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莺(二)
要說起中國人,那就一個“糟糕透頂”,更多的我無需贅述,要知道著名的庫克旅行社有個項目就是萊姆豪斯之行,帶人專程往中國人的聚居區跑,叫各位飽覽其混亂、落後、愚昧、野蠻與醜惡,好長長見識方便吹牛,畢竟光鮮亮麗的大倫敦看膩了還得來點調劑不是嗎?
(雖說,庫克旅行社會專門雇中國人在萊姆豪斯街頭表演打架就是了。不過這樣無可厚非,總不能保證東區那種地方無時無刻都在可控的狀态上。)
所以我見到斯特林的女人是個中國人時,我是真的吃驚和……可以是不屑,可以是厭惡,總之我一下子差點忘了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來管他私生活的。
我以為只有那些走投無路的社會底層的女人,才會作賤自己和中國男人混到一起去,生下令人厭惡的雜種。但是斯特林一個富家子弟,幹嘛非要緊着她?有錢人的品味已經不能被寵柳嬌花們滿足了嗎?居然搞起了藝術家的獵奇操作?看看他毫不猶豫的庇護姿态,那叫一個小心呵護,真不怕傳出去身敗名裂————他的力氣怎麽這麽大?
我沒想到這看上去文弱的貴公子會輕而易舉地叫我蠻力上奈何不得,中國女人呆滞地站在他後面的陰影裏,腦子并不好使的樣子。
更離奇的是他居然說這女人“溫柔賢淑體貼周到”,女人不就該這樣?你斯特林會缺?
我的臉色顯然很難看,相應的,斯特林也講不起貴族做派,他威脅起我來頭頭是道。我雖犯不着為收拾個中國人而把自己搭進去,但這種感覺總歸無比不爽:關于中國的消息中,總是不乏邪惡的,他們崇拜惡龍,他們像老鼠一樣繁衍,他們野蠻地進食,他們遲早要擠掉白人的生存空間……果然真的邪惡,就那麽個無趣的女人,也不知道用的什麽邪術。
————這像是吞了蒼蠅般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夜間,陰沉的黑頭發黑眼睛,呆板得像是條死魚的黃種妞還在我眼前晃,叫我沒辦法專心去考慮手頭的情報,明明該細想那個斯特林的狀況。
黑頭發……該死的,怎麽又是黑頭發!
我一把抓住擦肩而過的女人,她顯然是個性工作者,幹這行的見到穿制服的警察總會習慣性害怕,她也不例外地用膽戰心驚的眼睛打量我。
“先生……”她氣息很低地開口,胸部微微抖動,我卻移開了眼,又和她的黑頭發對上了。
于是我更沒好氣:“你在大街上也這麽放肆?”
“對不起,我,……”那個女人道歉連連,其實我們彼此都清楚她什麽都沒做。
我看見她的黑頭發就來氣,打算找點茬反正她落得了錯處,但鬼使神差地我煩躁無比,而且是積累許久的煩躁,從白天累積到現在無名的火————
我直接把她拽到了就近的旅館,随手扔點錢來了開了間清淨的屋子,黑發妓(和諧)女全程很有職業素養一點也沒掙紮。
“叫什麽名字?”我一邊解開扣子一邊問低眉順眼的妓(和諧)女,她的頭發散開了,濃郁的黑色叫我更煩躁。
她似乎這才回神,忙上前幫我寬衣解帶:“我叫瑪麗·珍……”
“行了行了,”我不耐煩地打斷,“一次多少?”
“……”她沉默了。
黑頭發的女人都跟我作對?我一把将她推倒,驀地在她跌落進床鋪的剎那又想起我的職業:如此确實不該,哪怕她是賣的。
但瑪麗沒等到我進一步動作,又支撐着擡起頭,又大又黑的眼睛仿佛有吸力:“十五便士。”
于是就這麽成交,我甚至先給錢後“取貨”,結果發展是我壓根想不到的,相比之下打水漂的錢已經不重要了————正當彼此衣衫半褪,被單蓋上來的同一時間,這旅店老板有力地佐證了他的黑心:那門就看上去關了而已,這地方也不缺打擾————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闖進來的家夥?!
火上澆油不過如此,我覺得我五髒六腑都氣得在顫抖,還要淋上中國人産的糟糕辣醬!
我一把抓住闖入者,順便削了她的遮蓋物,她還想跑呢,眼神躲閃着寫滿了“我心裏有鬼”————跑?我叫你進得來出不去!
行,斯特林是真的緊着她,看看這救場的速度多麽即時,再聽聽說辭,天啊這女人還“任性”!瞧那有錢人一把将她拽過去的模樣,我的真想嗤笑他世界上就你會當個寶!
這個插曲過後瑪麗問我要不要繼續,我被一攪也沒了興致,沒拿回那點便士就離開了,一返回蘇格蘭場,就接到了報案。
後來,人們将那晚稱為“雙屍夜”。
先是瑞典裔妓(和諧)女的屍體被發現,就在我們忙起來的時候,又收到了一起報案。
據說慘白的光線打在主教廣場的地面上,然後一下子就移開了,控制燈的人顫抖着将他的照明工具固定好,就守着那玩意兒不肯上前。
警探們圍上去,由于人手不足過一會我也被分撥過去,我到的時候看見幾個新人臉色發白,他們說死者被切得像案板上的豬。
“面部完全毀壞了,估計被随意亂砍超過了五分鐘……這樣子沒辦法辨認身份。”
于是我盡量不去看大敞開的胸腹場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被血浸透的衣服,口袋有一部分沒被波及,裏頭有當票。
“公布這個供人識別吧。”我把當票交給同事,這才快步換了個地方大口呼吸起來。
現在的所見,在我成為警察前是完全想象不到的,但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會改變想法。
我們遇上的殺人魔,是足以轟動全國甚至世界的惡魔開膛手。
警局忙翻了,報社也是,一時各界讨論不絕于耳,我忙于處理案件瑣事,倒沒怎麽參與讨論。
雙屍夜兩個受害者的身份都确認了,還有點線索:據說瑞典裔女人當晚和男人去買了葡萄。
“她可買不起那玩意!”
