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解親怨
冬節過後,治焯與關靖一同往北,他駐雁門,關靖赴代郡述職整頓邊亭。
三月時,北鄰鮮卑的遼西傳來狼煙,快騎軍報到雁門,說匈奴左賢王部于遼西進犯,殺害了遼西太守,又西下至漁陽郡,殺擄大漢軍民二千多人。先前受傷病免的代丞相韓安國,傷好後作為将軍駐守漁陽郡,因為兵敗,他氣得咯血而死。
如此一來,漁陽軍心渙散。匈奴來勢洶洶,邊亭一時大亂。七日後,朝中傳來诏令,命治焯點将,到雁門以西五百裏處的雲中郡原武縣,與車騎将軍衛青彙合;同時朝中自馬邑調過材官将軍李息,命他與關靖在代郡彙合,兩路兵馬聯合直取匈奴單于本部。
此次征戰,漫長而迂回。
治焯與衛青、霍去病一道,帶兵一路西進,行至黃河最北部,在北河上架起橋梁,殺往高闕。匈奴單于本部不堪追擊,連往北退;四月晦,李息軍中遣快騎來報,北往匈奴大部撤軍,追擊無果,便退軍回代郡駐紮,以備抵抗神出鬼沒的胡人再次相擾。
攻高闕用時五日,便全盤占領下來。就在武将們商議是繼續北追還是折兵南下時,軍導沖入治焯營帳中,氣喘籲籲道:“左路遇襲!左将軍趙破奴被胡人擄走了!”
衛青對治焯道:“左路是伊稚斜部分屯軍的樓煩……他是趁機來作亂罷!”
霍去病血氣方剛接過話頭:“樓煩離長安最近,向來是人主心頭大患,不如我們趁此機會,南下将樓煩舉國殲滅!”
帳中武将因為此行征戰順遂,個個摩拳擦掌附和。治焯問軍導:“可知曉是誰擄走了趙将軍?”
“胡人左大當戶,阿斜兒。”
霍去病一聽“阿斜兒”三個字,鬥志更加激昂,拉着治焯軍部的長史郭渙,開口就說要親自帶奇兵突襲。郭渙并不明了阿斜兒與關靖之間的關系,立馬與其餘武将一同對着河南地的地圖,根據山川地勢,商讨起策略來。
治焯不動聲色望着他們,微微蹙起的眉頭被影子一般不聲不響的柯袤看在眼裏。
“主人,請問要小人将都尉大人尋來麽?”
治焯看衆人在地圖上指指點點,熱議不停,便寫了一封急就令交給他:“騎玄目去罷!令他速速趕來,否則……”
柯袤接過印信,打馬出營。
高闕離代郡二千裏地,好在路途一馬平川,初夏時氣爽朗,以玄目之力晝夜兼程,六日可趕到。
柯袤走後,攻河南地的策略也商讨出來。自高闕起,兵分三路。治焯與路博德率輕騎折回雲中,自樓煩東北部攻入;右将軍趙食其與中将軍荀彘一道,自樓煩西北部進攻;衛青帶霍去病等校尉先沿黃河西下,三百裏後往東,自樓煩西南舉兵。之後再三路于樓煩北、東、南面外部圍攻,虛開西面一面。
如此一來,若計劃順利,則可将樓煩王部,以及屯兵的胡人驅逐出他們常年駐守的領域。
這一路,治焯遭遇到他領軍以來最為強勁的對抗,傷亡較之前而言更多。據軍中快騎來報,其餘兩路也一樣。河南地不僅駐紮阿斜兒率領的胡人一翼,以及先前所知的樓煩王,此外還有一支白羊王的武騎。三者之間猶如同出一将,策略叵測,聯絡緊密;此戰彼逃,此退彼進。
可縱使如此,漢軍因為三軍主将思慮不謀而合,河南地形雖不十分熟識,漢軍仍每一步都在挺進。只不過敵我雙方損兵折将不分伯仲,幾乎就是一對一的傷亡。于是,治焯軍部停滞下來,并傳信請另外兩路也暫緩。
時近五月,荒漠中,正午時烈日當空,一入夜卻又天冷風寒,不少士官風邪入體,紛紛病倒。
“舅父……将軍!”衛青一翼營中,霍去病自帳外回來,朝衛青邊拱手邊說,“去病等不下去了,今夜請舅父準許,去病率八百直棄軍以攻入樓煩內部!”
