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莺(一)
眼前女人躲閃不安的黑眼睛,不住想往後瑟縮的瘦肩膀,都讓我的記憶控制不住地回放,另一個對我無比重要的女人的影子浮現出來,即使外貌并不相似也逐漸地重合上了。
尤其是,從嘴角到腮骨,那塊青紫的淤傷。
……我的父親不是個天資過人的家夥,也不怎麽持之以恒,卻偏愛出去混個名堂,總之他不知為何去了歐洲大陸,又不知為何到了某個偏遠的東歐國家,在那裏遇見了我的母親,一位富家大小姐。
忘了說,他雖然沒什麽本事但生了副好皮囊————這給他帶來了東歐富家女任勞任怨義無反顧的愛情。
我那素未謀面的外公外婆當然不幹:門不當戶不對,他除了臉還有什麽?嫁給本國有錢人不香嗎?
那就跑!于是我的母親放棄上流生活,不怕旅途艱難,也不懼倫敦的遙遠,在月黑風高的夜裏跟着我的父親翻出窗戶,溜出花園,登上馬車,趕上火車,乘上渡輪,最後在倫敦落了腳。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恩愛的日子,我只知道生活的一地雞毛終會磨滅愛情,我那母親用拿羽扇的手拿鍋勺,用穿禮服的身子穿圍裙,用談詩畫的嘴唇談菜價……而我的父親呢?是為這樣的千金小姐放下身段、盡心竭力、無怨無悔的體貼溫柔感激涕零倍加珍惜嗎?
————他發現勾到這個女人,除了多一張嘴吃飯,什麽供他揮霍浪蕩的資本都沒有帶過來!這千金小姐既不如女仆麻利,也不如妓(和諧)女嬌媚,禮儀教養怎麽能當飯吃————他這時又想起來,會和男人私奔的小姐,哪有什麽教養,還不多帶點私錢————這下連聰明都沒有了!
于是留給母親的,只剩無止境的暴力。
記憶中只要父母同時出現在視野裏,我見得最多的就是就是母親畏畏縮縮的眼神,父親一開口,甚至是只看一眼,她都會下意識地發抖。
我們住在東西區的交際處,還好他有掙錢,當然是供自己享樂:也有工作不怎麽順利的時候,于是我和母親就更艱難了。
我看得見東區也看得見西區,我不知道未來我和母親會在哪裏。母親為了我能讀書,從父親那裏争取,得到了“哪來的錢”與一巴掌,我撲到母親懷裏,告訴她我不讀書而是去打工掙錢,然後帶她到沒有父親的地方生活,可母親卻對我笑,溫柔地安慰我說只有我接受教育才能掙到錢。
這些年不是沒有人發現過她的處境,可她從沒有求助過,我偷偷問她為什麽,她說離了他我們都活不下去。
直到1870年《已婚婦女財産法》通過,婦女可以自己保留收入後,母親又一次向父親的請求說我耽誤不起,又說自己會掙錢補貼家用,保證不耽誤家務……也許是他那天過得順,他松了口。
我看着母親臉上常年不散的傷痕,下定決心要用功,在幾年後我拿到合格成績時,也得到了一個我受的教育不允許我承認是好消息的消息:我的父親意外死了。
我原以為脫離苦海,漸漸地卻被感染了傷心,因為家裏愈發捉襟見肘了,為了供我讀書母親起早貪黑地工作卻掙不到多少錢,她本就瘦弱的身體更是一天天消減下去。但無論如何她都不同意我中斷學業,也堅持要我吃得更好。
我想等我走入社會成為真正的男人,她就可以休息了,說不定我還能掙到大錢叫她重溫富家小姐的歲月,于是我發現我還是有點像父親的:沒什麽本事就妄想着混出個名堂。
“卡萊布,我的好孩子,以後想做什麽?”母親發現我已經比她高了不少,被生活埋沒的笑臉也重新綻放。
“我想做律師……或者警察……總能教訓壞家夥。”少年人總有個英雄夢,“我要是當上律師,那我要開自己的事務所還要名揚倫敦,我要是做了警察,那我要破獲驚天大案,再窮兇極惡的混蛋也得在我手上栽跟!”
母親就笑起來,也更加勞碌了。
後來我逐漸在蘇格蘭場站穩了腳跟,人生邁入了體面的新階段,母親卻離世了。
她太過辛苦,又流過産落下了病根:那是我未出世的弟弟,毀在了父親的拳腳下。
……
成為供職于倫敦警署的警察後,我在哈尼克區過着單身漢生活。
若我早生些年,我将成為“藍色魔鬼”,當□□者的打手,至少在民衆眼裏是這樣————而今過了幾十年,我的職業也有了體面的名聲,加之我還是遺傳了些父親的好相貌,母親也滿足了我成長期的營養攝入,所以我高大健壯,把到個性感的金發尤物不是問題,“單身漢”又不是“禁欲者”。
社會道德啊?那些上等人忽悠下面的玩意兒,也不知道他們私下玩成什麽樣?
