自從弘徽殿太後病倒以來,這冷泉院裏的日子就變得好過起來。要知道弘徽殿太後想用八親王取代現今東宮的時候,東宮真的是舉步維艱!能夠仰為依靠的源氏大将被流放,東宮的生母藤壺皇後又出家。
回想起那段艱苦的日子,小兵衛情不自禁的看向還在閱書的東宮,東宮随着年紀漸大,面目越來越出衆,也越來越像……源氏大将。
連身為乳母的小兵衛都不免要疑惑。
“殿下應該多休息,要是累壞了眼睛,這可如何是好。”小兵衛走進殿內膝行到下首位置。
“沒事,只是覺得很有道理,看出很多東西罷了。”文案擺的是宮中人人能背誦的《史記》,書本攤開,正是孝景本紀。
那頁說的正是栗太子劉榮,東宮手指按在那一行上念出聲“逐案誅大行,而廢太子為臨江王。”
“殿下……”小兵衛看見臉上稚氣未消的東宮語氣平靜的念出那段話,不由得用袖子掩了臉面。
“自古到今,被從儲君位置拖下來的能完好無損的又有幾個?”栗太子是漢景帝長子,在被廢為臨江王後被逼自殺。漢武帝衛太子雖然沒有被明诏廢太子之位,但是子孫死的只有劉詢一位,後面劉詢繼位還是以運氣為主。
還有那李承乾,那可是原配長孫皇後的長子,被廢為庶人後沒過多久就郁郁而終。
遠的不說近的還有……早良親王……
一想到早良親王,小兵衛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喵~”一聲慵懶的貓叫在庭院裏響起。
貓?
小兵衛想不起冷泉院裏還養着貓,倒是東宮聽見貓叫,舍下還沒看完的書本,徑自站起來就向門外走去。
庭院裏有漂亮的花朵,只見一只黑貓穿過花草灌木走到廊下,擡頭又是“喵~”了一聲。這貓脖子上沒挂鈴铛,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個女房養的寵物,冒冒失失就跑出來了。
東宮看見這只貓,眉眼間倒是柔和不少,還回頭向殿裏張望看有沒有可以給貓吃的點心。
“殿下,要穩重呀。這樣子要是被人看去了……”
“被人看去又如何,現在他們最關心的恐怕不是我這個東宮了。”說罷明良挑眉一笑。
的确,現在人們最關心的已經不是東宮地位是否穩固了。
這年春天,在病中飽受折磨的朱雀帝不顧弘徽殿太後的反對,決意赦免源氏。更是在七月二十日再度降旨,催源氏回京。
源氏回京之後,不但官複原職,不久之後更是升為權大納言。這個被降為臣籍的昔日皇子權力遮天的日子終于不遠了。
☆、9回京
将源氏召回京後,二月裏給東宮明良親王舉行了冠禮,是月二十之後,朱雀帝突然宣布退位,由東宮繼位,立承香殿女禦所生皇子為東宮。
此诏一下,并沒有在朝堂上引起多大風浪。只是弘徽殿太後氣得病情又加重了而已。
伊勢這邊,兼子正在收拾東西打算回京,按照慣例,伊勢齋王是在新帝登基蔔定,只有發生父母大喪和皇位變動時才能卸任回京。
兼子坐在禦簾後看着自己袿衣上的花紋沒有說話,女房們都忙着收拾物什,有些甚至還抑制不住流露出笑容來。
讓身後的命婦退下,只留下她一個斜靠在脅息上,手裏的桧扇百無聊賴的敲打在脅息上,發出硬邦邦的響聲。
過了好一會才停下來,攤開手心,低頭看着細嫩的手心。今年她十八歲。這個年齡放在這個時代已經算的上青黃不接,而且退任的齋宮回京之後一般來說只有兩條路可走:終生未嫁和進宮為女禦。
進宮為女禦那條基本上可以徹底無視掉,她和那位已經繼位的信任主上相差七歲之大,進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麽只有一生不嫁一條路。
想到自己母親那坎坷的情路,兼子半是無奈的苦笑一聲。一個人清清靜靜也挺不錯的,反正齋宮的最後結局不就是這樣麽。
除非是大兇,不然一律按照群行的舊路回京。
六條禦息所的身體在這五年的時間裏一直病怏怏着,即使好過也只是那麽一段時間。
六條禦息所由女房們攙扶着上車,放下上廉的時候還能聽見從裏面傳來的咳嗽聲。
或許回到京後能得到更好的治療吧。陪同的女房也只能這麽想了。
五年來,外面風景已不同。車內人的心思各異。
京的櫻花尚沒有開放,櫻樹枝頭只有零星的,三月初仍然是春寒料峭。關于京裏的傳聞兼子也有所耳聞。
源氏自從回京後,大動土木,看樣子是要建出一個豪華的府邸來。
兼子合眼笑道“源氏君如此,是想要把他相好過的女子都容納進去麽?”