衛青正展開一尺軍報,上面印着撫軍将軍章,他擡起頭,目光猶豫:“先按兵不動罷……撫軍将軍部的郭長史來過,撫軍将軍他與代郡都尉一同作為漢軍使者,二人同赴匈奴營中了。”
霍去病一怔:“使者?”
衛青點頭,把手中印信遞給他:“我漢軍現況,略勝一籌。但照此下去,就算贏,精兵良将也損失大。撫軍将軍上書三日之內,若不能返還,再商議突擊計策。”
“只有他二人?”霍去病眉間擰起,“雖說兩軍交兵不斬來使,但他們究竟要去說什麽?何況,他們是大漢重臣,若無法說服對方,胡人會肯放他們回來麽?萬一胡人不守信義,斬了……”
“剽姚校尉!”營帳之外都是豎着耳朵的士官,衛青皺起眉打斷道,“切莫口出不吉之言。事已至此,我們就暫等三日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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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匈奴左大當戶的穹廬之中,庭燎照亮四處。
阿斜兒一身皮革甲胄坐在鋪着狐狼毛皮的榻上,眼前是他最不願見,卻又在先前的數年之中,無數次設想過重逢場景的人。
“兄長。”他冷冷地笑了笑,如今的他與當年那名不谙世事的少年已不同。他更高壯,也歷經諸多戰事和匈奴王臣之間的勾心鬥角,眼神更敏銳,神情也更具男子漢氣魄。
“呵……還是說,該稱您一聲,大漢的‘都尉大人’?”
他視線凝聚交結之處,是被解除了赤炀的關靖。而關靖安坐的氈席旁,則是被無視使臣身份,五花大綁押跪在地,被他的麾下拳腳相加過,卻一聲不吭的治焯。
兄長靜靜望着他,二人就像是早已料到這般境況。治焯受折磨時,關靖只皺緊眉頭看着,并未出聲向他求過情。
如此一來,連阿斜兒的麾下都覺得索然無味,更不用提他。哪怕那個男人只要受不住痛,輕輕哼一聲,皺一下眉頭都可能讓他開懷;然而眼前那個男人神色平靜,也不對曾他開口說過話,就像這場兄弟對壘一幕中的旁觀者,讓他堵悶中反而不稀罕要他的命了。
關靖沒有回答他的挑釁,而是凝視着他道:“這多年,聽聞你為軍臣重用,想來過得不壞,我放心不少。”
阿斜兒一怔,瞥了治焯一眼,面無表情回敬:“兄長跻身大漢朝廷,為這位撫軍将軍寵幸,過得豈非更好……”
話音未盡,就聽關靖嚴厲打斷:“你認賊作父,預備何時醒悟?”
“認賊作父?兄長你忘記了是誰殺了父親?又是誰養育了你我?”阿斜兒冷笑一聲,“罷了,兄長不是設計離間左賢王與我父王相互猜忌麽?不管兄長說什麽,父王已領軍退回他的王庭,欲與左賢王聯手奪位……留我在此,是對阿斜兒的信任。阿斜兒自然不會受兄長一言蠱惑。”
關靖皺起眉來:“你是在報複我?”
阿斜兒目光一凝:“當初兄長既然活着,為何不回樓煩?”
“說到此事,你不明白,伊稚斜是知曉得不能再清楚了。”
“何意?”
關靖解開衣襟,露出胸口那一點因重創而無法恢複平整的疤痕:“這是你父王所射的箭。之後我如何回來?”
