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1初齋宮
兼子現在回想起那時從宮廷中來的使者,還是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和不真實。伊勢神宮派來的奉幣使也已經想不起面容如何了。
年方十二歲的少女坐在帷屏之後,手裏拿着扇子百無聊賴的望着帷屏上面的垂布發呆。她到這個時代已經十二年了,銀香爐裏飄出飄渺的煙,熏香聞着昏昏欲睡。但是眼下要是真的随性睡着,那才是大問題。
侍女中納言和小宰相正陪坐在一旁。随時聽候吩咐。
兼子是前東宮之女,她的母親是前東宮女禦,前東宮早逝,這位禦息所夫人因為帶着女兒居住在六條院的緣故人稱“六條禦息所”。而兼子也是這位六條禦息所的獨女。
原本禦息所夫人以為女兒會這麽一直長大,然後安安穩穩一生再無波瀾,誰知道桐壺院退位新帝登基,蔔定新齋宮的人選,最後蔔定的伊勢神宮齋宮是這位前東宮之女。齋宮一職看似光耀實則清苦,遠離京都到伊勢那裏去。如果沒有犯錯或是遭遇父母大喪,想要回到京城那麽只有是在改朝換代之時,才能再次回到京。
齋宮蔔定之後,并不是立刻趕到伊勢,必須要先進入潔齋,齋戒一年後趕赴嵯峨野再赴伊勢,前前後後也要花兩三年時間。
現在這位新齋宮的齋戒之處便是在六條院內。
齋戒期間內枯燥無比,實在不是年幼的女公子能夠忍受的了。兼子挑眼去看那兩個侍女,雖然她們還是平常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可是還是能從她們低垂的眼裏看到此時這兩個心此時并不在這裏。
她輕笑一聲,并不奇怪。也難怪她們會如此,畢竟像那等盛大的場面也不是年年都有。
今天是那位賀茂神社齋宮的拔禊式。
上任賀茂神社齋宮的任期滿後,蔔定的便是那位弘徽殿太後所出的三皇女,弘徽殿太後年輕之時頗受上皇的寵愛,只是時光不再年華老去美貌衰退,後宮裏新寵不斷,先有桐壺禦息所,後有藤壺皇後。還不算其中受過寵的年輕妃嫔們。于是那會還是女禦的弘徽殿太後便于這兩位杠上了。
不過這位女禦的戰鬥力的确驚人,那位桐壺更衣便是在她的迫害下産下皇子後不久郁郁而終,對藤壺皇後,說不上失敗也不是完勝。
皇後怎麽說還是要比女禦來的尊貴,而且藤壺皇後所出的皇子在新帝登基之後就被立為東宮。
不過能看着自己兒子登上至尊之位也算是人生一件快事。
只是當年的那些事情也被當做八卦在貴族們中流傳。
今上和弘徽殿太後對于三皇女出任賀茂神社齋宮一事極為重視,聽說源氏大将也會出席,那源氏大将便是當年被太後逼迫致死的桐壺更衣所出的皇子,相貌俊美的人間少有又稱光華公子,上皇憐惜他沒有可以依靠的母族,就把他降為臣籍還讓左大臣家的女公子嫁給他作為外援。
源氏公子的美名流傳甚遠,就算兼子經歷過兩個人生心裏也好奇,只是從來沒有見過。所以那個源氏大将到底美貌到什麽程度她也不知道。而且也不能去問她的母親六條禦息所,前段時光風言風語,就連她這麽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都能察覺到自己母親和源氏關系的那麽一點不正常。
她清楚,在這個以風流為雅事的時代,那些風言風語代表這什麽。六條的年齡并不很大,在兼子心裏追求男人的情愛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和有婦之夫牽扯不清未免就有點說不過去。這個時代人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在她看來卻是有悖于倫理。
“你們暫且退下吧。”強忍着靠在脅息上休憩的沖動,兼子對那兩個侍女說道。
“姬宮?”
“我有些累了,你們且去休息一會,如果有什麽趣事的話待會講于我聽吧。”有源氏在那裏,兼子就不信這些小妮子心裏沒有春水泛濫翹首以盼。
“好吧,去吧。”
手中扇子微微打開倒是掩去唇邊的一抹笑。
齋戒期內枯燥無比,侍女們正是青春的年紀,難免小小的打笑一下來渡過這難熬的時光,而年長的女房們抱着只要不是過分就睜只眼閉只眼的态度。所以兼子偶爾還能聽到外面流傳的轶事。
但是旁晚來伺候的侍女們,臉色卻是出奇的差。兼子原本想從她們這裏聽得那場奢華儀式的熱鬧之事。誰知道一個兩個皆是低了頭,不肯言語。
見她們不肯說,她心下想了會,定是出了什麽意外。
晚上就寝時,侍女們退出到渡殿裏休息。一個侍女忿忿不平的對同伴低聲說道“葵夫人也太過分!”
今日由于是那弘徽殿太後所出三皇女的入社拔禊儀式又有有着“光華公子”之名的源氏大将出席,此等盛會千載難逢,所以出行的人很多,就連那些村夫野老都攜妻帶子前來。源氏大将的正妻,那位左大臣的千金葵夫人來到一條的時候已經沒有容下她牛車的地方,那些女官驅趕其他身份低賤者的牛車,六條禦息所拒不退讓,于是雙方的随從揪打起來。對方仗着人多勢衆毀壞了六條禦息所的車,令她臉面掃地。
六條院的中門北廊處停着一輛牛車,幾個着水幹的侍從安靜的站在牛車周圍聽候主人的命令。風吹來,車廂上挂着的六角绫鍛香包的流蘇在風中搖動。一柄蝙蝠扇自車中探出挑起垂下的竹簾,竹簾後露出一張臉來:柔和的輪廓精致的五官,烏立帽子下的發絲烏黑勝鴉,身着绛色小直衣。
一個随從急急忙忙趕來。
細長的星眸裏亮起幾點光芒,男子的唇角彎了起來。
“唯光,如何?”男子的聲音出其意料的好聽,聽着就像珠子掉落在玉盤上那般悅耳。
被叫做“唯光”的侍從低下頭恭謹道,“禦息所夫人說‘伊勢齋宮仍在齋戒中,不可亵渎神明。還請公子見諒’”
男子聽後沉默不語,眉頭稍稍皺起,持扇子的手一緊,如玉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竟然如此,那麽回二條院吧。”說罷擋在竹簾上的蝙蝠扇一收,竹簾掉下遮擋住男子美如女子的容貌。牛車駛出六條院往二條院而去。
昏暗的和室內,高腳燈臺上的燈火差不多已經是燈盡油枯。六條禦息所趴伏在文臺上,黑色的長發落下鋪滿了文臺。墨早已經磨好,但是此刻她無心再去作和歌。
‘沒想到啊——’一行清淚從美目中緩緩淌出,自己竟然會在大庭廣衆之下遭受如此大辱!