旁邊的女房惴惴不安的望了一眼兼子,踟蹰着開口“姬宮……”
兼子嘴邊彎起一抹笑“源氏君還真是不懂女子吶,女子一多就會出事,源氏君不能專情于一人,女子的嫉妒可是會化為般若,至對方于死地的……”說罷,唇邊的笑意盡顯。
六條院為了迎接主人的回歸上下打掃一新,牛車停穩自有仆從恭敬擺上供貴人踩踏的錦盒。
成年女子的容貌不能讓丈夫人之外的人看去。所以在場的幾乎都是女子,兼子手中的桧扇打開舉起遮住顏面,扇子兩端的流蘇随着輕風飄動。
陪同的女官也舉起手中的扇子遮住臉,以免叫身份低下的人窺見了去。
這次回京和東下伊勢一樣,浩浩蕩蕩,随侍她的女官中不乏身份高貴的貴女,其中甚至還有親王之女。
緩緩步入室內,收起遮在臉前的扇子。
初春殘梅的清香從熏爐裏飄出蔓延了整間寝殿,在上座位置坐下,兼子對跟随的女房說“此路風塵仆仆,從伊勢回京,想必身心疲憊,還是趕快休息為好。”
一句話就讓身邊幾個女房全部退了下去。只留下她一個人在寝殿,寝殿旁邊是塗籠,裏面放着些唐櫃和妝盒。還有平日裏備下的衣物都擺在那裏。
摻了蜂蜜的瑞碳燃的正旺,兼子原本有些冰涼的手又重新溫暖起來。她眼裏帶了些許糾結看着寝殿裏的擺設。
擺放在離寝臺不遠的描金畫鏡臺上的銅鏡反射出寝臺旁邊擺放的幾帳。
一切是熟悉的但又是陌生的。想當初她準備去伊勢的時候可沒準備回來。誰知道才五年就回來了。
果然是世事難料麽。
京固然好,但是架不住有源氏在,按照五年前他造訪野宮的事情,兼子幾乎可以預見以後的生活想得清淨而不得了。
想到這,兼子只得覺得頭疼。
六條禦息所身體不适,一到六條院就早早歇下,待到黃昏才醒來。兼子在得知六條禦息所醒來的消息後,就去看往她。
六條禦息所并未起身,仍然躺在寝臺上,烏黑的秀發被裝在黑色的漆盤裏。看見女兒來,她揮揮手讓服侍的侍女退下。只留母女兩個說話。
“我夢見葵夫人了。”六條禦息所的第一句話就讓兼子不知所措。
兼子小心的坐在寝臺周圍笑道“怎麽會想起葵夫人?”關于六條禦息所生魂作祟的傳聞她不是沒有聽過,但是不知道六條突然在她面前提起這個來。
“兼子,你相信麽?是為母生魂出竅害死了葵夫人。”六條禦息所的美貌在病中變得蒼白,就連一把烏發也漸漸的失去了光芒。
“母上……”兼子一時啞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兼子,記住。”六條面帶疲憊的閉上眼“情愛一事,之于女子,是烈酒是毒藥。一不小心就落個凄慘的結局。原本你被蔔為伊勢齋王,不不用擔心沾染上男女□,但是如今……”
卸任了之後的前齋宮,對她情感純潔是否已經不是盯的那麽死了,若是兼子有意,防都防不住。
“母上……”兼子斂了斂落在寝臺邊的衣襟,臉上浮現出笑容來“母上請安心,卸任了的齋宮除了孤獨一生之外,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六條伸出手緊緊的抓住兼子藏于衣袖裏的手,一行清淚從眼角滑下最終消失在發叢裏。兼子彎了彎嘴角,另一只手放下手裏一直拿着的扇子,撫在六條的手上。
幾月後,六條禦息所的病遲遲不見好轉,竟然萌生了出家的念頭。兼子想勸但是都沒有成功,最後六條還是削去頭發做了尼姑。
出家後的六條禦息所青燈古佛作伴,女房們看了也只能長嘆一聲。
兼子有時也陪伴在旁,抄寫佛經。時間一長兼子也生出陪母親出家的念頭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許久不見的貴客駕臨六條院。
原來的源氏大将,現在的源氏內大臣,再次來到六條院。
六條禦息所聽聞這個消息,即使身體不适也強撐着起來迎接。而兼子聽了只是擡起手用袖子遮去自己臉上嫌惡的表情。
六條院中門處,源氏隔着牛車垂下來的上廉和長年的随從道“你知道那位前齋宮現在如何了麽?”源氏這五年經歷過無數風雨,但是面貌卻沒有任何折損。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在提到“前齋宮”的時候更是折射出光彩來。
☆、10托付
對于源氏,兼子的感情向來純粹:一種出于登徒浪子的厭惡感。兼子年幼時候聽聞那些春心蠢動的女房們談論那位時不時便會在夜裏拜訪六條院的光華公子,說他出身尊貴,相貌如被神靈眷顧一樣的出色容貌。她卻頗有點不以為然:源氏雖然出身尊貴,但是生母出身卑微以至于源氏被降為臣籍。
降為臣籍的皇子皇女已經不算是皇族貴胄,而是臣下了。
對于源氏的前來,兼子不能阻止也只能默默的回到自己的寝殿。
高腳燈臺的燈光将寝殿裏照亮,生絹幾帳立在寝殿的門口,兼子斜倚在脅息上,一個女房在一旁給腰帶釘上金線。
還有一名女房手裏正拿着梳子沾着淘米水給她梳發。
“姬宮,為什麽您今日心情不好呢?”旁邊一名女房問道。
兼子沉默了一會“沒什麽,你給我念念書吧。白氏文集好了。”
“是。”女房恭敬的彎腰行禮,然後膝行拿來書翻開“姬宮想聽哪篇呢?”
“你随意念吧。”此時長發已經梳理好,她的頭發此時已經比鋪在身後的衣裾還要長出一些。
“楚王多內寵,傾國選嫔妃。” 女房的聲音嬌柔好聽,哪怕是念訴說君王荒淫無度的詩都能當種享受。
其他女房點上零陵香,兼子手撐着額頭眼睛阖上已經有了些許的困意“你念念長恨歌。”長恨歌在平安京裏的貴族中十分流行,別說念,幾乎人人都能背誦。
話語畢,兼子似乎想起什麽,放下撐着頭的手。
“似乎已經很晚了,你們還是趕緊休息去吧。”
夜裏似乎很安靜,燈臺的燈光也越來越晦暗最後歸于黑暗。
第二天大早照常是要去六條禦息所那邊的,六條自從出家後越發沉靜,兼子每日見到她最多的就是一個人手持一串佛珠安靜的坐在那裏,似乎入了定。
但是近日卻有些不同。
“兼子,萬一為母去了,你要如何呢?”