阿斜兒一震:“無可能……我父王他……”
“你來說,伊稚斜圖什麽?你多年帶胡兵征戰,又為了什麽?起初是為了替父兄報仇,可你到長安,曾由田蚡親自接待。然以父親的忠心而言,內賊田蚡才是亂黨。你為何不多想一想,他對你說的話,你怎可全信?”
“他說的話不可全信,那兄長與這位撫軍将軍又是怎麽回事?”
關靖一怔,阿斜兒眼中射出愠怒,他站起身,走到治焯面前,抽出腰間彎刀指着治焯後頸。
“兄長與他,至今交戰還形影不離……兄長做他幸寵,無論什麽原因,你口口聲聲提父親,如兄長所為,就不愧對父親麽?!”
阿斜兒的刀輕落到治焯頸上,一條細細的血線随之流下。
關靖終于按捺不住,皺眉切齒道:“他是我救命恩人,若他死了,我不獨活。你……等于弑兄,你休想我會饒了你。”
治焯轉過視線望了關靖一眼。
“所以究竟是為何?!”阿斜兒暴怒,他瞪着治焯,頓了頓,沒有收回刀,又怒視着關靖,“兄長,阿斜兒不懂,當初朱寬老伯不是說,關內皆是亂臣昏君麽?你我替父殺那個昏君,不就是為了讓父親挂心的大漢百姓不再受逼迫?!我父王也許過我,一旦出兵攻破大漢,便由我們回到關內,另立新帝……”
關靖驚訝,朱寬言辭偏頗尚有來由,這多年阿斜兒一意偏執遲遲不醒,果然還有伊稚斜在灌迷魂湯。
“兄長你變了……”阿斜兒輕輕搖頭,眼中閃出悲憤的淚光,“你忘了胸中大志……你……丞相善待我,助我匈奴平分大漢天下,也是在替我雪父親舊恨……兄長為一己私情就說他人不善,阿斜兒如何信你!”
關靖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帳外門士撲地,穹廬中人同時目光射向門邊,卻先聽到一個聲音傳入。
“那一切皆是謊言。”
一個敏捷的身影閃進門來,阿斜兒的麾下正要騰身撲過去,卻見他已穩妥拜下:“小人雷被,特來向王子殿下請罪。”
阿斜兒終于将腰刀從治焯頸上移開,望着那張比昔日更顯俊美的面孔,他臉上驚怒不定:“你?!”
雷被看了一眼同樣驚訝的另外二人,才回視居高臨下俯視他的阿斜兒。
“殿下還記得當初小人的話麽?因為殿下一路所見所聞,都是小人一手安排。弑君以救關內百姓,也是田蚡哄騙殿下的話罷了。”
阿斜兒怔了半晌,記起那時,眼前男子對他說“切莫輕易下論斷”,他還說過,“怕殿下知道我的名字,将來會記恨我”。他頓時懂了那些難明其意的話是什麽意思。他驚得後退兩步,顫抖着聲音問道:“你為何要那麽做?”
雷被望着他,淡淡道:“因為丞相也騙了我。”
阿斜兒盯着他,顱中驚雷轟響不絕,他望了望一旁的關靖和治焯,再轉回視線望着雷被,人人一副心無抱愧的神色。他怒道:“你那時騙我,此時我為何要再信你?!你……你們……!”
他乏力跌回榻上,沖麾下揮了揮手:“全部押下去,我不想再見你們任何一個人!”
三人對視一眼。幾名胡人千夫長罷了,若要憑他們的身手逃走,再容易不過。但關靖與治焯來到此處,匹夫之勇和沖突都不是目的。
靜默按捺中,三人毫不反抗被扭出帳外。
作者有話要說: 備注:
直棄軍:就是敢死隊。雖然可以寫成“敢死軍”,但覺得“直棄”二字有經過理性考慮仍要為之的悲怆,而非“敢死”二字的懵懂勇猛。于是沿用了那時的說法。
戰線上圖:
1、本戰初擊匈奴的路線,以及幾個郡的地理位置
2、從高闕兵分三路取河南地的路線: