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是沒必要拿這種事情去讓她操心。
兼子一時間還不想回寝殿,幹脆坐在帏屏後和女房們談心。
“正月八日,京裏想必一定會很熱鬧。”兼子想起以前去宮中的那份熱鬧,那天是女官敘位和女王給祿的日子,必須去謝恩的。
“不止正月八日呢,七日裏去采新菜,還有觀白馬——”和中納言一樣近身服侍的小宰相滿臉的興奮。
對于這些見識過京的繁華和熱鬧的貴族來說,伊勢安靜但又冷清。即使兼子一開始十分盼望着離開是是非非煩擾的京,但是一旦真的離開繁華的京來到伊勢兩三年之後對那個是非之地還是有稍許的懷念。
兼子挑了挑嘴角,垂着眼沒有再說話。原本火熱的氣氛一下子冷下來,女房們面面相觑誰也不知道齋王為什麽會一下子沉默下去。
“不過在這裏也能看見,倒也是遺憾不大。”将手中桧扇打開一角,兼子笑道。
六條禦息所把手裏的香丸投入香爐中,試試上回揉制的香丸合不合心意。在伊勢神宮清冷的環境下,六條倒是覺得自己的心境比兩三年前靜了不少。沒有源氏公子也沒有患得患失的心情,更沒有惶恐不安的等候。
一切只是為自己而活,不用在日日糾纏在嫉妒的烈火中不得脫身,也不必因為熾熱的愛意和刻骨的恨傷害他人毀壞自己的名聲。
只是她在聽到那個人的名字的時候,心裏還忍不住的顫動。
心中思緒萬千,香爐緩緩飄出的芬芳此時也影響不到她。
這份感情原來她是那麽的感受到甜蜜和幸福,可最後她留的只是一身傷痕!別人稱呼她是那個人的情婦,而那位公子她視為神明的公子也只是把她當做情人之一!
罷罷罷,六條禦息所面露痛苦,手擡起來白蔥似的手指觸摸着自己的額頭。
“夫人”禦簾外傳來女房身上衣物移動的聲音,“齋王來看望您了。”
六條示意兩旁的侍女将垂下的禦簾卷起來,母女見面不必還隔着道簾子。淡淡的香氣彌漫整個屋子,兼子一踏進屋子邊聞到那股香味,笑道“母上還真是好雅興。”
六條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你來了。”母女倆在伊勢已經過了将近三年的時間,在互相扶持中感情比往昔更好。
兼子比當年出落的更加高挑,一雙細長的眼睛稍稍向上挑。兼子不喜白粉,平日裏若不是要主持祭祀祭典統統以素面示人。
即使不着粉黛,卻依然遮不住十六歲少女的青春靓麗。回想起陪伴女兒進宮辭別時朱雀帝看女兒的眼神,心裏便有些揪緊。
作為一個女人她怎麽不知道那種眼神的含義。只是,在她在嘗試過情愛的痛後怎麽還會看着女兒也走上她的老路。
她更寧願女兒一輩子不知道情為何物,以處子身終老。所幸在這伊勢神宮中齋宮也見不到男子。
“母上你看。”兼子嘴角翹的高高的,藏在袖子中的手一下子伸出來手指展開,手心裏的是新綠新綠的春草。
☆、5花吹雪
大內的晚上總是不那麽平靜,外面藏人們彈動弓弦和唱更的聲音隐隐約約在七殿五舍中蕩開最後又陷入沉寂。
弘徽殿的上禦局裏還有着幾個負責守夜的女官。今天主上禦宿弘徽殿,一切都不能馬虎。
寝殿裏,朱雀帝坐在晝禦座上借着昏暗的燈光想去看清楚跪坐在下方的栉笥姬,栉笥姬跪坐的位置離燈臺比較遠,她雙手規矩的放在地上,低垂着頭發絲垂落下來。原本就昏暗的燈光在她的臉上陷落成一大片的陰影。
朱雀帝放棄了看清楚自己面前這位女官的面容的念頭。帶着些許的無奈開口“卿入宮侍奉這麽久,朕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卿的臉。”朱雀帝秀美恍如女子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這位栉笥姬是弘徽殿太後的六妹,弘徽殿太後對自己家族沒有出一位皇後引為憾事,所以将自己的六妹迎入宮中想讓她成為女禦産下皇子後立為皇後。
朱雀帝對母親的用心也是知道的,再加上這個栉笥姬的确性情溫和讨人喜愛,才會一直升遷到尚侍的位置。朱雀帝一想起前段時間鬧得人盡皆知的那幢風流韻事,嘴角的笑變得有些冷。
不是不在乎,試問哪個男人能接受自己女人和另外的男人歡好,更何況那人……竟然還是他的弟弟。
栉笥姬一直低垂着頭,任由脖頸酸痛。一是因為侍奉禦上的确該的确如此,二是因為心中懼怕不敢像以前那樣自在。
“卿心裏怨朕嗎?”朱雀帝再次看向那位受盡他寵愛的尚侍。
栉笥姬心中突了一下,慌忙俯下身去,聲音哽咽嬌軀輕顫“妾身從未敢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怨嗎?不,她沒怨過。只是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在哪個胧月夜裏坐在細殿裏唱着“朦胧春月夜”和那位公子相會。
伺候君王是責任,但是對于那位光華公子卻是真正的真心。回憶起源氏公子啓程去須磨的前夕給她的那封信,她心裏更是像被揪緊一樣的疼。
身在淚河中,相逢在何時。
她真的還有機會和那位公子重逢嗎?
“不敢嗎……”朱雀帝口裏念着剛剛栉笥姬說的話,突然一下子起身把匍匐在地的栉笥姬再次吓了一跳。
朱雀帝走下晝禦座,走到栉笥姬跟前“卿可擡起頭來。”
栉笥姬一聽,戰戰兢兢的擡起頭來,一張俏麗的臉上滿是淚痕。朱雀帝彎腰下去伸手勾起她下巴,借着昏淡的燈光他好好看清楚了這個已經在他身邊幾年的女子的臉。和以前看到的那樣美麗,只是這次是他第一次仔細的看她的臉。
一行清淚從栉笥姬眼中緩緩淌下來,眼淚觸到朱雀帝的手指時,他似乎被那顆淚珠燙到了似的。手指從她臉上一下子抽離,原本有些冷的眼神已經恢複到和以前那般溫柔。
“夜已深,卿還是休息吧。”說罷,朱雀帝已經徑自穿過禦簾走到寝殿外。值夜的女官看到朱雀帝的身影,在驚呼一聲後慌忙的俯下身行禮。
朱雀帝沒有去看那幾個值夜女官,今夜月色很好,一輪皎潔的圓月挂在天空上。月華似水,受到那如水月光的蠱惑朱雀帝伸出手想要掬起一捧清輝,卻只覺手心冰涼。朱雀帝頹然的放下手,看在母親的面上他也不能完全把那個尚侍冷在一邊。後宮和朝堂政治息息相關,放任皇族以外外戚坐大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源氏這次捅出來的婁子也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源氏被流放後,他的丈人左大臣也辭去官位,一時間朝廷上弘徽殿太後一系坐大。想起那個右大臣得意到極點的臉,朱雀帝心裏有些薄怒。
源氏是東宮的保護人同樣也是保證和外戚對抗的力量。沒想到源氏卻私通弘徽殿的尚侍,最後流放須磨。
母親的目标現在幾乎已經要越來越明朗了。不過犯事的是那個栉笥姬,就算以後真的不再寵幸她也有個借口。
走在弘徽殿通向清涼殿的渡殿,朱雀帝沉默的幾乎要和周邊的夜色融合在一起。母親謀求的是她家族能夠再次出一位東宮的生母。
東宮,東宮……
想起那個與源氏相貌有幾份相像的東宮明良,朱雀帝腦海裏突然冒出幾年前那個年方十四的少女:黑鴉似的黑發白玉也似的膚色,尤其那雙明眸莫名的吸引着人的視線。
嘴邊浮現出一絲笑,那個名為“兼子”的伊勢齋宮恰巧就是前東宮的女兒,如果她的父親沒有早逝的話,恐怕她會是一個尊貴的皇女吧。朱雀帝擡頭望向天空的那輪明月,心裏惆悵了幾分,不知道遠在伊勢的伊人如何?
**
年幼的東宮已經陷入沉睡,乳母将東宮蓋在身上的衣物又蓋嚴實了一點便退出到禦簾外守候。
皇後已經出家,源氏大将又被流放。這個年紀小小的東宮的地位的确已經岌岌可危了。東宮睡的深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留下半扇形的陰影。
待到東方亮白,女房們手端一系列的洗漱工具等候在外。外面女藏人已經把格子窗移去,采女,司掃也各自忙碌。新的一天已經來了。
東宮纖長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
“殿下,該起身了。”乳母菊套色的褂衣下擺整整齊齊的在寝臺邊攤開。
東宮年幼,模樣又像極了他那個保護人源氏大将,外面皆道兄弟相似。但是其中主要的原因恐怕也只有已經出家了的藤壺皇後和她身邊伺候的王命婦知道。
“小兵衛,”東宮的眼睛大而圓,睫毛忽閃着。
“是。”乳母答道。
“我要到什麽時候才能見到母後?”東宮歪着腦袋,任由乳母取過裝有衣服的漆盤給自己換裝。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母親了,他只記得上次母親來的時候是好久以前了。那時候母後問如果她很久不和他見面了變醜了要怎麽辦。
他不懂母後為什麽那麽說只是問是像式部的一個醜女那樣難看嗎?母親回答“式部難看是因為老了,而我是要把頭發剪短,穿上黑衣,像守夜僧那般。而且從此與你見面的機會更少了。”那時候母親的臉上流露出他不懂的憂傷。
“以往那般長日不見已是難舍難解,又怎可如此呢?”他記得那時候他的回答是這樣的,為什麽母後不來見他?就連平常都來看他的源氏大将也不知道去哪裏去了。
“明良好想見母後。”自小在宮中長大,他的思母之情也只敢給一直服侍他的乳母看到。孩童的直覺讓他覺得這宮廷裏已經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已經不一樣了。
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用那種可怕的眼神,就像見過幾次面的弘徽殿。而他周邊卻空無一人。
“殿下——”乳母心有不忍,輕聲喚道。可是明良臉上的彷徨和思母并沒有保持多久,待到乳母給他換裝完畢,梳好總角之後。坐在簾子後的依舊是那個安靜乖巧的東宮。
京無論怎麽樣紛亂,伊勢神宮裏依舊安靜。
忙過二月裏的祈年祭,兼子曾經清淨過一段時間。待到三月底春暖花開,櫻花樹枝頭開出粉白一片的時候。終于是坐不住了。
外面風景如畫,又怎麽能平靜下來心思來清修?
恰巧要在春季裏舉行的神樂祭也要開始,神樂祭在伊勢神宮裏展開。作為伊勢齋宮的兼子必定要出現在祭典上。
祭典那天,兼子身着白色織錦的褂子和唐衣坐在禦簾後。祭典的地點是在神樂殿,神樂祭舞臺上是好幾名樂者。舞臺周邊奏起有着開天辟地破除邪惡預祝天下太平的《振鉾》,舞臺上身着萌青色小忌衣,小忌衣上繪有春草。右肩上會有神話物語的白色衣袖随着舞者揮動手上神器的動作而擺動。
跟随齋宮一起下伊勢的女官們看見那些在舞臺上舞姿優美的少年,扇子遮住了臉吃吃的笑。今日女官們都是盛裝,禦簾下露出她們精心搭配的色彩斑斓的衣袖。
粉中帶白的櫻花在神樂祭舞臺後開的正盛。
鼓手敲擊着和太鼓。
齋宮的母親六條禦息所坐在伊勢齋宮身邊一齊觀賞這場盛事。六條禦息所差侍女折回一支春櫻插在高麗花瓶裏,和禦簾內的衆女房一起享受這春日裏的舒爽。
《蘇莫者》是這場祭典裏的樂曲之一,兼子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唇邊含笑。外面櫻花花瓣已經飄落,白色的花瓣和舞者的衣袖相互映襯。即使隔着一道禦簾還有一段距離她也能猜測到那樣的場景該有多麽的美。
演奏到《蝴蝶》時,身着若草色小忌衣的童女背後綁着彩繪蝴蝶翅膀在朱紅色的舞臺翩翩起舞。
童女的長發用白染紙繩束在腦後,頭頂前天冠上的飾物微微抖動。
“這樣的盛事,光是看着就覺得心滿意足。”六條說道。
“是啊。”兼子對六條一笑。“古歌道‘喣喣和風拂柳腰,香山遠處素衣飄’,看來這樣的美景的确是善心悅目,如果能一生一世看着這樣的美景,那麽也不枉這一生了。”
六條被兼子那一句“一生”逗得發笑“你才多大?盡用大人口吻說話。”
兼子笑笑,這會正好蝴蝶奏畢,長慶子響起。雅樂在伊勢神宮裏回響着。
如果真的能在清淨的伊勢渡過一輩子,也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6八之宮
現在的東宮明良親王是先帝桐壺院的老來子,他的生母是皇族出身的藤壺皇後,皇後本是以藤壺女禦的身份進宮,在産下小皇子後被封為皇後。同時還在呀呀學語的小皇子也被封為親王、東宮,還讓源氏大将作為東宮的保護人。
回想先皇在世的尊榮,作為東宮乳母的小兵衛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為東宮梳發的手更加溫柔。東宮的黑發柔而軟,一縷長發絲綢似的在小兵衛的手裏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明良年紀小小但是五官出衆,像極了幼年時候的源氏。
精致漂亮的面孔上露出和他年齡不相符的幽靜來。
乳母默默嘆了一聲:弘徽殿太後執政,今上幾乎是對右大臣毫無辦法。要是弘徽殿太後有意東宮易主……
小兵衛心中一顫,手裏不自覺的一重。明良吃痛的發出“嘶——”的一聲,幾根青絲斷在她手中的那把梳子上。
一起伺候的侍女聽見東宮吃痛的一聲,紛紛轉過頭來。見到乳母手中梳子上的斷發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來。
“奴婢……奴婢該死!!”乳母雙手執玉梳當即就跪倒在禦座旁。
明良望了望跪伏在地的乳母,笑了笑“小兵衛你在為什麽請罪呢,明明是我頑皮。塊起來給我梳頭。”
現在的東宮才八歲,仍然是梳兒童式樣的總角。梳好發,撤去一切鏡臺梳洗用品,女房們将早膳奉上來。
**
弘徽殿。
弘徽殿太後早已青春不在,一頭長發随着年歲的增長已經漸漸稀疏,青絲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女子青春逝去,美人遲暮的銀發。侍女撤去貴人們已經用過的早膳,一副描金海輝日升屏風将外界的窺探全部隔絕。
弘徽殿太後的身邊時她的父親,原來的右大臣,現在的太政大臣。
前段日子承香殿女禦産下大皇子,越發凸顯的居住在弘徽殿的那位尚侍的冷清。弘徽殿太後雖然希望生下皇子的是自己的六妹,但是她明白兒子能放過六妹已經是不錯了,要是還肖想其他,就顯得太不知好歹。
“聽說還有不少人向須磨的那個人送信。”太政大臣雙鬓斑白,雖然現在春風得意,但是老态卻無論無何都掩飾不住了。
弘徽殿伸手按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口吻裏帶了幾絲譏諷“就是那些無所事事之徒麽?”眼角的紋路裏的都是怨毒。
她對源氏的感情是十分怨恨,在源氏的母親進宮之前,她高居後宮第一宮殿弘徽殿,加上她為桐壺院生育子女,極其得寵。誰知道後來會殺出個身份卑下的桐壺更衣。原本桐壺更衣出身低下,就算生了皇子也撼動不了她。只是她沒想到桐壺院竟然對更衣所出的皇子那般寵愛,遠超過自己所出的大皇子。尤其是到後來,源氏被降為臣籍但桐壺院仍以東宮太子之儀,讓原本他們看中的左大臣之女葵姬擔任添卧。
弘徽殿扶在眼角的手指拂過臉頰。回想往事她的嘴角顯出冷笑。難道那些人還以為源氏會有出頭之日。就憑借冷泉院裏的那個十歲都不到的小孩子?