“那買葡萄的男人就是‘傑克’?”
“得,之前我們連方向都錯了————開膛手是有錢人?”
“說不定不是同一人呢?”
“對啊,這種程度對力道體能要求可不一般!”
我冷眼瞧着各種争論,我沒參與,我總覺得心裏有個方向,它是清楚的,它是模糊的。
奇怪癖好的上流人士嗎?
養着中國女人的斯特林?
獨居有穩定收入?
上次看聯排別墅裏可真沒個仆人!
連續殺人剖屍的體力?
一次算不上交手的交手卻是透露了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沒參與讨論,開會時被點到名,我也只表示我的意見已經被同僚們表達過了。
無他,我沒有任何證據,我也清楚若我對另外一個人懷有某種期望值,這種期望值将會不自覺地引導着我對他的行為,況且還被斯特林“威脅”着不許令中國女人暴露呢。而且說出來的話,也會叫重心往不必要的方向跑吧?
————後來每每回想那時的心态我就忍不住嘲笑自己:借口,全是借口。
“長官,求求你快去救救她!她被幾個壞人尾随堵到了暗巷裏!”
蘇珊娜突然打斷了我的巡邏,要我去給臨近解道的一個女人解圍,怕我不管還特意強調“是個好心的良家女,以前還把她從麻煩中解救出來”。
我去了,因為這描述令我感到不妙:似曾相識……
戴寬沿帽的女人撞上來的一瞬間像是受驚的雛鳥,莽撞而笨拙又想靠自己行動,我下意識地想去扶穩她,還沒碰到肩膀就猛然回過神:是那個家夥!
于是只剩下咬牙切齒:“又是你?!”
中國女人惶恐不安,表現懦弱無比,她立馬就把自己帶入到了犯錯者的位置,卻顯然又不會奉承開脫,于是就顯得惺惺作态一點也不真誠。
她說什麽?無家可歸?斯特林終于幹了點人事!這令我一瞬間差不多幸災樂禍起來。至于她瞞得不錯,蘇珊娜神經大條壓根沒想過她的族裔的事,我倒不急添把火,一時我現在要忙工作,二是我偏要看看她能混到什麽地步。
結果人一走,我才想起不能放過她:我不是一直不放心她和她(前)男人嗎?
夜幕下,稀稀拉拉的燈火讓中國女人只面對我一人時,放棄掙紮般卸下了僞裝,我忽然意識到我并沒有認真看過她,不過這次我也不太看得清,她像是隔了層快破掉的油布。
我知道我其實從未放下對斯特林的懷疑,而這一切由于這個女人而愈發詭異,我感覺我面對着撲朔迷離,反常無數————或許要解開異象,首先要自己反常————開膛手案件實在是太奇怪了,我們努力從來是徒勞,那狡猾的傑克仿佛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無影無蹤卻無處不在:這讓我對常規手段失望,我想劍走偏鋒。
而事實上,我把中國女人帶回家後很快就排除了懷疑,但那時我思考着別的事情都沒怎麽意識到。而懷疑排除得快恢複的得也快,但都是後話了。
中國女人,自稱叫沐恩·懷特,我這下有機會好好看清楚了,應該說是中國少女更恰當,她的相貌倒和她的身姿不割裂,是含苞未放的花株。
她一張嘴說話也離奇,和她的來歷一樣不正常,不過那陣我更想從她身上挖出正事,否則我為什麽留着她。
我吃着簡單地的飯菜,只要不是老鼠肉就沒太大意見,反正我本意也不是留她當廚娘,先前一切所見也讓我明白斯特林确實在睜着眼睛說瞎話:這個女人顯然不通家務事,笨拙摸索的樣子讓我懷疑她從未見過現代化爐竈和供水設備,但她明明在富人區呆過。
我故意拿出分析開膛手案件的報紙叫她讀,趁此觀察她的反應。
如果心理有鬼……我好像錯怪她了,或者說我可能真的錯怪這兩個人了。
她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慌和痛苦,她真心實意地反胃惡心,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說起話來她上氣不接下氣,比酒鬼還要恍惚,走起路來又驚慌失措,似乎後面有烈火在燃燒,她的表現就是我見過的各種慘事中最慘的那個人會有的情況,我甚至覺得她把自己當成了受害人。
除了我的母親,女人在我眼裏素來承受力不行,她有力地佐證了這點。
于是我覺得我真的懷疑錯了,至少沐恩懷特不會有問題,她根本就不是深谙謊言的家夥————這在第二天更加深了我的印象。
她被吓壞了,她快病倒了。
我知道一個孤苦伶仃的異國女人在這裏求生活有多麽不易,沐恩懷特的表現像極了沒有為生活發過愁、卻突然一下子要考慮起晚餐在何處,她只能緊抓着眼前的救命稻草,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便只為了不被我趕走而強打起精神工作。
作者有話要說:消除懷疑那裏就是瞎貓碰到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