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游子歸
草原夜,長天布滿繁星。
阿斜兒走出穹廬,心中憤懑依舊未平。匈奴人無所謂囹圄,因為法令粗枝大葉,為私鬥而拔刀出鞘過一尺者斬,盜竊者沒收全部家産,人淪為奴。總之犯大法者死,只有少數小罪才會關押。且因糧饷稀罕,囚犯不會關押過十日,否則反而等同于不勞而獲,因此舉國受關押之人寥寥無幾。
現如今他親手增加了三名囚犯,困于一頂狹小穹廬內,綁成一團,由幾名彪悍的千夫長親自看守。其中有一人是他的親兄,有一人是他曾感激贊賞的“丞相的得力部下”……還有一個,是與他無冤無仇,勾注山中令麾下不殺他,卻令他最痛恨的人。
雖在征戰,但按照以往的規矩,凡斬敵人首級一枚者,當夜賜酒一杯。因此軍帳之外的長草之中,有将士圍着篝火歌舞行樂,其間穿梭着俘虜得來的漢人奴妾。他的麾下們手執硬鞭對奴妾呼來喝去,若有形貌上善的女子,當着衆目睽睽就會按到身下。
本來這一切他已漸漸見慣了。
但忽然聽到一名女子因此哭喊起來,他心中煩悶,便擡步往篝火邊走去,大聲将欺身其上的麾下喝開。那名懵懂的百夫長身下之人,卻讓他目光一滞。
“你是……你叫什麽?”
女子滿臉淚痕坐起身,跪在草地上顫抖道:“妾無名,字 ‘香’……”
阿斜兒皺眉望着她,回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卻聽旁邊另一名女奴不确定地輕聲道:“是……是你?小兄弟……”
阿斜兒回過身,見一名漢室婦人面容憔悴,看上去年歲不大,卻已有了白發。
對方怯懦地望着他,眼神越來越明晰,阿斜兒也漸漸回想起來,這不是當年他在長安橫門大街上,左等右等等不到兄長,心中悲恸時,送他一碗水,而後又贈他一袋棗餅的婦人麽?
他心中一熱,跪下身握住婦人的手,道:“阿嫂?為何你在此?”
“李氏的君子與阿香父親應诏入軍……”李氏由他握着手,望了阿香一眼,像在夢中似的神情再看着他,“由于入軍時日長短不定,加之天子賞金移民邊亭,我們便随他們一同遷到了雲中郡……誰知……”
李氏說到這裏,忽然醒悟一般,盯着阿斜兒道:“小兄弟,莫非你……你是……你是胡人?!”
阿斜兒一怔,她雖驚懼,卻猛地抽揮手,胸口急劇起伏,半晌厲聲道:“你是胡人!你……你還我兒來!!”她一雙幹瘦如柴的手忽然撲到阿斜兒胸口,扯着他的肩帔喊道,“你還我兒!早知當初……我就不該善待你!……”
身邊麾下見狀,輕而易舉便将李氏拖開,大聲呵斥,阿香見匈奴軍拔出刀就要刺向李氏,一聲凄厲的尖叫,撲向舉刀的人。
“住手!”
阿斜兒震驚之中,将麾下一掌推開。兩名女子駭得不敢再動,邊顫抖邊大哭,眼神中的恨意卻将阿斜兒刺得膽寒。
他在原地呆坐了半晌,李氏所言,他可推斷出當初那兩兄弟已因為匈奴擾邊而死。
“兄友而弟恭……兄長教你編柳環可好?……”
阿斜兒雙目刺痛。不是說,要解救關內百姓不受昏庸君臣壓迫?可事到如今,兄長說他認賊作父,雷被說他被謊言蒙蔽,曾對他有恩義的長安百姓恨他……他到底做了什麽?
夜風刺骨,他像是被誰抽掉了骨髓中的所有力氣。過了好久才站起身,沉聲說了句“放了他們”,緩緩朝囚禁兄長的穹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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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的穹廬中,三人手被反綁,背對背同捆于一柱坐在地上,相互間要很費力才能側視身旁人。
大約被阿斜兒交代過,看守的胡人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彼此輕聲相談,并沒有人過來喝止。治焯先前被胡人踢中了髒腑,一時幹咳不止,關靖朝氈門邊的胡人喊了句什麽,對方未動,治焯便輕輕搖頭讓他罷了。
“還能說話麽?”
治焯勻了半晌津液,微微朝雷被側頭,雷被便察覺出來,輕聲道:“唯,複明了。”感到二人同時一動,他接着笑道,“我在營中聽聞趙兄被俘,情急之下往馬廄跑,因為目不得視,頻頻跌倒,想到就算上了馬也辨不了方向……覺得自己無用,就忍不住落淚……”他面色泛紅,笑道,“誰知周邊人大駭,說我眼中落出的是黑血。消息傳出營外,引來一群藥商。一位叫‘卞扶風’的男子通醫,見狀說這是好事。接着他用草藥配合針石,為我熏眼紮穴,不多久,眼前漸漸就亮了起來。”
關靖偏頭望了治焯一眼,笑道:“那二人,卞扶風和柳陽丘,做派與天官神君沒什麽兩樣。”
治焯點頭,問雷被:“公子只身赴匈奴營,就是為救趙将軍?”
