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收官
次日,治焯帶着關靖、雷被回到他的軍中,很快趙破奴也率殘部歸營。
當晚,漢軍已傳遍了治焯和關靖帶回的敵軍駐軍圖,醜時,随着沖天的火光,樓煩王部、白羊王部的辎重被數十把庭燎點燃。
兩王軍部被偷襲,一時人叫馬嘶,混亂中,穹廬四處殺入漢軍,還有人大喊“樓煩敗了!白羊敗了!”,喊得人心惶惶。與此同時,本該援助他們的匈奴軍,卻由左大當戶阿斜兒帶領,率先策馬向西奔逃,樓煩、白羊霎時潰如散沙。
三日之後,樓煩王與白羊王的殘部,也朝西渡過黃河逃出河南地。衛青麾下的幾名校尉領命,率兵一路沿黃河西下,追窮寇追到了隴西。大漢三軍在樓煩的土地上會師,得勝戰鼓聲和士官的歡呼聲響徹天地。
這次一戰,為大漢開下一大片國土。征戰将士為避免胡人重新霸踞,都沒有走,只遣快騎往長安,将喜訊直接帶到了非常室的中朝裏。
劉徹聞訊便從榻上站起身,大踏步沖到殿外,一手抄起軍報,速速略過幾行便回頭,對朝中臣子大笑:“好!好好好!”他把軍報丢到離他最近的郎官手中,示意傳閱。
“此軍報由衛青所寫,治焯和關靖二人作為使者,還有一名叫 ‘無義’的俠士……三人深入胡人陣營,離間胡人,先拿駐軍圖,再使奇兵出!此舉是不屈兵的上佳之策!也是我大漢建漢以來對胡人最大的勝仗!好!”
中朝人人面帶濃烈的喜色,紛紛拜下道賀。劉徹回到殿中,半晌才略略平息,再把軍報拿了回來細細看。
“我大漢得新土,就令衛青麾下的校尉,蘇建,駐守建新郡,郡名為…… ‘朔方’!其餘功臣立馬回朝,朕要出城親自迎接!”
他先是吩咐宦官拟诏,一一以食邑千戶,大賞此戰之中的功臣,提到治焯時,他朝身旁的公孫弘道:“前幾次軍報為治焯所寫,朕以為,他帶兵策略自不必說,文采也較衛青好。此次等他回來,朕欲請他接替石建為郎中令,左內史認為如何?”
聽到這個決定,中朝人人附和說實至名歸,只有端坐公孫弘左側的張湯似有話要說,無奈劉徹先問了公孫弘,他想打斷卻不敢。
“有件事,臣覺得蹊跷。”
劉徹眉梢一挑,公孫弘回望了一眼張湯,才接着道:“臣依稀記得關都尉說過,他長于長安縣。可去年對匈奴太子于單一戰,他卻通了匈奴語,不但會說,還會寫,且是仿胡人左賢王口吻而寫……而今,他又與撫軍将軍只身赴匈奴營,三言兩語說通了匈奴左大當戶,此事恐怕不簡單。”
劉徹一聽,眉頭漸漸皺起來,責怪道:“朕問左內史關于治焯的加封,你為何提關靖?”
公孫弘笑了笑:“二位大人一家,分不開彼此。”
“陛下,臣也有疑惑。”劉徹眉頭越皺越緊,張湯見縫插針,“上一年,撫軍将軍與代郡都尉戰勝回朝,聽聞邊亭沿路有庶人朝二人下拜。若是有功的郡國父母官也就罷了,戰事,從未聽過有庶人拜将軍……他二人所享的人心,恐怕與陛下也無異……”
劉徹正要發作,偏偏公孫弘又接口道:“廷尉大人言之有理。前幾年春秋田獵,檢視獵獲的宦官們人人都贊關靖箭準,說是關靖所獵的,盡是高空疾飛的燕雀,而且皆一箭穿雙目。此種射技,除了胡人射雕者,在漢武騎中從來聞所未聞……”
劉徹一拍案站起身。
“廷尉,左內史,朕不信治焯有反意!你二人一再以關靖身世誣枉他……罷,朕就先饒你二人一死!”非常室中衆郎見劉徹勃然大怒,便噤聲下來。劉徹在殿中往返踱步,怒視張湯道,“但你今日當着朕這麽多臣子的面說了這種話,朕命你去查!把關靖究竟什麽來頭,給朕查清楚。給你三日,若無進展,你,還有左內史,你二人就自盡謝罪!”
公孫弘一驚,看向張湯,正好張湯也望向他,眼中是篤定的神色。
在劉徹的視野中,這兩名重臣像是毫不畏懼,平靜俯身應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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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在河南地待命的士官迎來身負诏令的馳傳。
衛青及他麾下幾名校尉被封侯,路博德、趙破奴、趙食其、郭渙、荀彘等等,都被授予将軍章,封為正二品将軍。
治焯如願以償拜為郎中令,關靖也再次升擢,拜為未央衛尉。
軍中人人加爵一級,草原上歡聲雷動。治焯笑望關靖,今後二人終于可以一同回到長安,不再分開。
就在衆人收拾行囊,打算次日班師回朝時,營中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水河間。
“太醫?”
二人上前,把俯身下拜的水河間扶起,多年不見,水河間氣韻已歷練得寵辱不驚。但見到這兩個人,他眼中閃現熱切,臉上也是淡淡的笑意。
三人寒暄後,治焯問:“太醫為何來到這裏?”
水河間笑了笑:“聽聞此次征戰,士官水土不服,小病者衆。河間年過弱冠,庶民這個年齡就該赴軍中服役了,所以特向人主請命,來此盡一名醫者的綿薄之力。”
他邊說邊朝四周看了看,治焯與關靖對視一瞬,立馬把他迎進帳中。
“除了為軍效力,太醫有話不妨直說。”
帳中只有郭渙和柯袤,水河間這才将眼中憂慮展現出來。
“是公孫季大人讓我來的。”
面對關靖驚訝的目光,他接着細說了殿中發生的事:“張大人有的放矢,找到了十來個人。有一名朝官,是廷尉右監張閨;有兩人是長安城中庶人牛武及其妻阿千。張閨說,當初牢中收過一名霍校尉親自押送的竊賊,獲了笞刑,那人的确是現今的未央衛尉關大人;牛武則證實,治焯大人親迎當日,關大人曾在他舍下借宿,妻子浣衣時發現關大人身上有傷。其餘庶人則說,目睹過關大人與一名少年曾頻頻出入杜康酒肆,少年名為 ‘阿斜兒’。”
營帳中,幾人不出一言,卻彼此都懂得這意味着什麽。
“加上先前關大人在非常室中,告訴人主自己初到宮中是為弑君,人主回想起來,大為震驚。但在中朝的衆多文臣武将都說定有內情。人主重新啓用了李廣大人為右北平太尉,他接到诏令便赴宮中,為治焯大人說情;此外還有司馬長卿,王然于等曾與關子都大人一同赴西南夷的文臣,都紛紛上奏關大人的為人。人主便說,當賞則賞,其餘事,要等二位大人,以及當初送關大人至廷尉的霍校尉回長安後,當面對質。”
水河間說完,關靖渾身僵固,治焯卻像早已料到般,沉吟片刻便說:“公孫季大人請太醫遠赴千裏來傳話,我想回去之後,事情沒有對質那麽簡單。”
關靖靜靜望着他,半晌道:“若要一同與你回朝赴死,我死而無憾,只不過你被我白白連累罷了。”
“談何連累?”治焯笑道,“與你一道死才是我心中最好的事。”
帳中水河間、郭渙和柯袤面面相觑,動容出聲規勸。
治焯拉起關靖的手,失笑道:“不過,淮南王的事還未解決,你這麽快就放棄了麽?歹人逍遙,忠臣被斬,我生平最不願見的就是這種事。”
關靖難以置信道:“你我自身難保,還能拿他奈何?”
治焯點頭道:“我自有打算。”
這時,有幕僚入帳中傳話,說趙破奴将軍求見。治焯見趙破奴不顧他人耳目,緊緊拉着雷被的手。二人都滿面笑容,開口就道謝道喜。
治焯笑了笑,命柯袤将此戰主将衛青,以及數年以來,他一手提攜,有過生死之交的諸将一并請入帳內。
他把現下局勢和他的計劃細說完畢:“此事治焯不願牽連各位,還請各位定要衆口一詞。”
關靖驚訝地望着他,其餘人面色凝重。衛青近侍劉徹多年,明白治焯這步棋已是局面上最好的一步。劉徹雄才大略,卻也越來越多疑,經不起他信任的張湯、公孫弘等人頻頻吹風,何況現在還有了人證,因此他也沒有相勸。
靜默中,郭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懷中取出一只錦囊:“大人當初命郭渙查此錦囊的主人。郭渙愧對大人,此物确實在多年前,我追查田蚡與劉安勾結之事時,于淮南王府中見過一模一樣的衣物,但卻無法證實它的特殊之處。如今奉還大人,也許大人今後會有用處。”
治焯察覺衆人之中,雷被看到此物就眼色一變,接着憂慮地回望了趙破奴一眼。
治焯明白他在擔憂什麽,趙破奴剛剛得知雷被的真名和真實背景,但看二人該還沒有到雷被可以将所有他的過去,向趙破奴全說明白的地步。
于是治焯便先将錦囊收起,就先前的事重新托付,帳中人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趙破奴出聲道:“為我大兄,趙破奴随時可以把頭擰下來。如今就是一句話的事,寬心罷!”
路博德也點頭道:“當初跟大兄沒有跟錯,而今你的決定,我自然也會全力以助。”
人們唯諾連聲答應下來,治焯的計劃對于他們而言并不難,衆人就像當初商議攻胡策略一般,聚頭将計劃再細分,末了沒有人多說什麽,紛紛與治焯和關靖捶肩擁抱,便各自出營去準備。
現下只剩治焯和關靖,以及時時刻刻跟着治焯的柯袤。
關靖似乎還未回過神,坐在原處一動不動,見治焯拿出那只錦囊若有所思。
他胸中一痛,說:“這種時候了,你還在為我的事……你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計劃?公孫季他既然已亮屠刀,為何又要出手相助?你今後一世算是毀了,作那些打算于你而言又有什麽意義?”
治焯回頭望向他,微微一笑:“不是‘毀’,是‘救’。既是救你,也是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