“那些人或許認為就算憑借東宮,源氏那個罪人還會東山再起?做夢!要知道哪怕是東宮也是可以更換,今上并不是沒有自己的兒子!”弘徽殿太後嘴角噙着冷笑,面容扭曲。
她的話讓太政大臣吓了一大跳,他對這個長女的脾性是知道一點的,尤其是那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
“東宮是上皇所定,何況并無失德之事。冒然行事怕不能服人心吶。”
“那又怎麽樣?”弘徽殿太後笑起來斜睨自己的父親,她臉上的褶子因為這笑變得更加的多,甚至有幾分恐怖。“就算今上的大皇子過于幼小,上皇也并不是沒有其他的皇子。例如……八親王。”
八親王是桐壺院的兒子之一,人稱八親王。他母親出身大臣之家,身份高貴。在成年之後,所娶的北之方也是大臣之女。
這樣的親王比起母親是皇族的東宮明良親王來說,的确是身份不夠。但是也好控制。
太政大臣看着自己女兒帶着幾分快意的猙獰面孔,嘴唇蠕動了下又恢複了平靜。
之後幾天弘徽殿太後欲用先帝的八皇子代替現今東宮的消息傳遍了京,朱雀帝對這樣的消息不置可否,朝廷之內人心惶惶。
原本那些給源氏寄去書信的人也紛紛躲在一邊靜觀局勢。
八親王府邸的門前車流如織。往來不絕。八親王面對突如其來的可能的榮耀有點惶恐,但是更多的是期待。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留。八親王這樣倒也是人之常情。
冷泉院裏,為了這樣的消息東宮乳母簡直驚吓的差點卧病在床。風暴裏的當事人之一的東宮只是抿緊了唇,不發一言。他臉色蒼白,坐在一旁服侍的采女剛想詢問,卻被他揮手打斷。
“孤無事。”東宮眼睛稍眯,黑色的眼瞳裏竟然是顯現出幾分戾氣。采女面對面若冰霜的東宮,胸腔裏的心髒猛烈的跳動,就在她要告罪時。只聽見東宮“唰”的一聲站起來。
“叫人來,孤想蹴鞠。”
**
最近幾日,天色異常。經常看見天空是如墨一樣的黑。
伊勢神宮裏,幾個女房通過妻戶的門縫望見外面的天色。
“怕是……有什麽事情發生吶。”中納言袖子掩了半邊臉,眼睛瞅着外面的天空。還沒等孫廂裏的女房們讨論沒有多久就聽到齋宮的拍手聲。
那是在喚女房過去。一向伺候慣了的中納言和小宰相整理一下衣服頭發就趕緊前往母屋伺候。
兼子坐在禦簾後,近日連續的壞天氣讓她變得疲憊不堪。她今天随意的着了薄蘇方的五衣和青色團花小袿,緋色的绔在五衣下露出一角。
她靠在脅息上,長發也在衣服的刺繡花紋上蜿蜒出幾道曲線。禦簾外兩個影子影影綽綽的。
“把龍涎香給我點着,再把我那把琴取來吧。”兼子甚是疲倦的按了按太陽穴,兩個女房領命,中納言将龍涎香放進兼子平日裏愛用的鎏金雙鵲紋銀熏爐裏。小宰相已經取過十三弦筝恭謹的放在她面前。
戴上玳瑁的義甲,兼子随手在琴上彈了幾下,爪音還是有點不甚清晰。
鎏金雙鵲紋銀熏爐上煙霧飄渺,兼子擡頭笑問那兩個女房“這樣的天氣彈些什麽才應景呢。”
兩個下首位置的女房相互對望一眼,臉上露點為難。
“呼啦!!”狂風大起,猛風一下子灌進寝殿,渡殿上卷着的禦簾顫顫抖動,兼子面前的禦簾被狂風一下子卷起來。
“呀!!!”中納言和小宰相吓得尖叫。
兼子倒是鎮定,長發被吹開拂向身後。
“此時此景,非《破陣樂》不可。”
狂風中風雨的味道将室內的熏香味一掃而盡。
☆、7突變
這幾日天氣不佳,天空之上經常是烏雲翻滾,天氣不佳可是政事還是要議。這還沒人人都要去避物忌的地步。
紫宸殿,帳女王将禦高座上的帷屏拉開。殿前那兩株櫻橘枝桠上光禿禿,只有春天才會才會有展現它們風姿的機會。
此次朝會,依舊是年老昏聩的太政大臣拖着令人厭煩的長長腔調将政務敘述了一遍,源氏原來的妻舅頭中将低下頭,掩飾住自己臉上将要快藏不住的厭惡。五年了,自從朱雀帝登基桐壺駕崩以來,弘徽殿太後一系變越加張狂,很多事甚至不經過主上的同意就執行下去。源氏還沒有被流放的時候,還能對東宮的保護人喊出“白虹貫日”這種影射源氏将要對今上不利,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更可惡的是主上竟然還不敲打這些膽大妄為的人。相當這裏頭中将覺得心中更加氣憤,只得把目光其中在手中的玉象牙的笏板上。
太政大臣的嗓音一落,只聽見高禦座裏朱雀帝溫潤的嗓音響起“那麽一切都有勞了。”
果然這樣。
太政大臣布滿皺紋的臉露出一個看似恭順的笑容,顫顫的俯下身“老臣定不辱命。”朱雀帝的近乎女子的容貌陷入在陰影裏。他的唇角是翹起來的,但是他真的是在笑嗎?可是那些大臣們認為他在笑。特別是太政大臣一系臉上的得意更深了一些。
大內的天空上烏雲滾滾,閃電在翻滾的雲層中顯現。突然一顆響雷炸響,雷聲蓋過了殿上人的說話聲。如此還不算完,一道閃電直直的朝着紫宸殿炸去。
“啊啊啊!!!!”女房的驚叫聲和殿上人慌亂躲避的聲音混在一塊成無盡的混亂。
“快護主上離開。”頭中将在最初的震驚過去後,連忙站起來喊道。
太政大臣面色灰白,衰老的身體癱軟的倒在地上。身體止不住的顫抖。殿上亂成一片殿上人正顧着四處奔跑逃命,頭中将沖到殿下一把拔出佩刀。
“爾等區區妖魔,竟然敢擾亂大內!!”他一手執刀指着暗黑如夜的天空“如此作亂,就不怕八百萬神明的懲罰!”