兼子聽到六條的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閱讀佛經,猛的擡起頭瞪大了眼“母上這是在說什麽話,母上還年輕呢,怎麽會想到這種不祥的事情上去?”
說年輕,六條禦息所年齡四十不到,原來保養的也相當好,只是這幾年先是和源氏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然後随女兒東下伊勢。六條本來也是嬌貴的身子,再加上和源氏正夫人葵上的那段時間身體情況就直轉而下,身體就難免病痛多了起來。到了伊勢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為母有時候在想,或許也就是報應吧。”六條說的是葵夫人的事情,生魂作祟活活将源氏正室害死。
因果相報。
“就怕我去後,你無人照料,前途要怎麽辦?”
此時,女子在世,一靠父母兄弟,二靠丈夫子嗣。兼子是退任的前齋宮按道理是應該終身不嫁。若是六條真的去世,兼子的處境怕也會艱難起來。
“昨日,公子對我說朱雀院有意迎你入宮。”六條的頭發已經削到肩膀位置,病容滿面,但是卻讓她多了一種格外的風韻。
兼子一驚,身子猛的就向六條的方向轉過來。臉上完全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來應對,嘴張了張發不出一個音。
最終她還是艱難的開口了“上皇有意讓我入宮?”聲音晦澀的連自己都不想聽。對于朱雀帝,她只是在出發伊勢的那天,于大極殿那一次見面。這幾年下來她早連朱雀帝的模樣都忘記了。
怎麽會出這種事情?
六條笑了一下“公子說那位尊貴的人想讓你進宮和齋院住在一處。可是為母覺得朱雀院後宮妃嫔不少,那位也已經退位。更重要的是……”六條眉頭皺了起來“弘徽殿太後的那個性子不是一個能夠好相處的。”
兼子聽到後面原本提到嗓子口的心慢慢的也放了下來。“母上是拒絕了?”
“不過,還是要為你尋找一個可靠的人才好。”六條伸出手去抓住兼子的手“不然,就算是走,我也不能放下半點心。”
六條看着兼子的眼睛一字一字說的無比清晰“公子幾日後還會再來,你和為母一起見他。”
源氏現在貴為內大臣,六條院對他的到來抱着非常恭敬的态度。例如侍女們在廊的屋檐上換上嶄新的上廉,将上廉卷綁好的絲帶垂下朱紅的流蘇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中門北廊的門緩緩開啓,一輛槟榔車駛了進來,身着水幹的侍從走在牛車的前後。
牛車停穩,自有侍從擺上錦盒。槟榔車的上廉被卷了起來,源氏的高烏帽子便從車裏轉出。蝙蝠扇敲在手心裏源氏看着這熟悉的六條院心裏隐隐的有些喜意。
自然有女房代為引路,但是六條院裏有多少道渡殿源氏心裏都知道。
到女主人的寝殿門口,女房轉過身向源氏躬身行禮然後跪在寝殿門口向裏面安坐的六條禦息所禀報。
“快讓公子進來吧。”屋內傳來六條禦息所的聲音。
女房俯下身“是。”然後身子向後膝行幾步,給源氏讓出空位來,再次俯下身去。雙手交付在身前之地。
六條和源氏的關系非比尋常,此時禦簾也早命女房收起。
“公子若不嫌棄,請坐到這裏來吧。”六條一身黑色的尼服,滿臉病容斜倚在脅息上,手指着身邊的位置。
源氏依六條所言,坐在了她的身邊,借着寝殿內并不明亮的燈光将這個年紀大他七歲的情婦看了個清清楚楚。
六條禦息所五官依舊柔美,只是因為常年卧病在床,臉色難免灰暗了不少,剛剛及肩的短發也沒有了光澤。
源氏內心深處發出一聲感嘆:她終究還是老了。
說實話,源氏當年追求六條禦息所也是因為她在外盛傳的才女之名和不接受任何貴公子大的追求的心高氣傲。