“夫人……”一名女房在六條的身後伏下身。
“你先下去休息,我今晚想通宵閱書。”六條恢複了平日裏優雅的模樣冷靜的對身後的女房道。
“是。”女房膝行出帷屏之外。
當衣料悉悉索索的摩擦聲消失在和室內之後,六條終于是忍耐不住,匍匐于文臺上,肩膀顫抖着,淚水浸濕了手臂下寫着和歌的美濃紙。
紙上的字跡因淚水而變得模糊不清。
“此番僅見狂童身,徒自悲憐薄命人。”
她知道這段感情一開始就沒有結局,她知道自己年齡和他很是不相稱。但是她最終還是一頭栽進了源氏的情河中難以自拔。
最後,她還是輸了。徹徹底底。
☆、2野行
兼子靠着硯箱,手旁是好幾張中國紙陸奧紙高麗紙,紙色不一,看着倒也賞心悅目。她手裏拿着筆,卻無意在那些紙上寫什麽。
還過不久,她就要進入宮廷開始再一輪的齋戒。此次去伊勢前途未蔔。将來到底怎樣,到底還是難說。想到此,握筆的手不自覺的捏緊了筆,筆尖凝在若草色的紙上卻遲遲寫不下一個字。
只得擱了筆,視線放在自己層疊的袖口上。
莫名的心思飛到了自己母親和那個源氏公子那裏去。
源氏公子的正妻葵夫人,本是左大臣之女,從小按照國母标準培養。原本當時的東宮有意娶之,但是其父左大臣卻主動和已經降為臣籍的源氏公子聯姻,做源氏公子的後盾。葵上甚覺得兩個人年齡的差距太大很是不相稱,從而夫妻兩人的關系更是冷淡。到源氏和六條禦息所的風流韻事傳出後,夫妻之間更是雪上加霜。
不過近幾個月倒是因為葵夫人懷孕,兩人的關系緩和了不少。
不知道自己那位母親會做如此感想,她這幅身體尚且在十三歲的幼齡。許多事女房們認為她聽不明白也聽不懂,但是實際上她什麽都明白。
恐怕母親心裏此刻也是不甘心的吧。
自從賀茂神社齋宮的拔禊式後,葵夫人似乎被鬼怪纏身害起病來,夜夜不能安睡。每晚都會看見一個身形妙曼的女子前來糾纏,一段時間折騰下來,人都已經脫了形。此刻人們傳言,葵夫人之所以如此乃是六條禦息所或者二條院紫姬生魂出鞘作祟的緣故。
消息傳到六條院的時候,六條禦息所手裏的桧扇狠狠擲出禦簾之外。全身氣的發顫“欺人太甚!”
“這種作祟害人之事也是能随便亂傳的嗎?!”說完六條禦息所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手連忙抓住一旁的脅息才沒有讓整個人倒在地上。旁邊伺候的侍女見了紛紛上前扶起禦息所。
六條素手捂住心口只覺得煩悶,激怒之下更是喘不過氣。
“夫人!夫人!”見侍奉的主人倒下去,侍女們頓時慌了神,幾個侍女更是在慌亂中不慎踩住其他幾個人的衣角,室內是亂成一片。
六條自從那日争奪車位,日日心神不寧,原本打算請來僧侶誦經請求安寧,考慮到女兒兼子尚在齋戒中,只得搬到別處誦經念佛。
源氏對六條禦息所并沒有忘記,就在她搬到旁所之後,他就前來看望。
對于源氏的到來,六條既驚訝又興奮。兩人徹夜長談,當源氏離去,六條看着他的背影不禁一股悲涼從心頭冒起:正妻有孕,公子所有的情思定會集中于那一人,自己這樣癡癡等待豈不是自讨沒趣?