他的斥罵并沒有讓烏雲散去,烏雲滾動着飓風刮來,風力之大直接把殿上的障子吹撞上一邊。
一場瓢潑大雨傾瀉而下,那位勇敢的頭中将被淋了個透心涼。
紫宸殿被雷電打出一個大窟窿,太政大臣卧床不起。陰陽寮被命迅速蔔出這次雷電的原因。朱雀帝在撤到清涼殿的途中被大風刮到,現在也是躺在寝臺上起不來身,清涼殿外誦經的僧人老鐘入定。弘徽殿太後一行人來到清涼殿,當看到在朱雀帝身邊伺疾的栉笥姬時,眉毛皺了皺。
“主上或許就是因為你才會病倒吧。”弘徽殿太後如此說道,一拂袖。在衆人面前很不給這個六妹面子。
栉笥姬惶恐的拜俯在地,她明白自己以前和源氏的那段情緣是永遠都得不到大姐的原諒。只能是倍加小心。
弘徽殿太後跪坐在朱雀帝寝臺的旁邊,輕聲問道“怎麽樣?感覺好點了沒有?”外面僧人誦經越發用力。結果是宮殿內一片念經聲。
朱雀帝只覺得半邊頭疼的似乎被車轅重重壓過,連帶着眼睛也是疼的厲害。聞見傳來的濃烈的熏香味道和外面近乎于吵擾的聲音,朱雀帝頭疼更甚,卻也只能強撐着回答“似乎比前日好了。母後不要過多擔心。”
弘徽殿太後苦笑了一下,她現在能不擔心麽?她在外朝的支持者她的父親太政大臣已經病的将要奄奄一息,前幾天她還令陰陽寮派人去驅趕妖邪,結果是一點起色都沒有。唯一的兒子又病成這樣。又怎麽能不操心,不擔心?
在清涼殿停留了好一會,親眼看見兒子把湯藥喝下去後,弘徽殿太後才離開,離開之際她訓斥栉笥姬。
“要一心一意伺奉君主,要是再有什麽行差就錯的地方,就算漫天神佛也救不了你。”
說罷,帶着一衆侍女命婦離開。
渡殿廊下的花草因為前幾天的大風雷電的關系顯得很凋零,但是這些弘徽殿太後是絕對不會在意。
從還是一個女禦開始,她就對這些東西沒什麽興趣。歲月已經在她的眼角和唇角刻下了太深的痕跡。
同樣也讓她的心變得刀槍不入。
廊下的花草裏動了動,然後就是一陣“沙沙”作響。一道黑影沖花草裏跳出,以鬼魅般的速度沖上渡殿。
那是一只黑貓。
命婦和女房被突然沖出來的這只黑貓吓得紛紛尖叫起來,就連弘徽殿太後也止不住的向後對後一步。
這只貓并不像後宮裏養的禦貓,脖子上也沒有任何的飾物。那只黑貓燦金色的貓眼死死的盯住為首的弘徽殿太後。
“嗷——”黑貓低嚎一聲,背脊弓起毛發炸開。
弘徽殿太後強行鎮定下來大喝道“畜生大膽!!快快将這只畜生拿下!!”她的身後的都是些女流,能不逃就不錯了。
“嗷————!”那貓跳起來就沖弘徽殿太後沖過去。
“啊啊啊!!!!”那只貓的尖爪似乎抓破身上層層錦衣直入血肉,弘徽殿太後慘叫着向後倒下去。
命婦和女房尖叫着四處逃竄,似乎忘了那個尊貴的太後正躺在地上。
弘徽殿太後從此一病不起。
太政大臣一系,在朝廷內很不得人心。就在弘徽殿太後因為遭到黑貓攻擊而病倒後,有幾個原先是源氏一派如今卻被打壓下去的殿上人私語。
“那位的遭遇還真的和漢高祖呂後有相似之處啊。”
【三月中,呂後祓,還過轵道,見物如蒼犬,據高後掖,忽弗複見。】史記裏高後本紀裏如此記載。
如此……還真是有相似之處啊。
**
冷泉院裏,東宮明良親王正在和侍讀玩投壺,明良親王梳着總角的發式,手裏拿着一只專用的箭站在屏風後,手舉起來就要把手裏的箭向屏風那邊投過去。
一陣慌亂的腳步傳來。
明良停止了投擲的動作,宮廷裏禮儀要求非常嚴格,若不是有大事發生也絕對不會這樣。
果不其然,乳母小兵衛“噗通”一聲跪在他的面前,言語慌張有帶着幾乎可以被忽略的興奮。
“弘徽殿太後遇襲了!”
年僅十一歲的東宮讓一幹侍讀退下,低下頭玩弄着手裏的箭。美如玉的臉上漸漸浮現出點點的笑意。
這裏只有他和看他到大的乳母。
良久,清澈的童音在宮室裏響了起來。
“如此——那麽真的是太不幸了。”
大政大臣在病床上拖了半月後終于還是撒手人寰,人走的時候已經是形銷骨立,不忍目睹。
在這閨閥政治下,嫔妃和父親都是一種相互依靠的關系,女兒靠着父親的權勢在宮廷種安身立命,父親靠發跡後的女兒飛黃騰達加大自己手中的權柄。
兩者缺一不可。
太政大臣一死,弘徽殿一系再沒有拿的出手的人物。碰巧的是,就在太政大臣去世後不久,京裏開始蔓延類似瘟疫的疾病,朝中有好幾位要員因此喪命。
殿上人中不同權利派別之間波濤暗湧。
之後朝中甚至流傳出是因為有什麽失德之事才會有這樣的事情。矛頭直指清涼殿中的朱雀帝和弘徽殿中的太後。
尤其是弘徽殿太後受到的非議更重。
她生病的原因和當年呂後相似,而且她的作為實在是讓太多人不滿。為什麽還要讓這個有呂後遺風的人繼續把持權力呢?
既然當年呂後死後劉姓諸侯王和大臣能滅諸呂,那麽他們為何不能效仿呢?
上既無能,那就讓能者代之。
☆、8紛亂
前幾天伊勢剛剛才大風過境,風勁之猛烈,就連伊勢神宮一些宮殿也被吹壞了不少地方。匠人們修繕宮殿的敲打聲讓這座靜谧的地方變得稍許熱鬧起來。
因為修繕宮殿,伊勢齋王和伺候的女房命婦都搬到另外一座宮殿去。
兼子身上着卯花色硬木紋唐衣,裏套薄色細長和白色小袿,手執金箔青松桧扇坐在禦簾後,她所坐的禦座下還有命婦随侍。
齋宮頭此時正跪伏在禦簾之外,他的額頭貼着交付在一起的雙手上,整個姿态顯得無比恭謹。齋宮頭是齋宮寮的長官。齋宮寮是齋王在任時所設置的另一套官員系別,擁有獨立的財政基礎,作為地方官司來言,能和大宰府相提并論。
兼子的住所前段時間被狂風吹壞了,所以只能別居住到偏殿。作為她的屬官,齋宮頭自然是要來的。
對于這個齋宮頭,她沒有什麽印象,就算是正月裏接受神宮宮司和齋宮寮的拜賀,還是隔着簾子和老大一段距離。沒辦法,伊勢齋宮對男人這種生物要避嫌,畢竟被人誣陷和男人私通,最後以死表清白的伊勢齋王并不是沒有。
現在她看到的也只不過是那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
對随侍的命婦打了個眼神,命婦朝齋宮頭膝行進了些,“齋宮頭的心意,齋王已經明了。”那位齋宮頭是個懂眼色的人,聽到命婦這麽說明白告退的時候到了。
等到齋宮頭退出,兼子微微側過頭去,“我累了,想暫且休息一會。”
在寝殿母屋旁邊的塗籠裏,兼子随意抽開一卷畫軸,作為一個貴族來講她在和歌上并沒有多少天賦,一般也只是講究能對答的上來而且不過與太遜色就是。
但是她對繪畫之類還是比較喜歡,即使不會親自作畫,但是評點畫作倒也是有板有眼。在伊勢這片地方就是這點好,只要行為不出格過的就還算惬意。
纖纖十指劃過畫軸上的故事,畫軸上年久的枯黃越發襯托出她肌膚的白皙,伊勢神宮的文殿裏藏着許多古書和卷軸,只要她想看差女房去取就是了。
帳中香鴨熏爐裏點着從安息來的求羅香,聞香賞畫,也算是生活中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