年少人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何況和冷淡的正室相處不來,也想見識這個前東宮女禦到底如何。因此也花了好大的力氣去追求六條禦息所。當美人終于留得他宿上一晚,他猛然發現這個女人除了在漢文和和歌上的造詣,在床帷間乏味的比不上那些有過露水情緣的女子。
一腔熱情終于是被一盆冷水澆滅,漸漸的他也很少來六條院。
“公子,實不相瞞。今日我有一事懇求公子。”六條靠着脅息,吃力的說道。她的體力的确已經是一日不必一日了。
“你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源氏柔聲道。
六條緩緩吸了一口氣,“公子也知道,我的膝下只有前齋宮一女,我若一去,她沒人照拂定會過的艱難,還請公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對她多加照顧。”
源氏正坐起來“這是自然,前齋宮是前東宮之女,不管從情從理,我都應該多加照顧。”
六條唇邊露出苦笑“那麽公子一定要把她當做女兒對待,不要對她動任何的非分之想。”說罷,她一雙眼睛盯着源氏那種俊美無雙的臉,明明白白看見源氏臉上剎那間出色的詫異和懊悔,六條動起來“這個算是妾身求公子了。”說着便掙紮着要起身給源氏行禮。
源氏被六條禦息所突然的話語給弄得手腳無措,面對她的大禮他只能趕緊把她扶起來。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好色輕薄的人麽?”他語氣裏夾帶着慌亂,心裏更是有一種道不明的奇怪情感。
“那麽……兼子你也來見見公子吧。”任由源氏扶起來,六條對身後說了句話。
源氏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回去,眼睛已經看向了六條禦息所身後。
禦息所的身後已經是一道道阻隔視線的禦簾,一陣衣料摩挲的聲音在那後面響起。源氏只看見禦簾後有人影緩緩移動,然後有人坐在那禦簾之後。
一個輕柔卻帶着幾乎不可察覺的僵硬的嗓音響起“源氏君。”
這個便是前齋宮了。
☆、11法華會
自從六條禦息所向源氏托孤之後,源氏向六條院裏跑的也勤快起來。
早上的早上忙碌的很,女房們手捧梳洗的用品拖着身後的一擺前往寝殿,女房們的話題中自然少不了那位源氏內大臣來。
“這次公子又送來許多新鮮的好東西呢,”中納言一邊梳理兼子的長發一邊說道。自從得知源氏接受了六條禦息所的請求成為前齋宮的保護人之後,女房們覺得前途又光明了起來,順帶着也不怎麽顧忌着兼子的以前的喜好頻頻提起那位棘手可熱的人物來。
兼子也沒有做出什麽表示,閉着雙眼,手指在身上香色二重織浸染菱地紋袿衣上的花紋劃過,金線繡成的菊紋十分精致,這件衣物也是源氏特意在她十九生辰那天送來的。極盡華美,看來源氏的确是費了些心思的。
“聽說裏面有大唐來的口脂等物,那顏色豔的簡直要比春日櫻花還要勝出幾分。還有各種香料,都是從大唐來的上等之物。”
說罷,已經到上妝的時候,小宰相從身後女房手裏接過裝着各種妝粉的盒子的漆盤。莳繪妝盒被打開,露出裏面的瓷器小盒。瓷器也是皆從唐土而來,打開了一盒是唐宮迎蝶粉,另一盒卻是香粉,但是也是按照唐土名醫孫思邈所著的《千金翼方》所配:白附子、茯苓、白術、白芷、白蔹、白檀各一兩;沉香、青木香、雞舌香、零陵香、丁香、霍香各二兩,麝香一分,粉英六升。少一分多一兩都不行。
此粉為養顏之用。
還有其他幾種紅白粉,裝在瓷盒內看着煞是可愛。
面上上了白粉,黛粉畫出一雙長眉。口脂在唇上點出一抹嫣紅。