層疊衣袖下的手攥的更加緊。之後一段時間六條禦息所的精神并沒有僧人的誦經聲好轉,夜夜精神不振,神情恍惚。只是每當入夢都會覺得自己飄出六條院置身于陌生房屋,看見寝臺上躺卧的美麗女子,心裏嫉妒的烈火熊熊燃燒難以自制,嫉妒讓她兇狠猛戾的痛擊那個美麗的女子。只是醒來時常常聞到自己衣袖有強烈的芥子香氣,而這種香是她沒有用過的。
回想起流傳的生魂害人,六條禦息所頓時面如死灰。
秋,伊勢齋宮遷入禁中。
源氏大将正妻葵夫人在幽靈纏身中痛苦不堪,進入産期。
葵夫人終究還是難産了,更讓人驚懼的是,附身在葵夫人身上作祟的竟然真的就是六條禦息所的生靈。
葵夫人在生産下小公子不久就暴病身亡。
這個噩耗傳遍京裏,就算是在禁中左衛門府中齋戒的兼子都有所耳聞。
“紅顏薄命吶……”兼子垂下眼眸,手裏正是一支剛剛差侍女折下的女郎花,花上還帶着朝晨的露水。
兼子在加茂川做了清潔身體的儀式之後幾日遷往嵯峨野的野宮。
因為六條禦息所的才名在外,許多公子在野宮周圍徘徊以求能遇到六條禦息所。
女房們也頻頻向野宮外張望,低聲議論着那些浪蕩的子弟們。
比起六條院,位于嵯峨野的野宮未免多了分莊重沉穆少了分浮華,神殿內點着神燈,幽冷的燈光和秋季的萬物凋落相得映彰,讓人心裏生出傷秋之感。
海松紋樣紙燈點着,室內的光線并不是十分充足,兼子和侍女打了幾回雙六之後,覺得更加無聊。本來在這個時代就沒有什麽夜生活。那些風流韻事她是堅決要隔絕的,于是白天除了看書就無其他事可做,不過這段時間因為将要下東伊勢的原因不管是母親六條禦息所還是身邊的侍女都變得十分忙綠。
忙些也好,忙些才會忘記一些無聊的人和事。兼子手裏的桧扇輕輕的遮住半邊臉。
“啊,姬宮又贏了呢。”侍女的年紀比兼子稍大了那麽幾歲,也正是青春愛玩鬧的年紀,身上穿着萩重色樣的衣服。烏黑的長發垂在身後的衣物上。
“光是雙六還是有點煩悶。”兼子看了看棋盤上。
“那麽貝殼游戲呢?”侍女想了一會問道,這種貝殼游戲在貴族女子中頗為流行,貝殼的扇背面繪滿了色彩鮮豔的山川物語。因此很受貴女們的歡迎。
“算了。”那種物語早已經爛熟于心,再怎麽玩鬧也祛除不了這裏的凄涼。“我去見母上。”
“姬宮可要更衣?”
“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
但是兼子一行人卻在六條禦息所住處前的二棟廊被攔了下來。
“姬宮,夫人身體不适。”女房低下頭恭謹道。
兼子盯着那女房看了會,再偏頭想看向六條的寝殿,心裏一股怨怒生起:到底是真的身體不适還是別有貴客。這麽多年兼子對六條的習慣了如指掌,對她,就算真的身體不舒服也不會将她拒之門外。
臉上陰沉如水,兼子握緊了手裏的扇子轉身離去。
伊勢齋王東去伊勢的時期迫近,六條禦息所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一個原因是要忙着齋宮下伊勢的各種準備事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源氏在葵上逝後對她愈發冷淡,在遷居野宮之後,源氏公子的确也到野宮來和她促膝談心,讓她原本有些封閉的愛戀之心再次複燃。但就只有那麽一次啊!原本傳言成為源氏公子繼妻最有可能的就是她,她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心裏歡喜無限。但是最後結果卻是給了她一擊。
比起留在京內被人看笑話還不如跟着女兒一起下伊勢!