雷被默認,忽然又失笑:“說起來,我從未見過他。這一路遠視過俘虜男奴,可就算見到,恐怕也無法相認……”他回視治焯,“小人本想到阿斜兒殿下帳中探一探口風,誰知正好撞見小人當初種下的禍患,這也是天意。”
他提到這件事,關靖便皺起眉頭,轉向治焯:“此戰,漢軍定勝。你令柯袤打馬尋我,就是為了讓阿斜兒不至于被俘虜後,帶到朝中定罪斬首。可現如今,我二人雖為使者,阿斜兒卻無顧聲名想殺你……你……我若是你……”
他說不完一整句話,治焯從身後安撫地碰了碰他的手。雷被見二人有話要說,便往木柱上一靠,佯裝睡過去。
這個舉動令二人雖不能正視,但彼此眼中都帶上笑意。靜默中,雷被假寐得很賣力,加上三人都聽到有腳步聲在帳外輕輕走近,可想而知要聽他們說話的人不止一個。
但眼下,治焯怕錯過機會,也就不再遮掩。
他先寬慰關靖:“阿斜兒是你親弟,世上之人那麽多,與你血脈相關的,也就他一人而已。何況他也是受人蒙蔽,并非出于本心。我也視他為親弟,哪有兄長因為親弟的無心之過就介懷的道理?”
關靖輕吐一口氣,多少平息下來。
治焯擡起頭,目光望向穹廬頂,似不經意道:“若阿斜兒此次可全身而退,你會與他一道走麽?”關靖一怔,治焯淡淡道,“若他不被俘虜,今後也不回匈奴人中……朝中事,我明白你沒有興趣,淮南王之事,我替你清理。你算心無挂礙了,會同他……”
“不會。”關靖不等他說完,便皺着眉斬釘截鐵。
治焯頓了頓,猶疑半晌,關靖沒有下文,他無奈笑了笑:“治焯一心向你,但不想因一己私情為君添分毫負擔。這多年,你回饋我的足夠多了,之後若你可自在過活,我也心滿意足,你無需再與我回朝中為他赴湯蹈火。”
關靖側頭盯住他,問:“何出此言?”
治焯輕吐半口氣,緩緩道:“原因有三。其一,你是關将軍嫡子,不可無後;其二,阿斜兒若脫離匈奴營,不可有兄不能認;其三……”他眼中凝聚起血絲,半晌才道,“五年前我被貶,非常室中,你對他說,因我情比金堅,所以願以死相報;今日在阿斜兒帳中,你也說,我是你的 ‘救命恩人’……所以我想,若是我讓你不堪重負,從而以身相饋,不值。治焯有自己的心儀之人,你,也該有你的。”
聽到這樣的話,在一旁“沉睡”的雷被雖一動不動,但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關靖沉寂半晌,他思前想後,之所以令治焯産生這種想法,除了阿斜兒不久前所說的“兄長就無愧于父親麽”之外,的确,二人之間,一向都是治焯在頻頻向他表明心跡,他卻從未正面說清過他是如何想的。
此時帳中有耳,帳外有耳,并非說情話的好時候。
但又有何不妥呢?
他奮力轉過頭,直視治焯雙眼,讓對方能确認他的誠意。
“你所言有理。”治焯微微僵了一下,視線閃動。
“可有理又如何?曾經柳陽丘說,‘古來萬事皆分輕重緩急,人也有尊卑貴賤,但對于個人而言,世俗賦予的度量,皆為可有可無的标準’。”治焯屏住氣,關靖朝他微笑道,“阿斜兒不明就裏,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幸寵。且不論他是否言辭、思慮得當,就以漢興之帝的佞幸而言,高祖時的籍孺,惠帝時的闳孺,文帝時的鄧通,景帝時的周仁……聽聞文帝曾長了一個毒瘡,鄧通常常以口為他吮毒膿,那時的太子也做不到這一點。你認為,鄧通就是因為忠心?”
關靖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态度,對治焯道:“柳陽丘曾問我,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那時,我無法回答。而後,我一路往西南,途中見識了千種風情,卻認為,身邊沒有你同賞,是最令我惋惜之事。”
治焯語塞,他半晌才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
“原來出使西南夷,讀史鑒,還能讓你……”
“否,”關靖搖搖頭,也笑道,“第一眼見你,我就心想,為何彼處是座鬧哄哄的酒肆,而非青山綠水呢?”
二人相視而笑,雷被也松下氣來,就在這時,卻聽見帳外人嘆了一聲。
關靖出聲喚了句:“阿斜兒?”
帳外寂靜半晌,接着才有輕輕的腳步聲繞到氈門前,阿斜兒滿眼通紅走了進來。
他望了望治焯,再望了望關靖,接着命人去取三人的兵器,再親自為三人松綁。
“兄長……”
他擰緊眉頭,像個受委屈的孩童,沉默将環首刀奉給雷被,将赤炀奉給關靖,最後,雙手捧起峭霜,單膝跪下,将峭霜舉過頭頂,對治焯道:“将軍……你與兄長……阿斜兒知錯了……明日我退軍往西,之後會與太子結盟,勸他即位後向大漢稱臣……”他頓了頓,像用盡了全力,“若計劃順遂,阿斜兒會去尋你們。”
治焯接過劍,扶他起身,笑道:“你漢名叫做 ‘關楓’,今後無論何時歸漢,莫忘你本名。”
阿斜兒驚訝看向關靖,見關靖點頭肯定,他眼中閃出水光:“二位兄長……雷公子,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