梳妝完畢,女房們将梳妝用品收拾整齊。聚集在兼子的幾帳旁說笑,突然之間就說到不久之後将會在小白河殿舉行的法華八講。
中納言巧笑嫣然,手擡起來微微遮住臉上的笑容,“聽說此等盛事,凡世之人都會争相去聽,若是去晚了,還不知道有沒有停置車子的地方。”
另外一個女房道“雖然只能在車上聆聽,但是即使是這樣也是讓人感到心滿意足了。”
兼子靠着脅息,手中桧扇輕輕展開一些“無論如何,只要能聽到,就是莫大的幸事了。”
**
六條院還是去了那場法華會,六條禦息所和前齋宮的車子都比較靠前,所以高僧的講經聲還是相當的清晰。
坐在靠近上廉的女房按壓不住好奇的心思,偷偷的朝外面偷看。
兼子看見了也不制止,笑着沿着那個女房的視線向外面看,隐隐約約的看見殿上廂那邊坐着很多的公卿,一看望過去都是烏壓壓的烏立帽子和顏色各異的狩衣。
突然那女房的臉上露出癡迷的表情來“真是獨世無雙的英姿啊。”
兼子聽了不禁生出幾絲好奇,不禁身子斜傾稍許但是很快那位女房正了正身子,擋住了上廉的那點點空隙。
“你在看哪家的公子呢?”兼子笑問。
“不,沒有。”年輕的女房白皙的臉上透出一股嬌羞,垂下頭再也不肯說話了。
此時講師升座了,原本還有些說話聲音的牛車間立刻便安靜了下來。
兼子雙手交付在膝上,正襟危坐。
待到結束,卻突然有童子造訪。
“這是主人命我送來的。”說完雙手呈上一支栀子花花枝,花枝上綁着一張被折成條的和紙。
女房伸出手接過那栀子花花枝,雙手呈給兼子,兼子取下紙條展開一看,上面是一首和歌字體用的是流水筆法。
上面寫着一首戀歌,看的兼子差點沒笑出來。
那童子仍站在原處,等待返歌。兼子也不想被人覺得上輩子是不會叫的鳥。直接對身邊的女房說“讓人久等了也沒什麽意思,你代我作答。”說完,直接把手裏的和紙交給她。
由侍女代為答複和歌,這也是一貫的通例。
法華會之後回到六條院,兼子才剛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得寝殿外面有女房在驚慌的跑動的腳步聲。一個女房慌慌張張的膝行進來,跪在寝臺前的朽木花紋幾帳那邊。
“姬宮,夫人她不好了!”
兼子聞此言,一把把身上蓋着的衣服掀開,全然不顧自己身上只着小袖。六條禦息所的病情突然惡化,口吐鮮血昏迷不醒。
源氏知曉後,立刻請來京裏的高僧誦經作法,在六條禦息所寝殿的廂裏全部擠坐滿了僧人,女房們也坐在渡殿上。
源氏親自前來看望,自然而然的終于見到了前齋宮。
兼子微微一擡頭飛快的看了一眼源氏,就低下頭去,更是不等他開口便迅速躲進塗籠去了。
以前她從來沒有見過源氏,這次一見她不得不承認,源氏的“光華公子”的稱號名符其實。那張臉女人看了的确不動心都很困難。加上他精通漢文詩律,玩弄情趣上很是有一手,不風流都不行。
坐在塗籠裏,也依舊能聽見寝殿裏的說話聲。
女房正替她和源氏說話“姬宮最近茶飯不思,身體不适。”
源氏答“那麽還是請保重身體為事。”話說着,眼睛卻控制不住的朝這邊看過來。
僧人誦經的聲音越發響亮,其中還夾雜着被怨靈附身的童女的吵鬧聲。源氏一雙長眉糾結在一起,随後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兼子趁着源氏離開的空檔迅速回了自己的寝殿。後來聽中納言提起,說那源氏離開是訓斥那些作法的高僧,命他們盡快驅逐作祟的妖魔。
“公子對夫人真的是盡心盡力了。”
這話哪怕是兼子聽了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按照這個時代的标準,源氏他的确是做的不錯了。
“可就是這份盡心盡力才讓人覺得心有不甘,格外怨恨吧。”兼子抓緊了手裏的桧扇說了一句。
女房很是奇怪的看着她“姬宮?”