齋宮母親跟随一起下伊勢之事前所未有,在京內引起了衆人的關注。甚至今上都出言挽留說沒有這樣的先例。
兼子得知後,本想去勸勸母親:伊勢不比京,是個鄙邊之地,六條又是幾乎沒有出過京,跟着她過去日子艱苦怕也不好受。但是一想到六條的情人源氏的時候,再想想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情,或許東去伊勢真的是不錯的選擇。
終于是到了離開野宮的那一天,在桂川舉行拔禊式。這次上面派下了很多随行使者,儀式更是重大。在離開野宮之前,兼子和母親六條禦息所正在一起。
六條盯着手上的楊桐枝,神情晦澀不明。楊桐枝上系着紙條和白布條。
兼子身着濃赤色的唐衣,蘇方、黃色、濃紅、赤朽葉等色組成的打衣層疊着,外着撫子紋樣香色表著。因為身上衣着繁重不便動作,所以她看見母親手裏的楊桐枝只能問“母上在看什麽呢?”而不能像往常那樣湊過去。
“……”六條打開紙條看了會,眼圈紅了紅,示意身邊的侍女把紙條呈給兼子,“你替為母作答吧。”
兼子有些不明所以接過侍女手中的紙條,剛一到手濃烈的熏香撲鼻而來,上面寫着“獻于齋宮。誠惶誠恐,神明鑒之。”再看白布條,上面寫“自古即有:‘奔馳天庭雷神,亦不拆散有情人。’同樣:護國天神若釋情,應解情侶難別意。總覺的難堪之極。”
兼子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心裏冷笑。這個時候還說什麽‘情侶難別意’,真不要臉!這不能怪她不知情趣,畢竟她在紅旗下生長了多年,就算投胎再活了一次但是意識中有些已經養成,并不容易變動了。
好個不要臉的源氏!兼子怒不可遏,只是十年的生活讓她沒有把怒意擺在臉上。面上平靜的問六條,“母上可要我代為作答?”
“嗯,公子此時對我們母女照顧拂多,此信若不回,顯得太過失禮了。”
兼子眉毛一挑,命侍女取來硯箱挑選回信用的紙張。
“天神若是斷此事,應先質問薄情人。”面容俊美的男子看罷手中的書信,黝黑的眼中不禁帶上一絲笑意,嘴角彎起來。把手中的信紙放到身邊,“齋宮今年才十四歲吧,如此成人口吻倒是讓人想象不到。”說罷,他有饒有興趣的歪了歪頭,面上帶上幾分頑童似的神色,“十四歲想必也出落的亭亭玉立了,真想一見呢。”
這天兼子和六條禦息所一起到宮中辭行,母女一起坐在竹披車上,車前的禦簾垂下隔絕他人對車內的窺視。
六條把兼子攬入懷裏,寬大繁複的袖子蓋在她身上。
“不要怕,一切自有母親在。”
原本有些離愁的兼子在聽到六條如此說後,心裏有一股暖意,她在六條懷裏點點頭。
“嗯。”
因為是向今上辭行,所以儀式格外甚大。觀看儀式的人甚衆。
伊勢齋宮一行人先通過東洞院大道再往二條大路最後由朱雀門進入大內裏。看見往昔見過的宮闕,六條禦息所心中百感交雜。她本是前東宮的女禦,家裏一直嚴格培育她,希望她能進宮成為皇後。但是世事終究難料,自從二十歲和前東宮死別搬出宮闱,這已經是十年了。
再也忍不住淚水落下來,六條擡手袖子拭去臉上的淚水。
兼子并不是第一回進入禁中,但是這回卻是緊張的相當厲害,握着桧扇的那只手的手心一個勁的冒汗。到達舉行栉禮的大極宮,她下輿進入大極殿後殿。
“主上親臨——”女官拉長了腔調,殿中人紛紛俯身。
兼子坐在專為齋王所設的禦座上,把手中桧扇橫在身前俯下身去。
“你便是伊勢齋王?”沉穩中不失溫和的男音從那禦帳臺裏傳來。
“回主上,是。”
“請擡起頭來。”