雖然如此說,我也确實見過環肥燕瘦,但我倒真算不上個浪蕩子:我其實并不太理解沉迷其中的人,她們都差不多,帶來的感覺也差不多,就算長的不錯,也刺激平平,像是白水,能喝下去也不難喝,但肯定說不上很喜歡。
也不是沒想過結婚成家,找個賢惠的“家庭天使”讓自己的屋子煥發別樣光彩,那确實不錯。但是我一想到過去的家庭生活就提不起任何念頭了,我擔心婚姻讓生活壓抑不堪,我更擔心我變成父親那樣,當然我也不想變成母親那樣。
所以我更加投入到工作裏,反正偶爾的“調劑”不怎麽占精力,也不怎麽上瘾。
我的職業要我頻繁出入東區,我見過了太多社會陰暗面,要說起糟糕的街區我能列出一堆且難分高下:有的濟貧院林立,有的擠滿了風塵女甚至同性戀者,有的貧民窟幫派不嫌多,還有的是“各色各樣”的外國偷渡者……
于是我壓根就沒想過,我會有朝一日主動和異族人扯上關系。
在那之前,先讓我理一理我眼裏的女人:豐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精致的衣裙,溫柔的舉止,乖順的态度……
以上是指正常女人,東區的不算。
所以這東區大街上,為什麽會有一個冒冒失失的、穿着有錢人才穿的起的裙子、身段平板像個沒發育完小孩子、卻是已婚婦女裝扮的女人?
我一眼在東區黑灰調的街道上看見了通體淺色的繡花裙子,仿佛扔進煤堆裏的銀幣,閃閃發光與此地格格不入,那是闊太太才穿的起的時尚,但沒見過哪個闊太太會這樣在街上跑(即使沒跑幾步),更沒見過哪個闊太太會急切地找衣衫褴褛的下等人攀談。
我盯着明亮的細棉紗裙擺一層層地搖曳,像是投入澄澈水源中綻開的花朵,匆匆地消失在視野裏,我的眼睛追上去,看見了停在這裏的馬車。
我去向車夫問話,車夫說要等他主家回來:于是不一會我就看見他嘴裏的主家了,主要是那個年輕有錢的男人太格格不入,一看就和剛才的女人一道的。只不過舉止言談很符合他的身份,沒有那女人的違和感。
這會那奇怪的女人也轉過身了,我下意識想瞧瞧這臉是什麽樣,結果她故意低着頭叫帽檐擋住,只能讓我看見粉意的嘴唇和溫軟的下颚線。
……馬車駛離視野後,我還在回憶那個女人的背影,她一點也不胖,但腰圍卻不符合她的瘦小,不知道是什麽樣的臉令貴族老爺傾倒……半晌我回過神,自己都覺得丢臉,竟思考一個這樣的女人花了這麽久,我随便拉一個都比她帶勁!
結果沒過多久我就又見到了她,還是那輛馬車,她依舊躲在寬沿帽下面,那男人坦然承認了他們是一對,我這次看見了車上的标識,斯特林家……斯特林的品味真奇怪。
都有點奇怪。
不過這不是重點,我被開膛手傑克的案子折磨得頭疼,其過程無需贅述,一個來無影去無蹤還狂妄挑釁的殺人魔帶來的風起雲湧,大可自行想象。
我見過受害人的慘狀,我面不改色看完了驗屍————這已經比我的大部分同事強了,那每一個細節都應證着兇手的言論:“ 來自地獄。”
不消說那恐怖,只光描述就夠讓一位太太難以進食,還會整夜噩夢————同事如是描述他的家事,說他今晚要和我換班:上頭要我們加大夜巡力度,我替他加班時遇到了一個冒冒失失撞上來的風塵女子————她匆匆跑進夜霧中的模樣……她裹着寬圍巾,骨架不怎麽撐得起來,幾分空蕩蕩的,也沒什麽腰部曲線,我敢說她要沒那張臉很難招攬到好生意:哪個女人恨不得自己的身材像是沙漏?
哦,我還真見過一個,不過現在不是莫名其妙想女人的時候了,剛剛蘇珊娜說……又是斯特林。
有的時候破案就像創作,面對局限的素材得靠靈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轉瞬即逝的想法:誰讓斯特林反常地愛往東區跑,別告訴我他有正當理由,要想不引起懷疑誰不編個正當理由。
我去了富人區,我還沒想好怎麽在茫茫別墅中下手,就猝不及防見到了斯特林的女人立在窗口:扪心自問,排除昨晚的妓(和諧)女蘇珊娜,那身影也只有斯特林家會出現了。
人家蘇珊娜有漂亮的臉蛋,那這位呢?什麽朱顏國色?
————門一開,我寧可沒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