六條禦息所最終還是沒有醒過來,在昏迷中安安靜靜的斷了氣。待到發現的時候身體都已經硬了。
六條院因為主人的逝去,陷入一片混亂中。
☆、12女禦(抓BUG)
六條禦息所的逝去并不是突如其來的噩耗,但是失去了主人對于侍奉主人的女房們來說并不是什麽好事,但是好在兼子有源氏這麽一個保護人,女房們雖然心中惴惴不安,但是六條院的事務沒有因此陷入慌亂。
“姬宮,源氏內大臣來了。”禦簾外,女房匍匐于地向簾內的兼子禀報,兼子一襲黑衣,手裏也沒有拿扇子,雙手垂下,手指撫在身邊的衣料上。
“請源氏君入內。”寝殿內因為六條禦息所的喪事将華貴的裝飾已經換成較為樸素的紋飾。
源氏由侍女引着坐在寝殿的渡廊上,坐下之後說“這樣不太好說話,還是近點吧。”說完站起來向殿內走去。坐在禦簾前的女房見狀也不由得吃驚,動作也就差上一拍,也沒來得及出言阻止。
源氏坐在禦簾前,“在這裏說話很好。”
兼子笑了笑,她的面貌在鳳尾竹制的禦簾後越發模糊。“源氏君還真是和傳說中的一樣呢。”
源氏一聽也來了興趣,俊美至極的臉上展現一抹笑容“什麽傳說。”
“說是源氏君并不是那麽在乎世間禮儀的人,比較……”兼子沒有說下去,不過她話題一轉“母上的事,多謝源氏君了。”
說罷,雙手指尖點在身前,身體稍稍俯下。
源氏愣了愣,唇角露出溫和的笑“前齋宮不必如此,你母親禦息所夫人生前将你托付給我。”眼神見愈見溫柔,就連一旁的女房見了也不得被他流露出來的溫情,也沉浸在那張完美的臉上的柔情中。
“既然這樣,又何必如此見外呢。”
“的确,源氏君對我照顧備至,聽聞現在京裏對您也是贊嘆有加呢。”兼子淡淡笑着。
源氏臉上的笑凝固了一下,“你母親将你托付于我,大可将我當成父親看待。”頓了頓,“我一定将你當做親生女兒來看待。”
又和兼子說了幾句話,源氏離開六條院,二條院的槟榔車駛出六條院,源氏閉目坐在車內,随從在外呵斥身份低賤者讓道。
源氏不得不承認他自己對六條禦息所的獨女的确是抱着一種将對方也征服的心思的,這種荒唐的想法就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住。
“京裏都是贊嘆有加嗎……?”源氏手中的蝙蝠扇輕輕的敲打在手心上。看來他是不能真的對前齋宮出手了,一旦真的出手他恐怕也要被其他的貴族恥笑。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源氏頗有些不悅的用扇子把上廉挑開稍許,“怎麽回事。”朝空隙看去,對面竟然也有一輛車子,而且似乎沒有讓開的跡象。
“主人……”随從面露難色“是權中納言大人的車子。”
權中納言既是源氏的那位妻舅,雖然源氏将二條院中的紫姬當做正妻對待,但是畢竟還是沒有經過禮法,所以葵上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正夫人。
權中納言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