兼子深吸了口氣,緩緩擡起身來。眼睛只是盯着自己身前那一方小小的方圓之地。并不去看禦帳臺中的人。
出乎意料,兼子并沒有聽見接下來的話。她覺得那禦帳臺中的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奇怪,很違和,至于哪裏違和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這種感覺讓她有些不安。
良久,禦帳臺裏再次傳來那沉穩的嗓音,“此去伊勢,伊勢齋王多多保重。”
“多謝主上厚愛。”俯下身再次行禮。
禁色染的衣角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一旁早有女官奉上了鑲著玉石的栉子。兼子恭謹的垂下眼。
朱雀帝拿起女官奉上的栉子,看向自己面前恭敬的少女。少女今日是盛裝打扮,顯得原本天生麗質的她更加楚楚動人,羽睫垂下遮去眸中思緒更加惹人憐愛。
朱雀帝此時只覺得手中的栉子重千斤,戴不上那少女的發上。
“請勿歸來——”朱雀帝心中悵惋,手裏的栉子戴上兼子的額發。
☆、3伊勢
屬于秋季的落葉香一直在身邊浮動,兼子嚴肅起面孔,手裏持着纏繞絲帶的桧扇從渡殿走過,裳從光亮的木質板上拖過,她的身後是好幾位跟随她一起東去伊勢的女官。
廊下的官員皆低下頭行禮用恭敬的姿态來送走這位身份高貴的伊勢齋宮。格子扇在今日為了齋宮暢通無阻早就收好。一些宮廷裏任職的女官也是匍匐于地,烏黑的長發在優雅的裙裾上鋪開來。
八省院處停着許多侍女乘坐的牛車,此去伊勢不知何時才能回京,殿上有人與侍女相好的,都在依依惜別。因為在進宮之時就花費了許多時間,待到兼子的車出了朱雀門時,已經是晚上了。
伊勢齋宮一行,按照來的那樣,先由二條大道轉入東洞院大路。
在經過二條的時候,兼子用扇子去挑車上垂下來的禦簾。二條院,是那個源氏金屋藏嬌之所。聽說那個紫姬甚至和自己同歲。
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喪心病狂到了什麽地步才把那麽一個少女養在自己的羽翼下,而兼子是不會相信源氏養育一個少女不求所得。
真惡心!兼子冷哼一聲,稍稍挑起禦簾的扇子猛的向下一彎,鳳尾竹制成的禦簾失去支力一下子垂落下來。
齋宮生母六條禦息所的車子在女兒後面,兼子想到車裏坐着的母親和源氏的孽緣就不禁扶額長嘆。
六條禦息所和源氏相好上的時候,兼子那會只有九歲。不過源氏明明有很多機會,不過他卻從來沒有見過她。同樣的兼子也沒有見過那位盛名在外的光華公子。
車輛緩緩前行,源氏差人送過來一只系着紙條的楊桐枝給六條禦息所。兼子知道之後更是把源氏恨得咬牙切齒。
不日達到伊勢,比起京伊勢的确要荒涼幾分,但是風景還算不錯。跟随兼子來的侍女們忙着布置齋宮居所,侍女們捧着衣物等布置。
“這裏是個好地方,比京裏清淨不少。”兼子站在六條身邊,站在箦子處望着周圍的風景,身上再不是那套繁重的打扮:葡萄染的袴,白色的單衣之上只是穿着幾層初紅葉色袿衣。眉目間鮮活許多。她對這個地方非常滿意,但是旁邊的六條禦息所就沒有兼子那麽好的心情,一雙眉目只是瞅着庭院裏的白沙不發一語。她這次跟随女兒下伊勢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躲情殇。
兼子沒有聽見六條的聲音,知道她心裏還在為源氏傷神。垂下眼眸,開口“母親可知多情男兒最是無情?”
源氏風流,治住風流男人的方法左不過是似近似離,讓他看得見吃不着,吊着他的胃口。而六條卻在把自己交付給源氏後迅速被疏遠,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她愛的太深,過于熱切。和源氏那種情場高手談愛。更何況是先愛上,從把自己交付的那刻六條便是輸了。
六條目光一顫,輕嘆一聲,回過頭看女兒,兼子長得和她相像,而且眉目間竟然有幾分前東宮的影子。“你年紀尚幼,沒想到心思這麽多。”
兼子抿嘴一笑,并不答話。
侍女們對全新的環境好奇不已,捧着齋宮用的妝盒銅鏡等物互相調笑打趣,倒也給靜谧的神宮添加了幾絲活氣。
六條因為舟車勞頓身體不适早早歇息,兼子便在女房的陪伴下稍稍逛一下這偌大的伊勢神宮。
伊勢神宮分皇大神宮和豐受大神宮,外宮的祭神是農神豐收大神,內宮祭祀着祖神天照大神。
現在已處于深秋,神殿裏并不溫暖,神燈在夜色中晦澀不明,一陣秋風吹來小小的火焰便左右搖曳。
一個女房手裏提着提燈為兼子照明前路,兼子的手藏于層疊的寬大袖子裏,只露出扇子的一段。
五丈殿,貴禦倉,禦稻禦倉,直到正宮石階下的禦贽調舍。一路走過來從小沒有進行過什麽運動的兼子微微氣喘。
在後面跟着伺候的女房見狀勸道“姬宮,要不先休息呢,風景明日再看也不遲。”
兼子擡頭望了一眼對面宮殿屋頂上融入夜色中的瓦片,點了點頭。
伊勢神宮離大海較近,兼子晚間躺在寝臺上只覺得自己聽的見海浪拍石的聲音。睜開眼借着微弱的光線看着頭上徑直的床帳。
或許自己在伊勢裏比在京裏更加好吧。
**
這幾日并沒有祭祀需要兼子來主持,所以在一日的清修結束後,兼子在神宮裏散心,伊勢神宮很大,兼子到神樂殿在禦池邊和衆侍女說笑。
“自從到了伊勢,我的心情就比往常舒暢許多,尤其晚上聽着海浪的聲音。”兼子看着那一汪清澈無痕的禦池開口說道。
“‘伊勢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欤拾海貝。’伊勢海此等美景,哪怕只是聽見它浪濤的聲響心情都難以自制呢。”女房中一個嬌俏的侍女說道。
“說的倒也是。”衆女房臉上帶笑。
伊勢齋宮絕不可見男子,所以兼子也只能在一日複一日的清修中打發時日。終于到了一天京中傳來一個意料中又讓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桐壺院駕崩,藤壺皇後出家。
初聽消息時,兼子也和六條一樣驚訝半天。但是回過勁來之後,她對六條說“皇後倒是好手段。”
六條對女兒的話半天弄不懂意思,嗔怪道“你這孩子,這般大了卻沒半點思量。皇後出家可是大事,你剛剛說的是什麽胡話!”
兼子故作神秘,“母上想想,那位……”說罷手指朝西邊指指“皇後和那邊可是什麽關系,現在上皇駕崩,皇後也怕自己成為戚夫人吧。”
當年漢高祖劉邦寵戚夫人,甚至試圖廢掉劉盈的太子之位立戚夫人的兒子如意。可是太子請出六皓,高祖不得廢。漢高祖死後,那個戚夫人的下場……可是非常不好。砍掉四肢,挖掉雙眼,削去鼻子,熏聾雙耳,毒啞嗓子。一個天香國色的大美人最後變成可怖的人彘。
“上皇一去,東宮……”六條此時也迅速反應過來。弘徽殿太後的性格京裏的達官貴人都明白,那可不是是個仁厚的人!
桐壺院不僅僅是桐壺皇後和東宮的靠山,更是源氏公子的靠山。
兼子接過侍女奉上的甘露抿了一口:只願那位可別有什麽行差就錯的地方。
不過源氏還真的沒有辜負掉他風流的名號:這回他和朱雀帝的尚侍弘徽殿太後的妹妹偷情,而且是當場被弘徽殿太後之父右大臣在那位尚侍的房間裏抓個正着。
那位尚侍本來弘徽殿太後是想讓她作為女禦進宮的,但是鬧出這麽件醜事,女禦是別想了。新仇舊恨一起爆發。
原本炙手可熱的源氏公子被流放須磨。
消息到伊勢的時候已經晚了很久,可是兼子依然心裏樂了很久:沒想到他也會有今日!但是她的臉上平淡無波。
有個女房半是感嘆的嘆息了一聲,“可憐了……”
兼子眉毛一挑,眼角的冷光向那個女房瞟去。那女房自知自己說錯了話慌忙俯下身去。
“不可憐,若是源氏也只是因果而已,要是二條院裏的那個……”兼子口吻變得譏諷,“那位紫姬用唐土的話來說不過是奸生子罷了。”
☆、4若菜
比起京,靠海的伊勢并不是那般寒冷,在這裏也看不見寒冬裏破冰的習俗。這讓伊勢神宮裏的女房們少了一些樂趣。
兼子依舊例在海邊舉行拔禊儀式,雙手合十一奉玉串挂在手上,雙目阖上口裏念着祈福去災之語。
海風夾帶着大海特有的味道向岸邊的兼子等人席卷而來,女房們寬大的袖子用繩子卷綁好等候在齋宮後面。風将兼子的衣袖和發尾吹得翻飛起來。
等到儀式結束,一旁有女房奉上市女笠,市女笠垂下來的輕紗将她的面容遮住。齋宮一行人登上竹披車,厚質的下廉被小心的放下來隔絕外界對車內的窺探。牛車向伊勢神宮的方向駛去。
六條禦息所身體不适抱恙在床,服過幾服藥過後也有點起色。兼子把手裏的玉串又攥緊了幾分,不到幾日便是新年了。
伊勢神宮自也有它自己的迎接新年的方式,不少新貢的女衫已經裝在嶄新的漆盤裏。備着賞賜人用。
十二月裏還要供二所太神宮幣,不過是右主神司供奉,還不需要齋王親自來。
伊勢齋宮回到伊勢神宮,在寝殿裏換過衣物探望過母親後坐在母屋內靠着脅息和女房們說話。女房們大多都是談論猜想着京現在的盛況。新年裏熱鬧事情總是很多,尤其侍女們說到正月十五“望粥日”宮廷裏用攪粥棒來打女子後背來求男的時候更是笑成一塊。當然這種對話女房們也只敢在待命的孫廂裏談論,不敢說給齋宮聽的。
伊勢齋宮必須在任期內斷絕情愛,她們可不敢在齋宮面前說這個。不過伊勢神宮新年裏一些慶祝方法卻是和宮廷裏一樣的。
兼子把上回女房揉制的合香分賜下去,香丸是用沉香,白檀等香料與甲香調和再混以蜂蜜揉成。
參與揉制合香的女房都分得一份,臉上興奮的紅紅的,就算擦了白粉也看的出來。這種快樂的情緒也感染到了禦簾後的兼子,兼子手裏的扇子舉起來水重色的袿衣袖子掩了唇邊的笑。
正月裏,兼子需要親自遙拜太神宮,她先朝太神宮拜下,跟随着她下伊勢的命婦也是拜俯在地。在齋王拜賀完內宮外宮的神靈後,伊勢神宮南門緩緩開啓,齋宮寮頭以下前來拜賀伊勢齋王,朱紅的宮門開啓,齋宮寮的人分成兩列進入伊勢神宮。
在接受拜賀的南庭裏兼子一身盛裝坐在簾子後,接受伊勢神宮宮司,度會郡神郡郡司的拜賀。備好的絹和錦賜給那些男官和女官。
新年的日子總是很忙,齋王要做的不僅僅是拜賀和接受齋宮寮的拜賀,更是有祭禊之事。
待到一切完成,兼子強撐着走到後殿才能休息。由着侍女揉捏胳膊,兼子才察覺到這齋宮真的是不怎麽好做。
兼子臉色蒼白,和身上的白衣相得映彰。伺候的女房已經是荒了神,雖然齋王已經不是第一次主持這種重要的祭祀。但是齋宮每主持一次就要大汗淋漓體力透支。
在喝了一杯水後才感覺好點。
“姬宮,您現在感覺怎樣?”中納言接過兼子手裏的淺碟,輕聲問道。
兼子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點了點頭“比剛才好多了,”頓了頓又說道“這事情不要告訴母上。”
這幾天六條的精神已經好了一些,至少能出來走動一下。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